四月初,雪徹底化了。山澗裡的溪流嘩啦啦地響,山坡上的草甸子冒出了嫩綠的新芽,柞樹、白樺的枝頭也鼓起了芽苞。春天真真切切地來了。
雪災後的重建工作還在繼續,但已經進入了尾聲。合作社組織社員們修補房屋、清理道路、整修牲畜圈,屯子裏每天都是熱火朝天的景象。曹山林忙得團團轉,但心裏是踏實的——經過這場災難,屯裏人更加團結了,合作社的凝聚力更強了。
這天早晨,曹山林正在合作社辦公室裡處理賬目,林海跑了進來。小傢夥今年八歲了,個子躥高了一大截,臉上褪去了嬰兒肥,有了幾分少年的模樣。
“爸,我能求你個事嗎?”林海站在桌前,神情很認真。
“什麼事?”曹山林放下筆。
“我想……我想帶小隊進山。”
“帶小隊?什麼小隊?”
“少年巡邏隊。”林海說,“我和虎子叔家的鐵蛋、栓子叔家的小山、還有合作社幾個孩子商量好了,想成立個少年巡邏隊,幫著巡山、護林。”
曹山林愣了愣,仔細打量兒子。林海站得筆直,眼神堅定,不像是在開玩笑。
“你們多大?最大的幾歲?”
“我最大,八歲。鐵蛋七歲半,小山七歲,最小的李娃六歲。一共六個人。”
“六歲到八歲……”曹山林沉吟,“太小了,進山太危險。”
“我們不走遠,就在屯子附近的山林轉轉。”林海說,“爸,你不是常說,男孩子要從小鍛煉嗎?我們都學了打彈弓,認腳印,還知道怎麼在山裏找吃的。我們能行。”
曹山林看著兒子,心裏很複雜。一方麵,他確實希望兒子能早點獨立,早點鍛煉;另一方麵,又擔心孩子太小,出什麼意外。
“這樣吧,”他說,“我先考考你。如果你能通過考驗,我就讓你試試。”
“什麼考驗?”
曹山林拿出一張地圖,是屯子周圍的地形圖。他在上麵畫了個圈:“這片區域,從屯子東頭到老鷹岩,大約三裡地。你們的任務是:第一,沿著這條路線走一遍,把看到的異常情況記下來——比如有沒有盜伐的痕跡,有沒有可疑的腳印,有沒有火險隱患。第二,找到三樣東西:一根完整的鹿角(舊的也行),一塊特殊的石頭,一種能吃的野菜。第三,天黑前必須回來。能做到嗎?”
林海盯著地圖看了很久,用力點頭:“能!”
“好,那我給你準備東西。”曹山林從櫃子裏拿出一個小揹包,往裏裝東西:一壺水,幾塊乾糧,一把小刀,一盒火柴(用油紙包著防潮),一個哨子,還有一個小本子和一支鉛筆。
“記住幾條規矩。”他一邊裝一邊說,“第一,六個人必須在一起,不能分開。第二,遇到危險就吹哨子,附近有護林隊巡邏,能聽到。第三,不能走沒標記的路,必須按地圖走。第四,看到可疑的人,不要靠近,立刻回來報告。第五,也是最重要的,安全第一,完不成任務沒關係,人必須安全回來。”
“記住了!”林海大聲說。
“去吧,中午十二點出發,下午五點前必須回來。”
林海背上小揹包,興奮地跑了出去。曹山林站在窗前,看著兒子跑遠的背影,心裏既驕傲又擔心。
倪麗珍不知什麼時候進來了,站在他身邊:“你真讓他去?”
“讓他試試。”曹山林說,“男孩子,總要學會獨立。”
“可是……太小了。”
“不小了。”曹山林摟住妻子的肩,“我像他這麼大的時候,已經能一個人進山打兔子了。咱們的兒子,不會差的。”
“可萬一出事……”
“不會出事。”曹山林說,“那片區域我很熟,沒什麼危險動物。而且有護林隊巡邏,我讓鐵柱多注意著點。”
倪麗珍還是擔心,但沒再說什麼。她知道,丈夫決定的事,很難改變。
中午,少年巡邏隊出發了。六個孩子,排成一隊,林海走在最前麵,手裏拿著地圖。小傢夥們都很興奮,但又努力裝出一副嚴肅的樣子,像真正的巡邏隊員。
屯裏人看見了,都笑著打招呼:“喲,小林海帶隊巡邏呢?”
“嗯!我們去巡山!”林海挺起小胸脯。
“好好,注意安全啊。”
孩子們出了屯子,沿著小路往東走。春天的山林很熱鬧,鳥叫聲此起彼伏,偶爾還能看見鬆鼠在樹枝間跳躍。林海一邊走一邊對照地圖,很認真。
“隊長,咱們先找什麼?”鐵蛋問。他是虎子的兒子,虎頭虎腦的,很壯實。
“先按路線走,把異常情況記下來。”林海說,“大家眼睛放亮,看到什麼都告訴我。”
走了約莫一裡地,來到一片鬆林。林海忽然停下:“看這兒。”
地上有幾處砍伐的痕跡,樹樁很新,看樣子是不久前砍的。但砍的不是大樹,是碗口粗的小樹,砍得很粗糙,樹枝樹葉扔了一地。
“這是……有人砍柴?”小山說。
“不像。”林海蹲下檢視,“砍柴不會砍這麼小的樹,而且砍得這麼亂。倒像是……故意破壞。”
他從揹包裡拿出小本子,記下來:“四月五日,鬆林處發現砍伐痕跡,小樹三棵,砍伐粗糙,疑似人為破壞。”
繼續往前走。又走了約莫半裡地,前麵是一片草甸子。草剛冒芽,嫩綠嫩綠的。林海眼尖,看見草甸子邊緣有一串腳印。
“過來看。”
孩子們圍過來。腳印不大,比狗腳印小,呈一條直線,步距很均勻。
“是狐狸。”林海說,“新鮮的,估計昨晚留下的。”
他又記下來:“發現狐狸腳印一串,方嚮往北。”
再往前走,到了老鷹岩下。這裏是片石崖,崖壁上有很多裂縫和岩洞。林海記得爸爸說過,這種地方可能有動物做窩。
“大家找找,看有沒有鹿角。”
六個孩子散開,在崖壁下尋找。找了約莫十分鐘,小山忽然喊:“隊長,這兒!”
林海跑過去。在一塊大石頭後麵,果然有一根鹿角,是馬鹿的角,已經骨化了,但很完整。
“找到了!”孩子們歡呼。
林海把鹿角裝進揹包:“繼續找石頭和野菜。”
特殊的石頭不好找。孩子們在溪邊、崖下、樹林裏到處找,找到的都是普通的石頭。眼看時間已經下午三點多了,林海有些著急。
“大家再仔細找找,爸爸說特殊的石頭,可能是指……有特點的石頭。”
正說著,李娃喊:“隊長,你看這個!”
李娃是合作社李會計的兒子,六歲,最小,但眼睛很尖。他指著一塊石頭,那塊石頭半埋在土裏,露出來的部分有奇特的花紋,像雲彩,又像波浪。
林海挖出來一看,果然很特別。石頭是青灰色的,上麵的花紋是天然的,很美。
“這個行!”他高興地說,“李娃,好樣的!”
現在就差野菜了。春天剛來,能吃的野菜不多。林海帶著大家在背陰處找,找到了幾叢蕨菜,剛冒出拳曲的嫩芽。
“這是蕨菜,能吃。”林海小心地采了幾根,“夠了,咱們該回去了。”
看看時間,下午四點。林海決定原路返回。回去的路上,他一邊走一邊檢查上午記下的異常情況。
走到那片鬆林時,他忽然覺得不對勁。上午看到的砍伐痕跡旁邊,又多了一處——又有兩棵小樹被砍了。
“有人來過。”他低聲說。
“會不會是護林隊?”鐵蛋問。
“護林隊砍樹會清理乾淨,不會這麼亂。”林海說,“而且,為什麼專砍小樹?”
他仔細檢視新的砍伐痕跡。樹樁上的斧痕很新,木屑還是濕的,說明剛砍不久。周圍有腳印,是成年人的腳印,膠鞋底,印子很深。
“大家小心,可能有人在附近。”林海說,“咱們快點走,回去報告。”
孩子們有些緊張,但都沒亂。林海帶著大家快速離開鬆林,往屯子方向走。
走了約莫一裡地,前麵傳來動靜。林海示意大家停下,躲到樹後。
一個人從林子裏走出來,是狗剩。他揹著個背簍,手裏拿著把斧頭,斧頭上還沾著新鮮的木屑。
“是狗剩叔。”小山小聲說。
林海皺起眉頭。狗剩來這兒幹什麼?砍樹?為什麼砍小樹?
他想起爸爸說過,有些人會砍小樹做架條,或者燒炭賣錢。但合作社有規定,不能亂砍樹,尤其是小樹。
狗剩沒發現他們,揹著背簍往另一個方向走了。林海等狗剩走遠了,才帶著大家出來。
“走,回去。”
回到屯子,正好五點。曹山林在合作社門口等著,看見他們回來,鬆了口氣。
“怎麼樣?”
“報告!”林海站得筆直,“少年巡邏隊完成任務歸來!”
“進來說。”
辦公室裡,林海把今天的經歷詳細說了一遍,拿出鹿角、石頭和蕨菜,又拿出小本子,上麵記著發現的情況。
曹山林聽著,看著,心裏很欣慰。兒子做得很好,觀察仔細,記錄清楚,判斷也基本正確。
“狗剩砍樹的事,你怎麼看?”他問。
“我覺得……不對。”林海說,“合作社有規定,不能亂砍樹。而且他專砍小樹,砍了就扔,像是……故意的。”
“故意的?為什麼?”
“不知道。”林海搖頭,“但肯定沒好事。”
曹山林點點頭:“你做得很好。這事我會處理。現在,說說你們的收穫。”
林海把鹿角、石頭、蕨菜擺在桌上:“任務完成。另外,我們還發現了狐狸腳印,記在本子上了。”
曹山林仔細檢查每一樣東西。鹿角不錯,雖然舊了,但完整。石頭很特別,花紋確實好看。蕨菜很嫩,晚上可以炒著吃。
“很好。”他說,“你們通過了考驗。從今天起,少年巡邏隊正式成立,負責屯子附近三裡的山林巡邏。每週一次,每次半天。有情況及時報告。能做到嗎?”
“能!”六個孩子齊聲回答。
“好,現在解散,回家吃飯。”
孩子們歡呼著跑了。辦公室裡隻剩下曹山林和倪麗珍。
“怎麼樣?我沒說錯吧?”曹山林笑著對妻子說。
“是,你兒子厲害。”倪麗珍也笑了,“可是……狗剩砍樹的事,怎麼辦?”
“我去看看。”
曹山林去了狗剩砍樹的地方。果然,五棵小樹被砍了,砍得很粗糙,樹枝樹葉扔了一地。他沿著腳印追蹤,找到了狗剩藏背簍的地方——背簍裡裝著砍下來的小樹,已經截成段了。
“這是要做架條。”曹山林判斷。
他帶著背簍去找張老實。張老實正在合作社幹活,看見背簍,臉色變了。
“山林,這是……”
“狗剩砍的。”曹山林說,“合作社有規定,不能亂砍樹,尤其是小樹。表舅,你怎麼說?”
張老實低著頭,半天才說:“我……我不知道。這孩子……又惹事。”
“這次不是惹事,是破壞。”曹山林說,“小樹長起來不容易,砍了就是破壞山林。按規矩,得罰。”
“怎麼罰?”
“按市價賠償,一棵樹五塊,五棵二十五塊。另外,罰他給合作社種樹,種十棵,保證成活。”
“二十五塊……”張老實臉都白了,“我們……我們沒那麼多錢。”
“沒錢就幹活抵。”曹山林說,“但規矩不能壞。表舅,我已經給過狗剩機會了,上次偷東西,我沒重罰。這次再犯,不能輕饒。否則,別人也會跟著學,規矩就壞了。”
張老實點點頭:“我明白。我……我去找狗剩。”
晚上,狗剩被張老實揪著來道歉。王氏也跟著,又想鬧,被張老實瞪了一眼,不敢說話了。
“姐夫,我錯了。”狗剩低著頭,“我不該砍樹。”
“知道錯在哪嗎?”曹山林問。
“不該……不該破壞山林。”
“還有呢?”
狗剩想了想:“不該……不守規矩。”
“對,不守規矩。”曹山林說,“合作社有規定,山林有規矩,你不守,就是錯。這次罰你賠償二十五塊,種樹十棵。服不服?”
“服……”狗剩小聲說。
“大聲點!”
“服!”狗剩哭了。
“好,那從明天開始,每天下午去種樹,種不完不準休息。”曹山林說,“表舅媽,你還有什麼話說?”
王氏撇撇嘴,沒敢吱聲。
處理完狗剩的事,曹山林回到屋裏。林海已經睡了,小臉上還帶著笑,可能在做巡邏隊的夢。倪麗珍在燈下縫衣服,是給林海做的新衣服——孩子長大了,去年的衣服都短了。
“處理完了?”倪麗珍問。
“嗯。”曹山林坐下,“狗剩這孩子……得好好管管。再不管,就廢了。”
“表舅媽太慣著他。”
“是啊。”曹山林嘆氣,“但咱們能做的有限。規矩立了,罰也罰了,能不能改,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那少年巡邏隊……真讓他們每週都去?”
“去。”曹山林說,“孩子們需要鍛煉。而且,他們真的能發現問題。今天要不是他們,狗剩砍樹的事我還不知道。”
“可萬一出事……”
“不會。”曹山林說,“那片區域很安全,而且有護林隊看著。孩子們也需要學會承擔責任,學會獨立。這是好事。”
倪麗珍點點頭,但眼裏還是藏著擔憂。
曹山林知道妻子的心思。當媽的,總是擔心孩子。但孩子總要長大,總要離開父母,獨自麵對世界。早點鍛煉,早點獨立,是好事。
他看著睡夢中的兒子,心裏很驕傲。
林海今天表現很好,有觀察力,有判斷力,有責任心。假以時日,一定能成為一個優秀的獵人,一個合格的男子漢。
這就是傳承。
手藝要傳承,規矩要傳承,精神也要傳承。
他要做的,就是給兒子創造條件,讓他成長,讓他飛翔。
就像雛鷹,總要離開巢穴,展翅高飛。
而他,就是那個看著雛鷹起飛的人。
雖然不捨,雖然擔心,但必須放手。
因為這就是生命,這就是成長。
窗外,月光很好。春天的夜晚很安靜,很祥和。
曹山林走到窗前,看著月光下的山林。
山林沉默著,但充滿生機。春天來了,萬物復蘇,生生不息。
就像這些孩子,就像這個屯子,就像這份希望。
一切都在成長,一切都在變化。
但有些東西不會變。
比如對山林的敬畏,比如對規矩的遵守,比如對責任的擔當。
這些,他要傳下去。
傳給兒子,傳給下一代,傳給這片土地的子孫後代。
直到永遠。
月光如水,灑在他身上。
他站在那裏,像一座山,沉穩,堅定。
守護著這片土地,守護著這些人,守護著這份傳承。
這就是他的使命。
也是他的榮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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