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獵回來的第三天,合作社的院子裏堆滿了鹿肉。二十多戶人家輪流分肉,婦女們忙著醃肉、曬肉乾,空氣中飄著鹽和血腥混合的味道。孩子們圍著看熱鬧,偶爾能討到一塊邊角料,歡天喜地地跑開。
曹山林站在合作社辦公室的窗前,看著這熱鬧景象,心裏很踏實。有了這些肉,屯裏人冬天就好過多了。合作社第一筆大收益,也讓大家看到了希望。
“屯長,有人找。”鐵柱媳婦推門進來,臉上帶著笑,“是外地客商,說想跟咱們談生意。”
“客商?什麼客商?”曹山林轉過身。
“說是收山貨的,姓賈,從南方來的。”
曹山林心裏一動。南方客商?這個時候來,多半是衝著鹿茸來的。雖然這次打的馬鹿鹿茸已經骨化,但前些日子合作社收了些獵戶手裏的新鮮鹿茸,一直沒捨得賣。
“請他進來。”
不一會兒,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這人穿著灰色中山裝,梳著油光發亮的分頭,手裏拎著個黑色公文包,臉上堆著職業化的笑容。
“曹屯長,久仰久仰!”賈老闆伸出手,熱情洋溢,“鄙人賈仁義,做點小生意,專收東北山貨。聽說您這兒有好東西,特來拜訪。”
曹山林跟他握了握手,感覺這人的手很軟,像沒骨頭。“賈老闆訊息很靈通啊。”
“做生意嘛,就得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賈仁義坐下,從公文包裡掏出一盒煙,遞過來一根,“曹屯長抽煙?”
“不抽,謝謝。”曹山林擺擺手,“賈老闆今天來,是想收什麼貨?”
“什麼都收。”賈仁義自己點上煙,“鹿茸、熊膽、貂皮、人蔘……隻要是好東西,價錢好商量。”
“我們合作社確實有些鹿茸。”曹山林說,“但不多,也就十來副。”
“十來副?”賈仁義眼睛一亮,“都是什麼貨色?幾年的?”
“都是今年新茸,二杠、三杠的都有。”曹山林從櫃子裏拿出一個木盒,開啟。裏麵是幾副鹿茸,用紅繩繫著,茸體飽滿,茸毛細密,一看就是上品。
賈仁義湊過來看,眼睛都直了:“好東西,真是好東西!曹屯長,這些我全要了,開個價吧。”
“賈老闆是行家,您說。”
“這個嘛……”賈仁義沉吟片刻,“現在市麵價,二杠茸一副三百,三杠的四百。我給您加一成,二杠三百三,三杠四百四。怎麼樣?”
這個價錢不算低,但曹山林知道,鹿茸到了南方,價格能翻兩三倍。他不動聲色:“賈老闆,我們這是合作社,不是個人。賣貨得經過理事會討論,我一個人做不了主。”
“理解,理解。”賈仁義連連點頭,“那……什麼時候能定?”
“明天吧,我召集理事們開個會。”
“好,我明天再來。”賈仁義站起來,又從公文包裡掏出一個信封,“一點心意,曹屯長別嫌少。”
曹山林沒接:“賈老闆,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就是交個朋友。”賈仁義把信封放在桌上,“生意嘛,和氣生財。”
“錢你拿回去。”曹山林把信封推回去,“該賣的東西,我們不會藏著。不該收的錢,我們一分不要。”
賈仁義臉色變了變,但很快又堆起笑:“曹屯長真是清正廉潔。好,那我明天再來。”
送走賈仁義,曹山林拿起那個信封掂了掂,挺厚,估計得有兩三百。他冷笑一聲,把錢鎖進抽屜——等賈仁義明天來了,當麵還給他。
下午,曹山林召集合作社理事會開會。除了他,還有鐵柱、栓子、老耿、王老栓、劉彩鳳、孫有財(雖然不當會計了,但還是理事)等七個人。
“情況就是這樣。”曹山林把賈仁義來的事說了一遍,“大家說說,這些鹿茸賣不賣?怎麼賣?”
“賣肯定要賣。”鐵柱先說,“鹿茸放著也是放著,換成錢,合作社能辦更多事。”
“問題是價錢。”老耿比較謹慎,“賈老闆開的價,聽起來不錯,但咱們不知道市價到底多少。萬一賣虧了……”
“我去縣裏打聽打聽。”王老栓說,“我有個親戚在藥材公司,應該知道行情。”
“行,那老王去打聽。”曹山林說,“另外,賈老闆想包銷咱們所有山貨,包括以後的。這個事,大家怎麼看?”
“包銷?”劉彩鳳皺眉,“那咱們不是被他掐住脖子了?他說多少就多少?”
“所以不能答應。”栓子難得發言,“咱們得自己找銷路,不能依賴一個人。”
“可是……”孫有財猶豫著說,“有人包銷,省心啊。咱們隻管生產,不管銷售,多好。”
“好是好,但不長久。”曹山林說,“咱們合作社要發展,就得掌握主動權。今天他能包銷,明天他就能壓價。到時候咱們怎麼辦?”
大家討論了半天,最後達成一致:鹿茸可以賣,但不能全賣給賈仁義,要留一部分,自己找銷路。包銷的事,不答應。
第二天,賈仁義準時來了。這次他還帶了個人,是個戴眼鏡的年輕人,說是他的助手。
“曹屯長,考慮得怎麼樣了?”賈仁義滿臉堆笑。
“考慮好了。”曹山林說,“鹿茸可以賣,但我們隻賣五副。剩下的,我們自己處理。”
“隻賣五副?”賈仁義笑容僵住了,“曹屯長,我是誠心要做生意的。您這樣……”
“我們也是誠心做生意。”曹山林不卑不亢,“合作社剛起步,得留點家底。賈老闆理解一下。”
賈仁義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行,五副就五副。那……包銷的事呢?”
“包銷的事,我們商量了,暫時不考慮。”曹山林說,“合作社要自己掌握銷售渠道。”
賈仁義臉色徹底沉下來了。他盯著曹山林看了半天,忽然說:“曹屯長,您可能不知道,我在東北做了十幾年生意,認識不少人。您這樣做,恐怕……對合作社不利啊。”
這話裡的威脅意味很明顯。曹山林笑了:“賈老闆這是威脅我?”
“不敢,不敢。”賈仁義皮笑肉不笑,“隻是提醒提醒。做生意嘛,多個朋友多條路,多個敵人多堵牆。”
“我們合作社,交朋友歡迎,但不怕敵人。”曹山林站起來,“鹿茸還賣不賣?不賣的話,請回吧。”
“賣,賣!”賈仁義咬著牙,“五副我全要了。價錢呢?”
“按你說的,二杠三百三,三杠四百四。”
“好,成交。”
交易很快完成。賈仁義驗了貨,付了錢——是一遝嶄新的十元大鈔。曹山林仔細數了,沒錯。
“合作愉快。”賈仁義伸出手。
曹山林跟他握了握:“愉快。”
賈仁義走了,帶著五副鹿茸,臉色很難看。
“屯長,這人……”鐵柱擔心地說,“我看他不會善罷甘休。”
“我知道。”曹山林說,“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下午,王老栓從縣裏回來了,帶回一個訊息。
“我問了,市價確實跟賈仁義說的差不多。”王老栓說,“但是……我那個親戚說,最近南方有個大老闆在東北收山貨,出價比市價高兩成。賈仁義可能就是給那個大老闆收貨的。”
“高兩成?”曹山林皺眉,“那賈仁義給咱們的價……”
“他中間賺差價。”鐵柱明白了,“這個王八蛋,想坑咱們!”
“現在說這些沒用。”曹山林擺擺手,“關鍵是以後。老王,你那個親戚能聯絡上那個大老闆嗎?”
“我問問。”王老栓說,“但不一定。人家是大老闆,咱們是小合作社,不一定看得上。”
“試試吧。”曹山林說,“多條路總是好的。”
晚上,曹山林回到家,把今天的事跟倪麗珍說了。倪麗珍很擔心:“山林,那個賈老闆,聽起來不是善茬。你得罪了他,他會不會報復?”
“可能會。”曹山林說,“但我不怕。咱們行得正坐得端,他能怎麼樣?”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啊。”
“我知道。”曹山林握住妻子的手,“我會小心的。”
正說著,院門響了。是趙老四。
趙老四這次沒空手,提著一瓶酒,一包點心,臉上堆著笑。
“曹屯長,在家呢?”他探頭探腦,“沒打擾吧?”
“有事?”曹山林沒讓他進來。
“也沒啥大事,就是……聽說合作社賣了鹿茸,賺了不少錢?”趙老四搓著手,“那個……我家裏困難,能不能……借點?”
“借錢?”曹山林看著他,“合作社的錢是公家的,不能借給私人。你要真困難,可以申請困難補助,按程式來。”
“程式太麻煩了。”趙老四說,“您是一屯之長,一句話的事。”
“一句話的事?”曹山林笑了,“老四,你也是讀過書的人,知道什麼叫規矩。合作社的錢,每一分都要用在正地方,不能亂動。”
趙老四臉色變了:“曹山林,你別給臉不要臉。我現在好好跟你說,是給你麵子。你要是不借,別怪我……”
“不怪你什麼?”曹山林打斷他,“你想怎麼樣?”
趙老四咬了咬牙:“行,你狠。咱們走著瞧!”
說完轉身走了,酒和點心也沒拿。
倪麗珍更擔心了:“這個趙老四,跟賈仁義會不會……”
“很有可能。”曹山林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這兩個人,都不是好東西。”
夜裏,曹山林睡不著。他走到院子裏,看著滿天星鬥。秋天的夜空格外清澈,銀河像一條發光的帶子,橫跨天際。
他想起了很多事。這些年,他從一個知青,變成獵人,變成公司老闆,現在又當了屯長。每一步都不容易,每一步都有人使絆子。
但他不怕。隻要心正,就不怕影子斜。隻要為公,就不怕私怨。
遠處傳來幾聲狗叫,還有貓頭鷹的叫聲。山林在沉睡,但暗流在湧動。
第二天,事情果然來了。
上午,曹山林正在合作社辦公,縣林業局的人來了。領頭的還是上次那個眼鏡幹部,姓王。
“曹屯長,又見麵了。”王科長皮笑肉不笑。
“王科長,有事?”曹山林心裏有數,但麵上很平靜。
“有人舉報,你們合作社非法獵殺保護動物,販賣鹿茸。”王科長出示一份檔案,“這是舉報信,你看看。”
曹山林接過信,掃了幾眼。信寫得很有水平,說合作社以集體名義,組織大規模圍獵,獵殺國家保護動物馬鹿,販賣鹿茸牟利。還附了幾張照片,是他們圍獵那天拍的,雖然模糊,但能看出是在打鹿。
“王科長,這舉報不實。”曹山林說,“我們打的是野生的馬鹿,不是保護動物。而且我們有狩獵證,合法合規。”
“狩獵證我看了。”王科長說,“但你們這次圍獵,規模這麼大,獵殺這麼多,已經超出合理範圍了。還有,鹿茸是珍貴藥材,私自販賣是違法的。”
“我們沒有私自販賣,是正常交易。”曹山林拿出交易記錄,“價錢公道,手續齊全。”
“是嗎?”王科長冷笑,“可我聽說,你們賣的價格,比市價低很多。這是不是……有什麼貓膩?”
曹山林明白了。這是賈仁義在背後搗鬼。舉報信是他寫的,價格的事也是他說的。
“王科長,價錢高低,是買賣雙方的事。”曹山林說,“我們覺得合適,就賣了。這有什麼問題?”
“問題大了。”王科長說,“鹿茸是國家管控的藥材,買賣要經過藥材公司。你們私自交易,就是違法。還有,你們獵殺這麼多馬鹿,破壞生態平衡,這也是問題。”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但曹山林知道,這是欲加之罪。
“那王科長的意思是……”
“罰款。”王科長說,“合作社非法所得,全部沒收。另外,罰款五千。還有,停止一切狩獵活動,接受調查。”
“五千?”鐵柱忍不住了,“我們合作社一共才賺了多少錢?你這是要我們的命!”
“這是規定。”王科長板著臉,“不交罰款,就查封合作社,追究相關責任人刑事責任。”
氣氛僵住了。曹山林知道,這是賈仁義和趙老四聯手搞的鬼。他們買通了王科長,想搞垮合作社。
“王科長,這樣吧。”曹山林說,“你給我三天時間,我們籌錢。”
“三天?太長了。”
“就三天。”曹山林盯著他,“三天後,一定給你答覆。”
王科長想了想:“行,就三天。三天後交不上罰款,別怪我不客氣。”
林業局的人走了。合作社辦公室裡一片沉默。大家都看著曹山林,等他拿主意。
“屯長,怎麼辦?”鐵柱問,“五千塊,咱們上哪兒弄去?”
“錢不是問題。”曹山林說,“問題是,這錢不能交。交了,就等於認了罪。以後他們還會找茬。”
“那怎麼辦?”
“找證據。”曹山林說,“賈仁義和趙老四勾結,賄賂王科長,這是違法犯罪。咱們得找到證據,反戈一擊。”
“怎麼找?”
曹山林想了想:“鐵柱,你帶兩個人,盯著賈仁義。栓子,你盯著趙老四。老耿,你去縣裏,打聽王科長的底細。記住,要隱蔽,不能打草驚蛇。”
“是!”
眾人分頭行動。曹山林坐在辦公室裡,腦子裏飛快地轉著。他知道,這是一場硬仗。贏了,合作社就能站住腳;輸了,一切都完了。
但輸贏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不能讓小人得逞,不能讓歪風邪氣壓倒正氣。
窗外,陽光很好。合作社院子裏,婦女們還在曬肉乾,孩子們在玩耍。一切看起來那麼平靜,那麼祥和。
但平靜之下,暗流洶湧。
曹山林站起來,走到窗前。他看著這片土地,看著這些鄉親,心裏湧起一股力量。
為了這片土地,為了這些人,他必須贏。
三天,隻有三天時間。但他相信,邪不壓正。
夜幕降臨,屯裏亮起了點點燈火。曹山林回到家,倪麗珍做好了飯等著。
“聽說今天林業局來人了?”倪麗珍擔心地問。
“來了,要罰款五千。”曹山林坐下吃飯,“是賈仁義和趙老四搞的鬼。”
“那……怎麼辦?”
“有辦法。”曹山林給妻子夾了塊肉,“你不用擔心,照顧好家裏就行。”
“我能不擔心嗎?”倪麗珍眼圈紅了,“你現在是屯長,是合作社的負責人,他們要整你……”
“整我?”曹山林笑了,“沒那麼容易。你男人這些年,什麼風浪沒見過?幾個跳樑小醜,掀不起大浪。”
這話說得輕鬆,但倪麗珍知道,丈夫心裏有壓力。她握住他的手:“山林,不管怎麼樣,我都在你身邊。”
“我知道。”曹山林握緊她的手,“有你在,我什麼都不怕。”
夜裏,曹山林在書房製定計劃。他寫了三封信:一封給省林業廳,反映基層林業幹部受賄問題;一封給縣紀委,舉報王科長;一封給省報,揭露不法商人勾結官員欺壓農民合作社。
三封信,三個渠道。他要讓這件事,大白於天下。
寫完信,已經半夜了。曹山林走到院子裏,看著滿天星鬥。
夜空很乾凈,星星很亮。遠處傳來幾聲狼嚎,悠長而蒼涼。
他想起了圍獵那天,那些奔跑的馬鹿,那些倒下的公鹿,那些逃走的母鹿和小鹿。打獵是為了生存,但更重要的是,要懂得敬畏,懂得節製。
可現在有些人,連最基本的敬畏都沒有。為了錢,可以不擇手段,可以顛倒黑白,可以欺壓良善。
這樣的人,不配在這片山林裡生活。
曹山林深吸一口氣,寒冷的空氣讓他精神一振。
三天,就三天。三天後,他要讓那些人知道,什麼是正義,什麼是公道。
遠處,屯裏的燈火一盞盞熄滅。夜深了,該睡了。
但曹山林知道,有些人,今夜無眠。
比如賈仁義,比如趙老四,比如王科長。
因為他們心裏有鬼。
而心裏有鬼的人,是睡不安穩的。
曹山林關掉燈,回到臥室。倪麗珍已經睡了,他輕輕躺下。
明天,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但今天,可以睡了。因為心正,所以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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