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六月,興安嶺的夏天已經來了。山上的樹木一片翠綠,野花遍地開放,空氣裡瀰漫著草木的清香。曹山林的身體完全康複了,斷了的肋骨長好了,精神也恢複了。
這天下午,鄂倫春獵人巴特爾來到縣城,帶著一隻巨大的金雕。那隻金雕站在他肩上,威風凜凜,金色的眼睛銳利如刀。
“曹叔!”巴特爾興奮地喊,“山鷹馴成了!”
曹山林迎出去,看著那隻金雕,眼睛都亮了。這正是去年巴特爾冒著生命危險從雕崖取來的那隻小金雕,如今已經長大了,翼展超過兩米,羽毛金黃,在陽光下閃著金屬光澤。
“好傢夥!”曹山林圍著金雕轉了幾圈,“真漂亮!比你爺爺馴的蒼鷹大多了。”
巴特爾把金雕放到架子上,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掏出幾塊肉乾餵它。金雕用喙叼起肉,一口吞下去,然後盯著曹山林看。
“它叫山鷹?”曹山林問。
“對,爺爺起的名。”巴特爾說,“爺爺走之前,教我怎麼馴它。我按爺爺的方法,馴了一年,它現在聽我的話了。”
“怎麼馴的?”
巴特爾講起馴雕的過程:先要“熬鷹”,就是不讓它睡覺,讓它熟悉人的氣息;然後要“叫鷹”,就是訓練它聽命令,一叫就回來;再然後是“放鷹”,就是帶它到野外,訓練它捕獵。
“最難的是‘放鷹’。”巴特爾說,“它天生會捕獵,但不聽指揮,一飛就不回來。我用長繩拴著它,讓它追假餌,慢慢縮短繩子,最後纔敢放它自由飛。”
“它飛走過嗎?”
“飛走過好幾次。”巴特爾說,“但每次我都找到它,用肉引它回來。後來它知道跟著我有肉吃,就不飛走了。”
曹山林看著山鷹,心裡癢癢的。他也想馴一隻鷹,但一直冇機會。現在看巴特爾的鷹馴得這麼好,他動心了。
“巴特爾,你能教我怎麼馴鷹嗎?”他問。
“當然能!”巴特爾說,“曹叔,你幫過我那麼多,我早就想報答你了。我幫你馴一隻!”
“不用你馴,你教我,我自己馴。”
“行!但要先抓到鷹。”
第二天,曹山林和巴特爾進山抓鷹。他們去的還是鷹愁澗,那裡有金雕的巢。但這次不是抓雛鳥,而是抓成年鷹——馴成年鷹比馴雛鳥難得多,但一旦馴成,更忠誠,更凶猛。
他們在雕崖下搭了個隱蔽處,用望遠鏡觀察。雕崖上,那對金雕還在,正在喂新孵出的小雕。去年那隻小金雕,已經獨立生活了,偶爾回來看看,但不住在這裡了。
“咱們抓那隻獨立的。”巴特爾指著遠處天空盤旋的一隻金雕,“那是去年那隻,已經獨立了,但還冇配對。這種鷹最好抓,它有經驗,但又渴望夥伴。”
“怎麼抓?”
“用網。”巴特爾說,“在它經常落腳的地方下網,用活餌引它。但要快,一旦被網住,它就會拚命掙紮,容易受傷。”
他們選了個地方:一塊大石頭,是金雕經常落腳的。在上麵架了張大網,用細繩拉著,網上撒了樹葉偽裝。石頭前麵拴了隻活兔子當誘餌。
然後他們躲到遠處的灌木叢裡,等著。
等了兩個多小時,金雕果然來了。它先在空中盤旋了幾圈,確認安全後,才落下來。它落在石頭上,先是看看兔子,然後警惕地觀察周圍。
曹山林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
金雕觀察了很久,終於忍不住了。它跳下石頭,走向兔子。一步,兩步,三步……走到網下時,巴特爾猛拉繩子,“嘩”的一聲,網落下來,罩住了金雕!
金雕受驚,拚命掙紮,用喙啄網,用爪撕網。網很結實,撕不破,但它在裡麵翻滾,眼看要受傷。
“快!”巴特爾衝過去,用塊黑布矇住金雕的頭。金雕被矇住眼睛,立刻安靜下來。
曹山林跑過去,幫忙把金雕從網裡取出來。金雕還在掙紮,但蒙著眼睛,看不見,隻能徒勞地撲騰。
巴特爾熟練地用皮繩綁住金雕的雙腿,然後解開黑布。金雕看見人,更憤怒了,用喙啄,用爪抓,但被綁住了,夠不著。
“現在開始熬鷹。”巴特爾說。
熬鷹,就是不讓鷹睡覺,讓它熟悉人的氣息,直到它屈服。這是個艱苦的過程,需要幾天幾夜。
曹山林把金雕帶回家,在院子裡搭了個架子,把金雕拴在架子上。然後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旁邊,看著它。
金雕站在架子上,警惕地看著曹山林。它的眼睛很大,金色,透著凶光。偶爾它會撲騰翅膀,想飛走,但被繩子拴著,飛不起來。
第一天,金雕不吃不喝,隻是盯著曹山林。曹山林也不吃不喝,盯著它。一人一鷹,對視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金雕開始煩躁,在架子上走來走去,時不時發出叫聲。曹山林給它準備了新鮮的兔肉,放在它麵前,它看都不看。
第三天,金雕累了,不再走動,隻是站在架子上,眼睛半閉著。曹山林也累了,但堅持著。他輕輕伸出手,摸了摸金雕的翅膀。金雕猛地睜開眼睛,用喙啄他的手,但冇啄到。
第四天,金雕終於屈服了。它低頭,吃了曹山林手裡的肉。曹山林大喜,知道熬鷹成功了。
接下來是“叫鷹”。曹山林訓練金雕聽命令:一叫就回來,一抬手就落到胳膊上。這需要耐心,也需要技巧。巴特爾在旁邊指導。
“叫它的時候,聲音要輕,要溫柔。”巴特爾說,“它不聽,不要打它,要餓它。它聽了,要獎勵肉。”
曹山林按巴特爾的方法訓練。開始金雕不聽,他就餓它。餓了一頓,再叫,它猶豫了一下,還是飛過來了。曹山林大喜,趕緊給它肉吃。
就這樣訓練了一個月,金雕終於聽命令了。曹山林給它起名叫“金箭”。
七月的一天,曹山林帶著金箭進山,做第一次正式鷹獵。
鐵柱、栓子他們聽說了,都來看熱鬨。巴特爾也來了,作為指導。
目標獵物是野兔。野兔跑得快,還會鑽洞,是考驗鷹獵的好目標。
他們在山坡上找了塊開闊地,放開了金箭。金箭飛起來,在天空盤旋。曹山林拿著哨子,隨時準備召喚。
過了一會兒,一隻野兔從草叢裡竄出來。金箭看見了,猛地俯衝下去,速度快得像一道金色的閃電!
野兔發現危險,拚命跑。金箭追上去,利爪一抓,就抓住了野兔的背。野兔掙紮,但金箭抓得很緊,用喙一啄,野兔就不動了。
“好!”大家歡呼。
曹山林吹哨子,金箭抓著野兔飛回來,落在他的胳膊上。曹山林摸摸它的頭,獎勵它一塊肉。
第一次鷹獵,成功!
接下來,曹山林帶著金箭進山多次,每次都有收穫。金箭越來越聽話,跟曹山林也越來越親密。
但有一天,出事了。
那天,曹山林帶金箭進山打獵,目標是一隻狐狸。狐狸比野兔狡猾,也難抓。金箭追了好幾次,都讓狐狸跑掉了。
最後一次,金箭追到樹林裡,突然不見了。曹山林等了好久,也不見它回來。
他急了,進樹林找。樹林很深,找了半天,終於在一棵樹上找到了金箭——它被狐狸引到了樹上,下不來了。
曹山林吹哨子,金箭看見他,叫了一聲,但不敢下來。曹山林爬上樹,想把金箭接下來。但金箭受了驚,突然飛走了,往深山飛去。
“金箭!”曹山林喊,但金箭頭也不回,越飛越遠。
曹山林追了好久,但兩條腿追不上翅膀。金箭消失在遠山裡,冇了蹤影。
曹山林站在山裡,心裡空落落的。金箭跑了,可能再也不回來了。
他想起巴特爾說的:鷹是自由的,它願意跟你,是因為它覺得跟你在一起好。如果它覺得不好,就會離開。
也許是他逼得太緊了?也許是金箭覺得山裡更自由?
曹山林在山裡轉了一天,也冇找到金箭。晚上回家,他失魂落魄的,連飯都吃不下。
倪麗珍安慰他:“彆難過了,也許它還會回來。”
“不會了。”曹山林說,“鷹一旦飛走,就不會回頭。”
但第二天,奇蹟發生了。曹山林正在院子裡發呆,突然聽見天上傳來一聲雕鳴。他抬頭一看,金箭!它飛回來了!
金箭落在架子上,看著曹山林,叫了一聲。曹山林沖過去,抱住它,眼淚都下來了。
“金箭!金箭!你回來了!”
金箭用喙蹭蹭他的臉,像是在道歉。
原來,金箭飛走後,在山裡轉了一天,發現找不到更好的食物,也找不到願意接納它的同伴。它想起了曹山林的好,就回來了。
從那天起,金箭再也冇飛走過。它徹底接受了曹山林,成了他忠實的夥伴。
秋天,曹山林帶著金箭進山打獵,遇到了一隻狐狸——就是上次引走金箭的那隻。金箭看見了,眼睛都紅了,直接撲上去。
狐狸還想故伎重演,往樹林裡跑。但金箭這次不上當了,它冇有直接追,而是飛到狐狸前麵,截住它的去路。狐狸被逼得無路可走,最後被金箭抓住了。
曹山林看著金箭叼著狐狸回來,心裡很欣慰。金箭成熟了,不再是那隻容易上當的小鷹了。
冬天,曹山林帶著金箭參加縣裡的狩獵比賽。金箭的表現驚豔全場,抓了五隻野兔、兩隻野雞,還抓了一隻狐狸。曹山林得了第一名。
領獎時,曹山林抱著金箭,對觀眾說:“這不是我的功勞,是我的夥伴金箭的功勞。”
台下掌聲雷動。
比賽結束後,很多人找曹山林,想買金箭。出價從一千到五千,曹山林都拒絕了。
“金箭是我的夥伴,不是商品。”他說,“多少錢也不賣。”
有人不理解,說曹山林傻。曹山林不在乎。他知道,金箭對他的意義,不是錢能衡量的。
那是信任。
那是友誼。
那是跨越物種的情感。
這就夠了。
夜裡,曹山林坐在院子裡,金箭站在他肩上。月光灑下來,一人一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長很長。
“金箭,你會一直陪著我嗎?”曹山林問。
金箭叫了一聲,蹭蹭他的臉。
曹山林笑了。
他知道,金箭會。
直到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