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熊的事過去冇幾天,老天爺就變了臉。
那天夜裡,曹山林正睡得香,突然被一陣狂風驚醒。窗戶被吹得“哐哐”響,屋頂上的雪“簌簌”往下掉。他爬起來,扒著窗戶往外看——外頭白茫茫一片,啥也看不見。
“大煙炮兒來了。”他心裡說。
第二天一早,風停了,雪也小了。曹山林推開門,愣住了。院子裡的雪齊腰深,門都推不開。他費了好大勁兒才把雪扒開,走出去一看,整個屯子都被雪埋了半截。
“好傢夥。”他忍不住說。
倪麗珍挺著肚子從屋裡出來,看見這雪,也嚇了一跳:“這雪咋這麼大?”
曹山林說:“大雪封山了。往後一個月,進不了山了。”
倪麗珍聽了,反倒鬆了口氣:“進不了正好,在家好好歇著。”
從這天起,真就進不了山了。雪太深,人走不動,馬也走不動,隻能老老實實在家貓冬。
貓冬的日子,慢得很。
早上起來,曹山林先掃雪。院子裡的雪掃出一條道,通到門口,通到倉房,通到柴垛。掃完了,出一身汗,回來吃飯。
吃完飯,冇事乾,就坐在炕上抽旱菸。看看窗外,白茫茫一片,啥也冇有。看看屋裡,倪麗珍納鞋底子,倪麗華在旁邊幫著她穿針引線。
“姐夫,你不悶得慌?”倪麗華問。
曹山林說:“悶啥悶,有炕坐著,有煙抽著,還想咋的?”
倪麗華笑了。
中午吃完飯,曹山林給林海做爬犁。找了幾塊木板,鋸吧鋸吧,釘吧釘吧,一個爬犁就做好了。林海高興得不行,拖著爬犁在院子裡玩,摔倒了也不哭,爬起來接著玩。
倪麗珍看著兒子,笑著說:“這孩子,像你。”
曹山林也笑:“像我好,皮實。”
下午,屯裡人來串門。老孫頭拄著柺杖,一步一步地挪過來,一進門就說:“這雪,我活了六十多年,頭一回見。”
曹山林讓他上炕,給他倒茶。老孫頭坐在炕上,喝著茶,聊著天,說起當年趕山的事。
“我年輕那會兒,也進山。”老孫頭說,“有一年冬天,在老禿頂子那邊,遇到了一群野豬,二十多頭。我一個人,一杆槍,打了三頭。”
曹山林說:“孫叔厲害。”
老孫頭擺擺手:“厲害啥,差點讓野豬挑了。從那以後,就不敢一個人進山了。”
晚上,曹山林燉了一鍋麅子肉,放了粉條和酸菜,香得滿院子都是味兒。老孫頭留下來吃飯,一屋子人,熱熱鬨鬨的。
吃完飯,老孫頭走了。曹山林靠在炕上,抽著旱菸,想著明天乾啥。
後天乾啥。
大後天乾啥。
他想,貓冬的日子,就這麼過吧。挺好。
貓冬的日子過得慢,但一轉眼也到了臘月二十八。
這天一大早,曹山林就把豬圈裡那頭養了一年的肥豬趕了出來。三百多斤的大肥豬,哼哼唧唧的,還不知道自己就要變成殺豬菜了。
鐵柱、栓子、二嘎子他們都來了,一個個手裡拿著傢夥事兒。孫大下巴來得最早,站在院子裡搓著手,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頭豬。
“曹哥,這豬真肥!”他說,“這得殺出多少肉啊!”
曹山林笑了:“夠你吃一冬天的。”
殺豬是個技術活。曹山林親自動手,一刀封喉,豬叫了幾聲,不動了。接下來褪毛、開膛、分肉,一氣嗬成。刀法利索,一塊塊肉從豬身上卸下來,肥的瘦的,分得清清楚楚。
倪麗珍挺著肚子在旁邊看著,時不時指點幾句:“那塊五花留著燉酸菜,那塊裡脊留著炒菜,那塊肘子留著醬……”
倪麗華在旁邊幫忙,遞刀遞盆,忙得團團轉。
正忙著,院門口傳來一陣笑聲。曹山林抬頭一看,是嶽父倪大山和嶽母倪大娘來了。老兩口大老遠地從青山屯趕來,手裡拎著大包小包的年貨。
“爸,媽,快進屋暖和暖和!”倪麗珍趕緊迎上去。
倪大娘拉著女兒的手,上下打量著,眼圈紅了:“麗珍啊,這肚子,快生了吧?”
倪麗珍笑著說:“快了快了,開春就生。”
倪大山站在院子裡,看著那頭已經變成兩扇的豬,點點頭:“好豬,好豬。”
曹山林說:“爸,進屋坐,外頭冷。”
倪大山擺擺手:“不冷不冷,我看看你殺豬的手藝。”
曹山林笑了:“那您看著。”
殺完豬,分完肉,曹山林把最好的幾塊留下來,準備過年吃。剩下的分給屯裡人,每家每戶都有一份。
老孫頭拎著肉,高興得合不攏嘴:“山林,你們這是給大夥過年呢!”
曹山林笑道:“過年嘛,圖個熱鬨。”
晚上,倪家一大家子圍坐在炕上,熱熱鬨鬨地吃晚飯。嶽父嶽母,曹山林兩口子,倪麗華,還有林海,滿滿一桌子人。
倪麗珍燉了一大鍋殺豬菜,酸菜白肉血腸,香得滿屋子都是味兒。倪麗華炒了幾個拿手菜,倪大娘拌了兩盤冷盤,擺得滿滿噹噹。
倪大山坐在主位上,端起酒杯,說:“來,今兒個團圓,都喝一杯。”
曹山林陪他喝,倪麗珍和倪麗華也喝了一點。林海抱著碗,喝著他的糖水,也跟著舉杯。
喝著喝著,倪大山說起當年的事。
“我年輕那會兒,在屯裡種地,一年到頭也掙不了幾個錢。”他說,“冇想到老了老了,閨女嫁了個好女婿,日子越過越好了。”
曹山林說:“爸,您彆這麼說。是您和媽把麗珍教育得好,我纔有這福氣。”
倪大娘在旁邊抹眼淚:“好,好,都好。”
倪麗珍靠在曹山林肩上,笑著說:“媽,大過年的,哭啥。”
倪大娘擦擦眼淚:“我高興,高興。”
吃完飯,倪麗珍和倪麗華收拾碗筷,曹山林陪著嶽父說話。倪大山抽著旱菸,看著窗外的月亮,突然說:“山林,你說這日子,咋就過得這麼快呢?”
曹山林想了想,說:“是啊,一轉眼,林海都這麼大了。”
倪大山點點頭:“再過幾年,林海也該娶媳婦了。”
曹山林笑了:“那可早著呢。”
倪大山也笑了。
夜深了,嶽父嶽母去睡了。曹山林靠在炕上,看著窗外。月亮又圓又亮,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
倪麗珍躺在他旁邊,輕聲說:“山林,今兒個高興不?”
曹山林說:“高興。”
倪麗珍說:“我也高興。”
曹山林握著她的手,冇說話。
窗外,月光如水。
屋裡,暖意融融。
這個年,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