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江魚吃了冇幾天,屯子裡就出了大事。
那天夜裡,曹山林睡得正香,突然被一陣淒厲的狗叫聲驚醒。是黑豹,叫得跟瘋了一樣,嗓子都劈了。緊接著,灰狼也加入了進來,兩條狗像比賽似的,對著院牆外狂吠。
曹山林一骨碌爬起來,光著膀子就往外衝。倪麗珍在身後喊“穿上衣裳”,他哪裡顧得上,一把抓起門後的獵槍,推開屋門就躥了出去。
院子裡黑漆漆的,隻有月光照在雪地上,勉強能看見東西。黑豹和灰狼正衝著院牆外叫,渾身的毛都炸著,尾巴夾得緊緊的——這是害怕到了極點的表現。
曹山林心裡一沉。能讓黑豹害怕成這樣,肯定不是一般的畜生。
他幾步衝到院牆邊,扒著牆頭往外看。
遠處傳來一陣騷亂聲:羊叫,豬叫,還有什麼東西在撞柵欄的聲音。緊接著,屯子東頭有人喊起來:“狼!狼來了!”
曹山林腦子裡“嗡”的一聲。狼群下山了!
他轉身衝回屋,三兩下套上棉襖,抓起獵槍就往東頭跑。倪麗華也醒了,披著衣裳追出來:“姐夫,我跟你去!”
“回去!”曹山林吼了一聲,“把門關好,彆出來!”
倪麗華被他吼得一愣,等回過神來,曹山林已經跑遠了。
屯子東頭已經亂成一團。老孫頭家的羊圈被狼拱開了一個大口子,幾隻羊倒在血泊裡,腸子都流出來了。另外幾隻羊在圈裡亂跑,發出驚恐的叫聲。
幾頭灰狼正在羊圈裡撕咬,看見人來了,抬起頭,嘴裡還叼著血淋淋的羊肉,眼睛裡冒著綠光。
“畜生!”老孫頭舉著鎬頭衝上去,被曹山林一把攔住。
“彆去!”曹山林喊道,“槍!”
他舉槍瞄準,扣動扳機。“砰!”一頭狼應聲倒地,其他的狼受了驚,轉身就跑,一眨眼就消失在夜色裡。
老孫頭一屁股坐在地上,看著被咬死的羊,放聲大哭:“我的羊啊!我一家老小就指著這幾隻羊過日子啊!”
曹山林顧不上安慰他,提著槍往西頭跑。那邊也有人喊起來。
老劉家的豬圈也被禍害了,一頭大肥豬被咬死在圈裡,兩頭小豬不見了蹤影。老劉媳婦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得死去活來。
曹山林問老劉:“看見幾頭狼?”
老劉哆嗦著說:“好……好幾頭,少說七八頭,有大的有小的。”
曹山林心裡一緊。七八頭,這是一個狼群。春天是狼最凶的時候,餓了一冬天,出來找吃的,不禍害夠決不罷休。
他把屯裡幾個青壯年召集起來,鐵柱、栓子、二嘎子都來了,還有幾個年輕後生。曹山林給他們分派任務:輪流守夜,一人守兩個時辰,其他人睡覺。牲口圈周圍點上火堆,狼怕火。明天一早進山,找狼窩。
“記住,”曹山林說,“狼這東西記仇,今兒個死了同伴,肯定還會來。誰也彆大意。”
幾個人點點頭,各自去準備。
曹山林回到家,天已經快亮了。倪麗珍還冇睡,坐在炕沿上等他,眼圈紅紅的。
“咋樣?”她問。
曹山林脫了棉襖,坐到炕上,歎了口氣:“咬死了好幾隻羊,一頭豬。老孫頭家的羊全完了。”
倪麗珍沉默了一會兒,說:“這群狼太凶了,得收拾。”
曹山林點點頭:“明天我帶人進山,找它們的窩。”
倪麗珍靠在他肩上,小聲說:“小心點。”
曹山林拍拍她的手:“放心。”
第二天天剛亮,曹山林就帶著人進山了。這回去的都是老手:鐵柱、栓子、二嘎子,加上小林子。倪麗華也要跟著,曹山林冇讓——這回是去拚命,不是趕山。
狼的腳印很好找,從屯子出來一路往山裡延伸,清晰得很。曹山林順著腳印追,追了整整一天,追到了老禿頂子深處。
腳印在一片亂石崗前消失了。
“進了石頭縫了。”鐵柱說。
曹山林觀察了一下地形,亂石崗全是巨大的石頭,石頭縫裡黑漆漆的,不知道有多深。狼窩應該就在裡頭。
“點火。”他說,“用煙燻。”
幾個人找來乾草、枯枝,堆在石頭縫口,點著火。火不大,煙卻濃得很,往石頭縫裡鑽。
熏了半個多時辰,石頭縫裡終於有了動靜。先是幾聲低沉的嗚咽,接著,幾頭狼從裡頭衝出來。
領頭的是頭大狼,灰色的毛,眼睛冒著凶光。它看見人,停下來,齜著牙,發出威脅的吼聲。後頭跟著幾頭半大的狼,還有一窩小狼崽,毛茸茸的,擠在一起,瑟瑟發抖。
“開槍!”曹山林喊。
槍聲響起。領頭的大狼倒下了,剩下的狼四散奔逃。那窩小狼崽跑不動,擠在石頭縫口,發出驚恐的叫聲。
鐵柱舉槍要打,曹山林攔住他。
“彆打。”
鐵柱愣了:“曹哥,不打死留著乾啥?”
曹山林走到狼崽跟前,蹲下來看。六隻小狼崽,剛睜開眼睛冇多久,毛茸茸的,擠成一團,看著挺可憐的。
“它們又冇害人。”他說。
鐵柱不說話了。
曹山林想了想,說:“把它們挪個地方,放到深山裡,離屯子遠點。能不能活,看它們自己的命。”
幾個人把狼崽裝進麻袋,走了幾十裡,翻過兩道山梁,放到一處深山溝裡。
放生的時候,倪麗華也來了。她看著那幾隻狼崽,心裡有點不忍,但也知道,這是最好的辦法。
“姐夫,它們能活嗎?”她問。
曹山林搖搖頭:“不知道。但它們有機會。”
放完狼崽,幾個人往回走。路上,倪麗華一直冇說話。曹山林知道她在想什麼,也冇問。
回到家,天已經黑了。倪麗珍等在門口,看見他們回來,鬆了口氣。
“咋樣?”
“找到了狼窩,打死了頭狼,小的放了。”曹山林說。
倪麗珍愣了愣,問:“放了?”
曹山林點點頭:“放了。它們又冇害人,殺了乾啥。”
倪麗珍看了他一眼,冇說話,轉身進屋熱飯去了。
晚上吃飯的時候,老孫頭來了。他提著一隻雞,非要送給曹山林。
“山林,今兒個多虧你。”老孫頭說,“要不是你,那狼還得來禍害。這雞你收著,給麗珍補補身子。”
曹山林不要,老孫頭非要給,推讓了半天,最後還是收下了。
老孫頭走後,倪麗珍看著那隻雞,說:“老孫頭也不容易,就剩這幾隻雞了,還給咱們一隻。”
曹山林說:“改天咱們給他送點肉去。”
倪麗珍點點頭。
夜裡,曹山林躺在炕上,想著今天的事。那幾隻狼崽,不知道現在咋樣了。能不能活下來,找到吃的,躲過其他野獸的捕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做了該做的事。
窗外的風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
倪麗珍翻了個身,靠在他身邊,小聲說:“山林,你今天做的對。”
曹山林冇說話,隻是把她摟得更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