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過後冇幾天,江開了。
那天一早,曹山林推開屋門,就聽見遠處傳來轟隆隆的響聲,像打雷似的。他知道,那是江麵上的冰排往下遊衝的聲音。
“麗珍,江開了!”他衝屋裡喊了一聲。
倪麗珍正在灶間忙活,聽見喊聲探出頭來:“真的?”
“真的!”曹山林說,“你聽那動靜。”
倪麗華也從屋裡跑出來,披著棉襖,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興奮地說:“姐夫,咱們啥時候去捕開江魚?”
曹山林笑了:“急啥,得等冰排跑乾淨了才行。再說,開江魚的頭一網不能打,得讓魚先往上遊遊兩天。”
“為啥?”倪麗華不解。
“這是規矩。”曹山林說,“開江的時候,魚都憋了一冬天,剛出來,正往上遊遊著找食兒吃。你頭一網下去,把魚群驚了,它們就不往上走了,往深水裡躲。往後幾天就不好打了。”
倪麗華聽得直點頭。
過了三天,江上的冰排跑得差不多了,江水又恢複了往日的平靜。曹山林這纔開始張羅下網的事。
這回要去的江段叫月亮泡,離屯子二十多裡地,是個回水灣子,水流緩,水深,是開江魚最愛待的地方。
去的人不多:曹山林、鐵柱、二嘎子,加上倪麗華。孫大下巴也想跟著,曹山林冇讓,說他水性不行,萬一出點啥事。
“你就老實在家待著。”曹山林說,“回頭魚打回來,有你吃的。”
孫大下巴雖然不情願,但也知道曹山林是為他好。
出發那天,天剛矇矇亮。曹山林趕著馬車,車上裝著漁網、舀子、魚簍,還有一應傢夥事兒。鐵柱和二嘎子坐在車幫上,倪麗華裹著皮襖靠在一邊,臉蛋凍得紅撲撲的。
走了兩個多時辰,月亮泡到了。
這是一個回水灣子,江麵在這裡拐了個彎,水流慢下來,形成一個深潭。潭邊的冰還冇化淨,但江心已經開了,碧綠碧綠的水,看著就深。
曹山林站在江邊,往水裡瞅了瞅,指著潭心說:“就在這兒下網。這個地方水深,底下有坑,魚最愛在坑裡待著。”
鐵柱和二嘎子把漁網從車上卸下來,開始理網。這網是曹山林自己織的,棉線搓的繩子,網眼不大不小,專門用來開啟江魚的。
倪麗華在旁邊幫忙,一邊理網一邊問:“姐夫,這網能打多少魚?”
曹山林說:“那得看運氣。趕上魚群了,一網能打幾百斤;趕不上,也就幾十斤。”
理好網,曹山林把網的一頭係在岸邊的柳樹上,另一頭係在船上。船是小木船,能坐三四個人,平時就藏在岸邊的柳樹毛子裡,這會兒剛扒出來。
“鐵柱,你跟我上船。二嘎子,你和麗華在岸上等著,一會兒幫我們拉網。”
安排妥當,曹山林和鐵柱上了船,撐著杆子,往江心劃去。
水很清,能看見水底的石子。船劃到潭心,曹山林估摸著位置,對鐵柱說:“行了,就這兒。”
鐵柱把網一點一點往江裡放,曹山林撐著船,慢慢往前劃。網沉到水底,在水裡拖出一道黑影。
岸上,二嘎子和倪麗華盯著水麵,眼睛都不敢眨。
突然,水麵翻起一陣浪花,有什麼東西在網裡掙紮。
“上魚了!”倪麗華興奮地喊。
曹山林趕緊劃船往回走,鐵柱開始收網。網越收越緊,水麵翻騰得越來越厲害。等船靠了岸,幾個人合力把網拖上來,網裡白花花一片,全是魚!
“我的老天!”二嘎子倒吸一口氣,“這麼多!”
倪麗華蹲下來看,有鯽花、鼇花、白魚,還有幾條細鱗,最小的也有二三斤重。
曹山林拎起一條鼇花,掂了掂,笑了:“這條得好幾斤,回去醬燜了,香得很。”
幾個人七手八腳地把魚從網裡摘出來,裝進魚簍。一數,大大小小二十多條,少說一百多斤。
“夠了夠了。”曹山林說,“再打一網就回去。”
第二網下去,收穫更大。這回不僅打到魚,還打上來一條大鯰魚,足有七八斤重,嘴巴張著,露出兩排細牙,看著挺嚇人。
倪麗華嚇得往後退了一步:“這啥魚?”
曹山林笑道:“鯰魚。彆看它長得醜,肉可香了。回去燉豆腐,你嚐嚐就知道了。”
兩網打完,魚簍裝滿了。曹山林看看天,太陽已經偏西了,說:“行了,不打了,回家。”
往回走的路上,倪麗華一直抱著那個裝鯰魚的魚簍,時不時往裡瞅一眼。那鯰魚還在動,嘴巴一張一合的,她看著又怕又好奇。
“姐夫,這魚冇鱗,咋長的?”她問。
曹山林笑了:“冇鱗的魚多了,還有泥鰍、嘎牙子,都冇鱗。”
倪麗華點點頭,又問:“它好吃嗎?”
“好吃。”曹山林說,“鯰魚燉茄子,撐死老爺子。這可是老話。”
倪麗華聽了,更期待了。
回到家,天已經擦黑了。倪麗珍等在門口,看見馬車上的魚簍,眼睛都亮了。
“這麼多!”
曹山林跳下車,把魚簍搬下來:“今兒個運氣好,趕上魚群了。這條大的你收拾一下,明兒個咱們吃醬燜鼇花。”
倪麗珍接過那條鼇花,掂了掂,笑道:“這魚真肥,油都得有半指厚。”
晚上,倪麗珍先把那條大鯰魚收拾了,切成段,跟豆腐一起燉上。鍋開了,咕嘟咕嘟冒著泡,香味飄得滿院子都是。
孫大下巴聞著味兒跑過來,站在灶間門口直咽口水:“嫂子,啥時候能吃?”
倪麗珍笑道:“急啥,得燉透了纔好吃。”
好不容易等到魚燉好了,幾個人圍坐在炕上,就著熱騰騰的鯰魚燉豆腐,喝著二米飯,吃得滿頭大汗。
孫大下巴夾了塊魚肉塞進嘴裡,燙得直吸溜,但捨不得吐,含含糊糊地說:“香!真香!我活了這麼多年,頭一回吃這麼香的魚!”
鐵柱說:“你那是餓的。”
孫大下巴搖搖頭:“不是餓的,是真香!”
幾個人都笑起來。
倪麗華吃著魚,心裡美滋滋的。今天跟著下網打魚,雖然冇開槍,但也挺有意思。她想,趕山的日子,真是什麼都能遇上。
冬天打獵,春天打魚,秋天采山貨,夏天種地。一年四季,都有事乾,都有的吃。
吃完飯,曹山林靠在炕上,抽著旱菸,看著媳婦收拾碗筷,心裡踏實得很。
窗外,月亮又升起來了。月光照在院子裡,亮堂堂的。
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但今晚,有魚吃,有酒喝,有一家人圍著。
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