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四年一月,興安嶺的冬天進入了最寒冷的階段。氣溫降到零下三十五度,積雪深達一米,山林裡靜得出奇,連鳥叫聲都聽不見了。
這天淩晨,護林隊的值班室裡電話急促地響了起來。曹山林接起電話,那頭是林場的老劉,聲音都在發抖。
“曹師傅!出大事了!黑瞎子溝那邊的養牛戶老趙頭,昨晚被猞猁襲擊了!”
曹山林心裡一緊:“人怎麼樣?”
“人冇事,但牛被咬死了三頭!老趙頭說,那隻猞猁特彆大,比一般的大一倍,還在附近轉悠,不肯走!他現在嚇得不敢出門,你趕緊來!”
曹山林放下電話,立刻召集人手。猞猁是中型猛獸,比狐狸大,比豹子小,通常不會主動攻擊人。但一旦嚐到牲畜的血腥味,就會變得危險。
他帶了四個人:鐵柱、栓子、巴特爾,還有倪麗華——她非要跟著去,說要見識見識猞猁。
裝備準備得很充分:獵槍、麻醉槍、強光手電、繩索、捕獸網,還有金箭——鷹在天上,能發現地上的危險。
騎摩托到黑瞎子溝,然後步行進山。雪太深,走得慢,一個小時後纔到老趙頭家。
老趙頭六十多歲,瘦得皮包骨,看見曹山林,眼淚就下來了:“曹師傅,你可來了!那畜生太凶了,咬死我三頭牛,我一家老小全靠這些牛啊……”
曹山林安慰他幾句,去看現場。牛圈在屋後,木柵欄被撞開一個大洞,三頭牛倒在血泊裡,已經被啃得不成樣子。雪地上,有清晰的腳印——猞猁的腳印,比普通的貓科動物大得多,掌墊寬,爪痕深。
“好傢夥。”曹山林蹲下檢視,“這猞猁確實大,腳印比普通的大一倍,體重至少五十斤。”
“五十斤的猞猁?”鐵柱倒吸一口涼氣,“那可比豹子還大!”
“應該是猞猁王。”巴特爾說,“我們鄂倫春人管這種叫‘山貓王’,非常少見,也很狡猾。它一旦嚐到血腥味,就會一直守著這個地方。”
曹山林點點頭。他知道,今天這事麻煩了。
他們順著腳印追蹤。猞猁很狡猾,腳印在雪地裡彎彎曲曲,一會兒進林子,一會兒上石頭,一會兒過小溪。追了兩個小時,腳印突然消失了。
“它發現我們了。”曹山林說,“躲起來了。”
大家分散開,仔細搜尋。金箭在天上盤旋,突然發出尖銳的叫聲——發現了目標!
曹山林抬頭看去,隻見遠處一棵大鬆樹上,趴著一隻巨大的猞猁。它比普通的大一倍,毛色灰黃,佈滿黑斑,耳朵尖上有一撮黑毛,像兩個小天線。它正趴在樹枝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眼神冷漠而凶狠。
“在那兒!”鐵柱喊。
猞猁看見被髮現,不慌不忙地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然後輕盈地跳下樹,朝林子深處跑去。
“追!”
猞猁跑得不快,像是在逗他們玩。它一會兒鑽進灌木叢,一會兒爬上石頭,一會兒又停下來回頭看,像是在挑釁。
追到下午,天快黑了,猞猁又不見了。
“它是在消耗我們的體力。”曹山林說,“天黑了,對我們不利。先撤,明天再來。”
他們在附近找了個山洞,生火過夜。夜裡很冷,大家擠在一起取暖。倪麗華靠在曹山林身邊,小聲說:“姐夫,那隻猞猁真狡猾。”
“是啊。”曹山林說,“但這種狡猾的動物,最有意思。”
“有意思?”
“對。”曹山林說,“跟它鬥,就像跟一個聰明的對手下棋。你要猜它下一步想什麼,它也在猜你想什麼。”
第二天天剛亮,他們繼續追蹤。這次猞猁換了策略——不再跑,而是躲在暗處偷襲。
上午十點,他們經過一片密林時,猞猁突然從樹上撲下來,直撲走在最後的倪麗華!
“麗華小心!”曹山林眼疾手快,一把推開她,同時舉起獵槍。
猞猁撲了個空,落地後轉身又要撲,但槍口已經對準了它。它愣了一下,然後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鑽進灌木叢,又不見了。
“好險!”倪麗華臉色煞白。
“冇事吧?”曹山林檢查她有冇有受傷。
“冇……冇事。”
曹山林看著猞猁消失的方向,心裡有了判斷:“它急了。它知道我們在追它,想先下手為強。”
“那怎麼辦?”鐵柱問。
“將計就計。”曹山林說,“巴特爾,你帶金箭在高處觀察,隨時報告它的位置。鐵柱、栓子,你們左右包抄。麗華,你跟我正麵引誘。”
“引誘?”倪麗華愣了,“我?”
“對。”曹山林說,“它剛纔攻擊你,說明它把你當成了最弱的。你當誘餌,它一定會再來。”
倪麗華雖然害怕,但相信姐夫,點點頭。
隊伍重新部署。倪麗華走在最前麵,曹山林跟在後麵五米,鐵柱和栓子在兩邊,巴特爾帶著金箭在高處。
走了半個小時,猞猁果然又出現了。它從側麵悄悄接近,眼睛盯著倪麗華,準備再次攻擊。
但這次,曹山林早有準備。在猞猁撲出的瞬間,他扣動了麻醉槍的扳機。
“噗!”
麻醉彈射中猞猁的後腿。猞猁吃痛,撲倒在地上,但很快又爬起來,一瘸一拐地想跑。
“追!”
猞猁跑不快了,麻醉藥開始起作用。它跑了幾十米,終於倒下了。
大家圍上去。猞猁躺在雪地裡,大口喘氣,眼睛還睜著,死死盯著曹山林。那眼神,冇有恐懼,隻有倔強和不甘。
曹山林看著它,心裡突然有些不忍。它隻是餓了,想找吃的,冇想到遇到了一群難纏的人。
“怎麼辦?”鐵柱問。
“麻醉它,帶走。”曹山林說,“送到救助站,養好了放生。”
“放生?它咬死了三頭牛!”
“那是它餓了。”曹山林說,“不是它的錯。養好了,放到深山裡去,離人遠點。”
他們用網把猞猁罩住,抬下山。一路上,猞猁昏睡著,偶爾抽搐一下。
回到縣城,曹山林把猞猁送到救助站,親自給它治傷。麻醉藥效過了,猞猁醒來,發現自己被關在籠子裡,很憤怒,拚命撞籠子。
曹山林每天給它餵食,跟它說話。開始它不吃,後來餓極了,吃了。慢慢地,它不那麼怕人了,看見曹山林來,不再撞籠子,隻是警惕地看著。
三個月後,猞猁的傷好了,野性也收斂了些。曹山林決定放生。
他把它帶到老禿頂子深處,開啟籠子。猞猁走出來,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後慢慢走進林子。
走了幾步,它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然後,消失在密林深處。
“它記住你了。”巴特爾說。
“記住就記住吧。”曹山林說,“希望它記住,人也可以做朋友。”
從那天起,曹山林每次進山,都會留意那隻猞猁。偶爾能看到它的腳印,偶爾能聽到它的叫聲,但再也冇見過它。
也許它在躲著他。
也許它在等他。
也許,它隻是過自己的日子。
不管怎樣,它自由了。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