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四月,興安嶺的春天終於姍姍來遲。積雪融化,草木發芽,各種野花競相開放。這是黑琴雞求偶的季節,也是觀察鳥類行為的最佳時機。
黑琴雞,當地人叫“黑雞”,是興安嶺特有的珍禽,個頭比家雞大,羽毛黑色,帶綠色金屬光澤,最顯眼的是那對紅色的眉瘤和琴狀的尾巴。雄雞在求偶時會展開尾羽,像一把黑色的扇子,發出“咕咕”的叫聲,跳起獨特的舞蹈,吸引雌雞。
這天一大早,省動物研究所的周教授就來到曹山林家。周教授五十多歲,滿頭白髮,戴著眼鏡,是研究鳥類的專家。
“曹師傅,久仰大名。”周教授握著曹山林的手,“省林業廳推薦您,說您是最瞭解興安嶺鳥類的獵人。我想請您幫忙,帶我們觀察黑琴雞的求偶行為。”
曹山林笑了:“周教授,我現在不是獵人了,是護林員。”
“護林員更好!”周教授說,“我們需要的就是既懂鳥類,又愛護鳥類的人。”
曹山林答應了。這次任務不是打獵,是觀察記錄,正合他意。
他選了兩個人:倪麗華和巴特爾。倪麗華對鳥類感興趣,巴特爾是鄂倫春人,熟悉山林。還帶了金箭——不是去打獵,是當“偵察兵”,在天上飛,幫他們找黑琴雞的聚集地。
裝備是周教授提供的:高倍望遠鏡、長焦相機、攝像機、錄音機,還有偽裝帳篷和睡袋——可能需要蹲守幾天。
出發前,周教授給三人上了一課:“黑琴雞的求偶場叫‘鬥雞場’,一般選在林間空地。雄雞天亮前就來,展開尾羽,跳舞鳴叫,吸引雌雞。雌雞在暗處觀察,選中哪隻雄雞,就會走過去。這個過程,我們叫‘選美’。”
“那雄雞打架嗎?”倪麗華問。
“會。”周教授說,“雄雞之間有競爭,有時會打鬥。但很少重傷,主要是比誰舞跳得好,誰叫得響。”
四月十號,四人出發。周教授帶了一個助手,加上曹山林他們三個,一共五人。
他們要去的地方叫“大平台”,在興安嶺深處,是一片高山草甸,周圍是白樺林和落葉鬆林,是黑琴雞傳統的求偶場。
走了兩天,第二天下午纔到大平台。這裡果然是一片開闊地,草地上還殘留著積雪,但已經露出了嫩綠的草芽。
“就是這裡。”周教授觀察後說,“你們看,地上的腳印和糞便,是黑琴雞留下的。至少有幾十隻。”
他們在草甸邊緣搭起偽裝帳篷,架好裝置,等著第二天天亮。
夜裡很冷,帳篷裡雖然鋪了睡袋,還是凍得睡不著。倪麗華縮在睡袋裡,小聲說:“姐夫,你說黑琴雞不冷嗎?天亮前就來,那時候最冷。”
“它們習慣了。”曹山林說,“為了求偶,再冷也忍。”
第二天淩晨四點,天還冇亮,他們就起來了。鑽出帳篷,冷風一吹,直打哆嗦。但冇人抱怨,都躲在偽裝布後麵,用望遠鏡觀察。
五點,天矇矇亮。草甸上開始有動靜了——幾隻黑琴雞從林子裡走出來,雄的,羽毛在晨光裡閃著金屬光澤。它們走到草甸中央,開始清理場地,用爪子刨開積雪和枯草,露出一片乾淨的地麵。
六點,太陽出來了。更多的黑琴雞來了,有雄有雌。雄雞們開始表演了——它們展開尾羽,像一把把黑色的扇子;翅膀低垂,頭昂起來,紅色的眉瘤鼓得大大的;一邊跳舞,一邊發出“咕咕”的叫聲。
草甸上熱鬨起來,像在開舞會。
“太美了!”倪麗華驚歎,手裡的相機哢嚓哢嚓響個不停。
周教授用攝像機錄影,嘴裡唸唸有詞:“左邊那隻,尾羽最漂亮,叫聲也最響,是主角……右邊那隻,眉瘤最大,但尾羽有點殘缺……”
觀察了一個多小時,**來了。
一隻雌雞從林子裡走出來,慢慢走向草甸中央。雄雞們看見她,更賣力了,跳得更歡,叫得更響。雌雞走走停停,像是在挑選。
最後,她走到那隻尾羽最漂亮的雄雞麵前,低下頭。雄雞興奮地跳了一圈,然後走過去,用喙輕輕啄她的頭。
配對成功了!
其他雄雞失望地散開,有的繼續跳舞,有的回林子裡休息。
“太精彩了!”周教授激動地說,“這是我這輩子見過最美的求偶舞蹈!”
觀察持續了三天。他們記錄了黑琴雞的求偶全過程:從天亮前到場,到清理場地,到跳舞鳴叫,到配對成功。拍了上百張照片,錄了幾個小時的視訊,寫了幾十頁觀察筆記。
第三天傍晚,準備撤離時,意外發生了。
遠處傳來槍聲!
“砰!”
正在草甸上休息的黑琴雞受驚,紛紛飛起。有幾隻飛得慢的,被子彈打中,掉了下來。
“有人偷獵!”曹山林大怒,“快去看看!”
他們朝槍聲方向跑去。跑了半裡地,看見三個人,穿著迷彩服,拿著獵槍,正在撿打死的黑琴雞。地上已經躺了五六隻,有的還在掙紮。
“住手!”曹山林大喝。
那三個人嚇了一跳,回頭看見曹山林他們,先是愣住,然後凶相畢露。
“少管閒事!”為首的是箇中年漢子,滿臉橫肉,“打鳥怎麼了?又冇打你家鳥!”
“這是保護動物!”曹山林說,“黑琴雞是國家二級保護動物,打它們犯法!”
“保護動物?”漢子笑了,“老子打了這麼多年鳥,從冇聽說過什麼保護動物。今天這鳥,老子要定了!”
他提著鳥要走。曹山林攔住他:“把鳥放下!”
“你他媽找死!”漢子舉起槍。
曹山林不退反進,一把抓住槍管,往旁邊一推。“砰!”槍打偏了,子彈飛向天空。
漢子被帶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他惱羞成怒,掄起槍托砸向曹山林。曹山林側身躲過,一拳打在他臉上。漢子鼻血直流,後退幾步。
另外兩個人想衝上來,巴特爾和鐵柱擋住了。倪麗華拿出對講機:“呼叫林業局!大平台有人盜獵!”
那三個人聽見“林業局”三個字,慌了。為首的漢子捂著鼻子,恨恨地說:“行,你們狠!咱們走著瞧!”
帶著人跑了。
曹山林趕緊去看那些黑琴雞。死了五隻,還有三隻受傷的,在掙紮。他讓倪麗華拿出急救包,給受傷的鳥包紮傷口。
周教授走過來,看著地上的死鳥,眼圈紅了。
“太可惜了……太可惜了……”他喃喃說,“這些都是求偶的雄雞,死了,今年的繁殖就完了……”
曹山林心裡也很難受。他想起那些雄雞跳舞的樣子,那麼美,那麼努力,就為了吸引雌雞,延續生命。可現在,它們死了,死在槍口下。
他們把受傷的三隻黑琴雞帶回營地,繼續治療。死了的五隻,拍照取證後,埋了。
第二天,林業局的人來了。調查取證,寫了報告。根據線索,很快抓到了那三個盜獵者——是鄰縣的,專門偷獵珍禽賣錢。
他們被判了刑,罰款,冇收槍支。但死去的黑琴雞,再也回不來了。
周教授臨走時,握著曹山林的手說:“曹師傅,謝謝你們。這次觀察收穫很大,但盜獵的事,讓我更難受。你們要繼續保護,不能讓這些美麗的鳥消失。”
“會的。”曹山林說,“我一定儘力。”
從那天起,曹山林更忙了。他組織護林隊,在大平台建了個觀察站,輪流值班,防止盜獵。又在周圍設了警示牌,宣傳保護黑琴雞。
第二年春天,他們又去大平台觀察。黑琴雞還在,數量冇減少,甚至多了幾隻。它們在草甸上跳舞,鳴叫,求偶,延續生命。
周教授又來了,看到這場景,激動得流淚。
“太好了!它們還在!”他說,“曹師傅,謝謝你們!”
曹山林看著那些跳舞的黑琴雞,心裡很平靜。
它們不知道有人在保護它們。
它們不知道去年死了同伴。
它們隻知道,春天來了,該跳舞了。
這就夠了。
生命會繼續。
美會延續。
希望會永存。
他做的一切,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