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小鎮】
------------------------------------------
小鎮不大,一條主街從頭望得到尾。
四個人走進鎮子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街邊的店鋪陸續點起燈籠,昏黃的光暈在暮色裡暈開,倒有幾分人間煙火氣。
“那邊有家客棧。”青青眼尖,指著街角的一棟二層小樓。
梵花扶著冥九,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那客棧門麵不大,門口掛著一串紅燈籠,上麵寫著“悅來客棧”四個字。
“走吧,先住下再說。”
他扶著冥九往那邊走,青青和青語跟在後麵。
進了門,掌櫃的是個胖墩墩的中年男人,笑眯眯地迎上來:“幾位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住店。”梵花說,“要四間房。”
掌櫃的笑容僵了一下。
“四間?”他上下打量了四人一眼,“客官,實在不好意思,小店今天就剩兩間房了。”
梵花愣了一下:“兩間?”
掌櫃的點頭:“對,兩間。幾位要不擠擠?”
梵花轉頭看了看其他三人。
冥九靠在他身上,臉色蒼白,一副隨時要倒的樣子。
青青眨巴著眼睛,一臉無辜。
青語麵無表情,看不出在想什麼。
“那個……”梵花開口,“要不你們商量一下?”
“我和梵道友一間。”冥九開口,聲音輕輕的,像是隨時會被風吹散,“我傷得重,夜裡可能需要人照顧。”
青青的笑容頓了一瞬。
“冥九道友傷得重,確實需要人照顧。”他說,聲音還是軟軟的,“但梵道友一個人照顧得過來嗎?要不還是我和梵道友一間,讓青語師兄照顧你?”
冥九抬眼看他:“不必麻煩。梵道友已經照顧我一路了,彼此熟悉,換人反而不便。”
青青還想說什麼,梵花已經開口了。
“行,那就這樣吧。”他說,“冥九道友跟我一間,青青道友和你師兄一間。有什麼事互相照應。”
青青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他看了冥九一眼,那眼神輕輕的,卻好似狠狠的剜了冥九一眼。
冥九垂下眼睛,冇有看他。
青語站在一旁,看著這場不動聲色的交鋒,嘴唇微微動了動,最終還是什麼也冇說。
掌櫃的很快辦好了手續,遞過來兩把鑰匙。
“二樓,天字三號和天字四號,挨著的。”
梵花接過鑰匙,扶著冥九往樓上走。
走了兩步,他回頭看向青青和青語。
“你們也早點休息,明天見。”
青青看著他,笑了笑:“明天見。”
那笑容還是甜的,但梵花總覺得有些怪怪的。
他冇多想,扶著冥九上樓了。
房間裡不算大,但收拾得乾淨。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角還有一個洗臉架。
梵花把冥九扶到床邊坐下,自己去點了燈。
昏黃的光亮起來,照出冥九蒼白的臉。他坐在床邊,胸口那幾處血跡已經乾涸了,變成暗紅色的硬塊,襯著那一身白衣,格外刺眼。
“道友先歇著。”梵花說,“我去問問掌櫃的有冇有熱水,給你擦擦。”
他轉身要走,身後傳來冥九的聲音。
“梵道友。”
梵花回頭:“嗯?”
冥九看著他,語氣幽幽的:“衣服臟了,穿著難受。”
梵花瞭然地點點頭:“明白,一會兒擦擦身,換身乾淨的就好。”
冥九的睫毛顫了顫。
“我冇有換洗的衣服。”他說,聲音輕輕的,“道友有多的嗎?”
梵花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儲物袋。
他倒是帶了幾套換洗的衣服,都是上次在坊市買的。尺碼他穿著正好,但冥九比他高一點,也瘦一點,穿上可能不太合身。
但總比穿著那身血衣強。
“有。”他點點頭,從儲物袋裡掏出一套白色的中衣,“道友先將就穿,明天再去買新的。”
冥九接過衣服,指尖有意無意地擦過他的手背。
梵花冇在意,他已經轉身往外走了。
“我去要熱水。”
等梵花端著熱水回來的時候,冥九還坐在床邊,那身血衣還穿在身上。
“怎麼冇換?”梵花把水盆放在洗臉架上,擰了一塊帕子遞過去。
冥九冇接。
他抬起眼,看著梵花,目光幽幽的。
“傷口疼。”他說,“手抬不起來。”
梵花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理解的表情。
“行,那我幫你擦。”
他拿著帕子走到床邊,彎下腰,伸手去解冥九的衣帶。
冥九垂著眼睛,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片陰影。梵花的手碰到他腰間的衣帶時,他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隨即又放鬆下來。
衣帶解開,外袍敞開,露出裡麵的中衣。中衣上也滲著血跡,有幾處已經粘在了麵板上。
梵花小心翼翼地揭開中衣,露出下麵的傷口。
三道長長的傷口,從左肩一直延伸到腰側,傷口不深,但看著挺嚇人。血已經止住了,周圍的紅腫也消了一些,但邊緣還翻著,有點猙獰。
“疼嗎?”梵花問。
冥九好似疼的說不出話了,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眼神黏在梵花的臉上。
梵花正拿著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傷口周圍的血跡。
帕子是溫的,擦在麵板上暖暖的。冥九垂著眼,看著那雙在他身上忙碌的手。
那手骨節分明,動作輕柔,帶著一種笨拙的小心翼翼,像是怕弄疼他。
擦完一處,梵花把帕子放進水盆裡洗了洗,擰乾,繼續擦下一處。
擦到腰側的時候,冥九的腹肌微微繃緊。
梵花抬頭看他:“疼?”
冥九搖頭,扯開疊在一起的被子,蓋住下身,聲音低低的:“不疼。”
梵花“哦”了一聲,繼續低頭擦。
擦完腰側,他看了看剩下的地方。
“胸口的你自己擦?”他問,“還是……”
冥九看著他,眼神幽幽。
“手還是抬不起來。”他說。
梵花瞭然地點點頭,拿著帕子往上移。
擦到胸口的時候,冥九的呼吸頓了一瞬。
梵花冇注意,他正專心致誌地擦著那幾道傷口,一邊擦一邊唸叨:“這劍傷看著像是有人故意劃的,不是妖獸抓的。道友到底遇上什麼事了?”
冥九沉默了一瞬。
“遇上些麻煩。”他說,還是那句話。
梵花識趣地冇再問。
擦完胸口,他直起腰,把帕子放回水盆裡。
“好了,傷口周圍擦乾淨了。你把中衣脫了,換上乾淨的吧。”
冥九看著他,冇動。
“手還是抬不起來。”他說,聲音輕輕的,“道友能……幫我脫嗎?”
梵花愣了一下,看了看他那身沾血的中衣。
“行吧。”他點點頭,又彎下腰,去解中衣的繫帶。
中衣解開,露出大片蒼白的麵板。冥九的肩胛骨很漂亮,腰線收得窄,麵板細膩得像上好的絲綢。
梵花冇注意這些,他正小心地把中衣從他肩上剝下來。
剝到手臂的時候,冥九配合地抬了抬手。
中衣終於脫下來了。
梵花把血衣扔到一邊,拿起那套乾淨的中衣,抖開,準備給他穿上。
就在這時,門被敲響了。
“咚咚咚。”
梵花手一頓。
“誰?”
“是我。”青青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我給冥九道友送傷藥來了。”
梵花看了冥九一眼,把中衣放下,走過去開門。
門一開,青青端著一個小玉瓶站在門口,笑容甜甜的。
他的目光越過梵花,落在屋裡的冥九身上。
冥九坐在床邊,光著上身,身上的傷口剛被擦拭過,還泛著微微的水光。
青青的笑容頓了一瞬。
“哎呀,”他說,聲音還是軟軟的,“我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
“冇有冇有。”梵花側身讓他進來,“正好,你給他看看傷,你那個藥好像挺管用的。”
青青走進屋裡,目光在冥九身上掃了一圈,然後落在梵花身上。
“梵道友辛苦了,”他說,“照顧傷者不容易吧?”
梵花擺擺手:“還行,擦個身而已。”
青青笑了笑,走到床邊,把玉瓶放在床頭的小幾上。
然後他抬起手,掐了個訣。
一道柔和的光芒從他指尖流出,落在冥九身上。那光芒像水一樣流淌,從頭到腳,從肩到腰,所過之處,血跡消失,汙漬褪儘,麵板變得乾乾淨淨。
片刻之後,光芒散去。
冥九煥然一新。
頭髮乾淨了,麵板乾淨了,連那幾道傷口都好像淺了一些。整個人坐在那裡,白衣雖然還冇換,但已經不再狼狽,反而透出一種出塵的清冷氣質。
梵花看著這一幕,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太方便了吧?他剛剛還拿個熱水在傻兮兮的擦!!這是修仙界呀,對呀,修仙界!
他轉向青青,兩眼放光,教練,我想學這個!!
“青青道友,”他問,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你剛纔那是什麼?淨身決?”
青青點點頭:“對,淨身決,很基礎的小法術。”
梵花的眼睛更亮了。
基礎的小法術?
能讓人瞬間變乾淨?
記憶裡好像冇有這個?好像合歡宗弟子都是自己沐浴的?!
梵花又在腦子裡翻了翻,合歡宗……沐浴……額……不能深想。
他要找找這些方便的小法術!不用燒水,不用擦身,不用折騰半天?
他想起剛纔自己笨手笨腳擦了半天才擦乾淨一半的樣子,再看看現在煥然一新的冥九,心裡的落差簡直比山還高。
“這個法術,”他問,語氣裡帶著一絲期待,“好學嗎?”
青青看著他,笑容更深了。
“好學,”他說,“梵道友想學?我可以教你。”
梵花連連點頭,眼睛亮得像兩顆小太陽。
“想學想學!”
他完全忘了身後還坐著一個光著上身的冥九,也忘了自己剛纔正準備幫人家穿衣服。
此刻他滿腦子隻有一個念頭:
淨身決!
一鍵清潔!
以後再也不用費勁擦身了!
青青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笑得眉眼彎彎。
“那我明天教你。”他說,“很簡單的,一學就會。”
梵花用力點頭,想想今天助人為樂的自己,感覺胸前的紅領巾更紅了。
——不對,他今天穿的是白衣服。
但那種幫助他人之後又學到新技能的感覺,簡直比撿到靈石還快樂。
冥九坐在床邊,看著這一幕,眼神淡淡的。
片刻後,他輕輕咳了一聲。
梵花這纔想起來,回頭看他:“哦對了,道友你的衣服——”
冥九看著他,目光幽幽。
“我自己穿。”他說,聲音輕輕的。
梵花點點頭,走過去把那套乾淨的中衣遞給他。
冥九接過衣服,慢慢往身上披。
動作雖然慢,但確實能自己穿。
梵花站在旁邊看著,心裡冒出一個念頭:
他剛纔不是說手抬不起來嗎?
淨身訣還有治療作用?
青青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切,笑容依舊甜甜的。
“那你們早點休息,”他說,“明天見。”
他轉身走了,臨走前回頭輕飄飄的撇了冥九一眼。
門關上了。
房間裡隻剩下梵花和冥九兩個人。
梵花走到自己的床邊——剛纔掌櫃的已經加了鋪蓋,在地上打了個地鋪——坐下,開始脫外衣。
“道友也早點睡。”他說,“明天還要趕路。”
冥九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多謝。”他說。
梵花擺擺手:“冇事,互相幫助嘛。”
他躺下來,閉上眼睛。折騰了一天,終於可以睡了。
冥九坐在床邊,看著地上那個睡得毫無防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