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夜半】
------------------------------------------
夜很深了。
房間裡隻剩下均勻的呼吸聲。
梵花睡在地鋪上,整個人蜷成一隻蝦米,被子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半張臉。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落在他臉上,照出一張恬靜的睡顏——幾縷碎髮貼在臉頰,顯得格外乖巧,看起來人畜無害,甚至還透著幾分憨。
冥九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呼吸平穩得像是已經睡熟。
過了很久。
他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哪有半分睡意。
他側過頭,看向地鋪上那個人。月光正好落在梵花臉上,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嘴唇微微張開一條縫,睡得毫無防備。
冥九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手,輕輕掐了個訣。
一道無形的結界從窗邊蔓延開去,將整個房間籠罩其中。聲音傳不出去,氣息透不出去,連月光都被隔絕了一瞬。
做完這一切,他慢騰騰地坐起來,動作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他下了床,走到牆邊的椅子旁。椅子上搭著那套他今晚換下來的中衣——梵花給他的那套,白色的,普普通通的料子。
冥九拿起那件中衣,頓了一下。
他飛快地往地鋪方向瞟了一眼——確認那個人還在呼呼大睡——然後以一種做賊心虛的速度,飛快地把衣服湊到鼻尖,吸了一口。
氣息若有似無,像陽光曬過的味道,混著一點皂角的清苦。
他閉上眼睛,表情微妙,像是在品味什麼絕世珍釀,又像是在確認一件不可告人的大事。
片刻後,他放下中衣,表情恢複如常。
他重新看向地鋪上那個人。
月光下,梵花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大概是夢見了什麼好吃的。
冥九一步一步走過去,然後——
輕輕躺到了地鋪旁邊。
動作輕得幾乎冇有聲音,像一隻潛行的貓。他又掐了個訣,指尖泛起一點微光。
“今天辛苦,好好睡……”
他頓了頓,鼻尖不自覺地蹭向對方額頭。
他伸出手指,點了點梵花的唇瓣,嘴中呢喃著詢問:
“這裡可以嗎?”
沉默片刻。
冥九低低地笑了出來,那笑容在月光裡顯得格外柔和——如果忽略他身後絲絲縷縷冒出來的黑氣的話。
那些黑氣在空中停滯一瞬,像炸了毛的貓尾巴,又像一團失控的毛線,張牙舞爪地扭了幾下,然後被他強行按了回去。
他俯下身,湊到梵花耳邊:“這裡呢?”
梵花的睫毛動了動,像是要醒,又被他掐著的法訣壓了下去。
冥九看著那顫動的睫毛,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我看見你來了,”他說,聲音低得像夢囈,“我看見那個人消失了,你來了。”
他一遍遍地問,語氣認真得像在走什麼儀式——明知道不會得到回答,卻還是問。
問到最後,他自己都笑了。
“我是不是有病?”他輕聲自問自答,“有病就有病吧。”
他抬起頭,看著那張安靜的睡顏,忽然歎了口氣:“但你不說話的時候,比說話的時候可愛多了。”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絲真誠的困惑:“不知道把你弄得想說話又說不出來的時候,會是什麼樣子呢?”
月光漸漸偏移,夜快過去了。
冥九從懷裡摸出一枚丹藥,通體雪白,泛著淡淡的熒光。他把丹藥喂進梵花嘴裡——丹藥入口即化,順著喉嚨流下去。
“今日辛苦,固本培元。”
他看了看恢複如初的人,眼神暗了暗,伸手又rua了一把人的臉。手感不錯,軟乎乎的。
“下次,”他說,聲音低得像是說給自己聽,“下次,想真的把你弄暈。”
說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後彆過頭,耳根似乎有點發紅。
“……我是說打暈。”
他補充道,也不知道是在跟誰解釋。
說完,他輕輕起身,回到床上。躺下之前,他掐了個訣,結界散去,房間裡恢複如常。
月光已經淡去,天邊泛起魚肚白。
冥九側過頭,看著地鋪上躺著的梵花。
梵花又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再睡五分鐘”,被子蹬開一角,繼續睡。
陽光從窗縫裡漏進來,落在他臉上。
冥九看著那張臉,嘴角微微翹起。
然後他閉上眼睛,表情恬淡,彷彿剛纔那一切不過是月光下的一個夢。
---
梵花是被陽光晃醒的。
他睜開眼睛,看見滿屋子的陽光,大腦宕機了一秒。
“臥槽,這麼晚了?”
他一骨碌爬起來,發現自己躺在地鋪上,被子裹得整整齊齊——甚至比他睡前疊得還齊。
他活動了一下筋骨,發出幾聲脆響。
嗯?好像有點奇怪。
怎麼說呢,有一種跑了八百米又去泡了個溫泉、之後又睡了一天然後第二天早上起來的那種感覺——渾身舒暢,但又隱約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梵花揉了揉有些痠軟的腰,冇想太多。
可能是地鋪太軟了吧?年輕人還是要睡硬板床!
他站起來,看向床上。冥九還睡著,背對著他,呼吸平穩。
梵花湊過去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那人的臉色比昨天好多了,雖然還白,但不再那麼嚇人。
不枉他把床讓給傷員,他梵小花必須立頭功!
想到這裡,他忍不住挺了挺胸,覺得自己簡直是大善人本善,活菩薩本薩。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陽光湧進來,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樓下傳來人聲,是鎮子開始熱鬨起來了——有賣早點的吆喝聲,小孩子的笑鬨聲,客棧對麵的丹藥鋪好像剛開門,藍衣小童撐著頭在門口打著哈欠。
梵花深吸一口氣,感覺整個人舒坦極了。
他轉過身,看著床上還在睡的冥九,又看看窗外明媚的陽光,心情好得不得了。
今天一定又是美好的一天!
梵花想著,嘴角忍不住翹了起來,開始盤算著一會兒要吃什麼早飯——樓下那家包子鋪聞著挺香的,要多買兩個。
他冇注意,身後床上的冥九在那一刻微微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看著他,裡麵盛滿了彷彿盛滿了月光——如果月光能有這麼膩歪人的話。
隻是那眼神一閃而逝,快得像錯覺。
等梵花轉過身來的時候,冥九已經閉上了眼睛,依舊是那副虛弱無害的模樣,甚至還配合地皺了皺眉,好像在夢裡被什麼人打擾了。
梵花看了他一眼,輕手輕腳地出了門。
房門關上的瞬間,床上的人嘴角微微翹起,弧度小得幾乎看不見。
然後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梵花昨夜蓋過的那床被子裡。
深藏功與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