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輪不到她不願意------------------------------------------,暑熱並未完全消退,空氣依然黏膩。餘笙躺在硬板床上,身下的舊涼蓆被汗水浸得發黏,貼在麵板上很不舒服。她睜著眼睛,望著黑暗中模糊的房梁輪廓,毫無睡意。,傳來刻意壓低的說話聲。土坯牆年頭久了,一點也不隔音,那些聲音清晰地、一字不漏地鑽過牆壁的縫隙,鑽進她的耳朵裡。,壓著嗓子,卻壓不住一種異樣的、帶著精打細算的亢奮:“……這事我想了半個月了,越想越覺得,這是老天爺給咱們家、給餘音的機會。千載難逢的機會!”。“媽,什麼機會啊?” 是餘音的聲音,帶著剛被喚醒的懵懂和好奇。“頂替!” 母親吐出這兩個字,聲音更低了,卻像淬了毒的針,“雙胞胎,同年同月同日生,戶口本上就差一個字!‘音’和‘笙’,寫草點誰分得清?模樣又差不多,小時候抱出去,村裡冇幾個人能分清你倆。你爸跑車認識的那個王二,他小舅子在鎮上搞打字影印的,什麼章弄不出來?稍微花點錢……”“可、可錄取通知書上有照片……” 餘音的聲音裡帶上了遲疑,但餘笙聽得出來,那遲疑很淺,底下湧動著一種被巨大誘惑衝擊的、蠢蠢欲動的波瀾。“照片好辦!” 母親的語氣斬釘截鐵,“就說當初照相時弄混了,底稿搞錯了!姐妹倆長得又像,大學裡報到,老師一天見幾百個新生,誰有那個閒心,拿著照片扒著你臉仔細看?等落了腳,熟悉了,下學期你就申請轉專業。學什麼計算機?又難又費腦子,不是女孩子該乾的。學個會計、文秘多好,輕鬆,體麵,以後坐辦公室。”“那……餘笙她……能願意嗎?” 餘音終於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聲音裡那點遲疑稍微放大了些。“輪得到她不願意?!” 母親的聲音陡然冷了下來,像寒冬臘月屋簷下掛著的冰棱,尖銳而冰冷,“她是妹妹!讓著姐姐天經地義!再說了,這家裡什麼光景你看不見?你爸開那破車,風裡來雨裡去,冒著生命危險,一個月掙幾個子兒?供得起兩個大學生?光學費就是兩座大山!”,喘了口氣,語氣變得更快,更理所當然:“你腦子活絡,嘴甜,會來事兒,上了好大學,認識的人不一樣,纔能有真出息,將來拉拔家裡。她?哼,悶嘴葫蘆一個,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上了也是白上!浪費錢!不如早點出去打工,還能幫襯家裡。隔壁村老趙家的小花,初中畢業就去電子廠了,現在一個月穩穩三千多呢,還包吃住……”,徹底屏住了呼吸。她冇有動,連眼珠都冇有轉動,隻是靜靜地躺著,任由那些冰冷惡毒的字句,像一把把生鏽的鈍刀,緩慢而殘忍地淩遲著她早已千瘡百孔的心。奇怪的是,她冇有哭,眼眶甚至冇有發熱。胸腔裡那塊地方,先是一陣尖銳的刺痛,隨即迅速變得麻木,然後是一種沉重的、無邊無際的冰冷,將她整個人包裹、凍結。,這就是答案。不是“等手頭寬裕”,不是“家裡困難”,甚至不是簡單的“偏心”。而是一場處心積慮的掠奪,一次對她人生**裸的、毫無愧疚的篡奪。用“姐姐”、“家庭”、“女孩子”這些冠冕堂皇的藉口,包裝著最自私冷酷的算計。,聽著水麵之上,她的至親如何興致勃勃地籌劃著,如何將她最後一點希望的火星踩滅,如何將她的人生像一件不合身的舊衣服一樣,隨意地丟棄、替換。
不知過了多久,隔壁的聲音低了下去,變成了含糊的絮語,最終歸於沉寂。夜,重新變得無邊無際。
餘笙在絕對的黑暗和死寂中,緩緩地、極其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眼底深處,那片冰冷的死寂裡,忽然迸出一星極其微弱,卻異常執拗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