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沈麥麥是被百合花的香味熏醒的。
她睜開眼,側頭看向床頭櫃。那支白色的百合花在晨光中微微顫動——是空調的風吹的,花瓣上的水珠折射出一道小小的彩虹,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盯著那道彩虹看了幾秒。
很小。
很短暫。
手指一動就散了。
沈麥麥坐起來,拿起手機。螢幕亮起來,飛航模式還開著。她關掉飛航模式,訊息像決堤的水一樣湧進來——三十七條未讀,其中二十九條來自工作群,六條來自陌生號碼,兩條來自陸沉舟。
【陸沉舟:你以為買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就能威脅我?】
【陸沉舟:你以為你還是五年前的沈麥麥?】
沈麥麥看著這兩條訊息。
五年前的沈麥麥。
五年前的沈麥麥是什麽樣的?會為他淩晨三點去買胃藥,會在合同上簽自己的名字替他背鍋,會在他說“滾”的時候真的滾。
她把這兩條訊息截了圖,存進“證據”資料夾。
然後開啟備忘錄,在第六條後麵寫了一個字——
等。
不是逃避。
是戰術性沉默。
在商業戰場上,最讓對手害怕的不是回擊,是沉默。因為沉默意味著——你在憋大招。
沈麥麥下床,走進衛生間。她照例先看了一眼鏡子——頭發又長了一點,現在已經不是絨毛了,是真正意義上的短發,黑色,服帖地貼在頭皮上,像一頂黑色的絨帽。她抬手摸了摸,有些紮手,但紮得讓人安心。
刷牙的時候,牙齦又出血了。白色的牙膏沫染成淡淡的粉色,她吐掉,漱口,再吐掉。鏡子裏的女人嘴角沾著一點血絲,她用紙巾擦掉,動作很輕,像是怕弄疼自己。
她今天約了人。
不是於晚棠。
是周婉清。
【咖啡廳·上午十點】
還是那家普通的小咖啡店。
還是那個褪色的選單,還是那幾張小桌子,還是那股咖啡豆混著香煙的味道。沈麥麥到的時候,周婉清已經坐在角落的位置上了。
今天的周婉清,和上一次不一樣。
上一次,她穿著灰色衛衣,頭發披散著,整個人像一片被風吹落的枯葉。今天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頭發紮了起來,露出幹淨的額頭和一雙不再渙散的眼睛。她的臉上甚至有一點淡淡的腮紅——不是化妝品的腮紅,是氣色的腮紅。
“你變了。”沈麥麥在她對麵坐下。
周婉清摸了摸自己的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嗎?”
“氣色好了很多。”
“可能是因為……”周婉清低下頭,手指在咖啡杯的杯沿上畫圈,“我終於睡得著覺了。”
沈麥麥看著她。
一個人能從長年的失眠中走出來,隻有一種可能——她看到了希望。
“東西帶了嗎?”沈麥麥問。
周婉清從包裏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很厚,沉甸甸的,封口用膠水粘了三層,像是怕裏麵的東西掉出來。
“都在這裏了。”她把信封推過來。
沈麥麥拆開封口,抽出裏麵的東西。
銀行轉賬憑證。影印件,但每一張都蓋著銀行的公章,日期、金額、賬戶名、賬號,清清楚楚。第一筆是八年前,500萬。第二筆,800萬。第三筆,1200萬。零零總總加起來,一共17筆,總金額5200萬。
聊天記錄截圖。列印在A4紙上,每頁四條,按時間順序排列,從第一句“在嗎”到最後一句“我們分手吧”,跨度七年三個月零六天。沈麥麥一頁一頁地翻,翻到最後幾頁的時候,陸沉舟的口氣變了。
“這些錢是你自願給我的,沒有任何法律檔案。”
“如果你要鬧,我不介意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個瘋子。”
“精神病院的床位我已經幫你問好了。”
沈麥麥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不是憤怒。
是確認。
確認她要毀掉的那個人,值得被毀掉。
“夠了。”她把東西裝回信封,“這些足夠立案了。”
周婉清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沈麥麥看著她,“但你要想清楚,一旦開始,就沒有回頭路了。陸沉舟的律師團隊很強,他會反撲,會造謠,會往你身上潑髒水。”
“我不怕。”周婉清的聲音不大,但很堅定,“我已經沒什麽可以失去的了。”
沈麥麥沉默了兩秒。
“你不是沒什麽可以失去的。”她說,“你是已經失去了太多,所以沒什麽好怕的了。”
周婉清的眼眶紅了。
這一次,她沒有低頭,沒有躲閃,就那麽紅著眼眶看著沈麥麥,嘴角微微發抖,但沒有哭出來。
“沈麥麥,我能問你一件事嗎?”
“問。”
“你為什麽幫我?你沒有義務幫我。這些錢也不是你的錢,這個案子也不是你的事。”
沈麥麥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有一團火。很微弱,但已經不會再熄滅了。
“因為我們是一樣的人。”她說,“都一樣蠢過,都一樣被扔掉,都一樣想讓他付出代價。”
周婉清低下頭,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謝謝。”她的聲音有些啞。
“不用謝。”沈麥麥站起來,“等我訊息。”
她拿起那個牛皮紙信封,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後傳來周婉清的聲音。
“沈麥麥。”
她回頭。
周婉清站在那裏,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身上,她的襯衫白得發光。
“你一定要贏。”
沈麥麥看著她。
“我會的。”
【MK集團法務部·下午兩點】
MK集團的法務部在CBD另一棟寫字樓的頂層,整層都是,落地窗外是這座城市最繁華的天際線。
沈麥麥到的時候,會議室裏已經坐著三個人。
中間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戴著金絲眼鏡,頭發花白但梳得一絲不苟,穿著深灰色的西裝,領帶是藏青色的,配了一枚銀色的領帶夾。他麵前攤著一遝檔案,手裏拿著一支筆,正在上麵寫寫畫畫。
左右兩邊各坐著一個年輕一些的律師,一男一女,都是三十出頭的樣子,穿著黑色的職業套裝,麵前擺著膝上型電腦,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
金絲眼鏡抬起頭,看到沈麥麥走進來,站起來。
“沈小姐,你好,我姓顧,是MK集團的法務總監。”他伸出手,握了一下,很快鬆開,“你帶來的材料,我們看過了。”
“結論呢?”
“結論是,”顧律師推了推眼鏡,“周婉清的案子有戲,但需要補充一些證據。”
“缺什麽?”
“第一,她需要證明這5200萬是投資款,而不是贈與。從目前提供的材料看,聊天記錄裏提到了‘投資’‘股份’‘分紅’這些詞,但沒有正式的協議。如果要打贏官司,需要更多的書麵證據。”
沈麥麥在心裏記下這一點。
“第二,陸沉舟當年踢周婉清出局的方式,涉嫌商業欺詐。但她當時沒有報案,也沒有起訴,時間過去太久,追訴期是個問題。”
“追訴期多久?”
“商業欺詐的追訴期是五年,從她知道權利被侵害的那一天算起。她是什麽時候知道陸沉舟不會給她股份的?”
沈麥麥想了想:“大概七年前。”
“那就過追訴期了。”顧律師的語氣沒有任何波動,“所以這條路走不通。”
“那還有其他路嗎?”
“有。”顧律師翻開另一份檔案,“不當得利。如果她能把那5200萬證明是借款,而不是投資款,就可以以‘不當得利’的名義起訴,要求陸沉舟返還本金和利息。不當得利的追訴期是三年,從她知道權利被侵害的那一天算起。”
沈麥麥皺眉:“那也過了。”
“所以她需要證明,她是最近才知道的。”顧律師看著她,“比如,她最近才發現當年的聊天記錄,最近纔想起來當年的轉賬憑證,最近才意識到自己被詐騙了。”
沈麥麥聽懂了。
“你的意思是,需要一個新的時間點。”
“對。”顧律師點了點頭,“一個能夠證明她‘剛剛發現真相’的時間點。至於這個時間點是什麽,怎麽證明——這是你和周婉清需要考慮的事,我們隻負責法律層麵的支援。”
沈麥麥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盞水晶燈,很小,但切割得很精緻,每一片水晶都折射著窗外的光。
一個新的時間點。
一個讓法律意義上的時鍾重新開始轉動的契機。
她想到了什麽。
“顧律師,如果陸沉舟在公開場合承認他欠周婉清的錢呢?”
顧律師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就不一樣了。”
【MK集團法務部·下午三點】
沈麥麥從法務部出來的時候,手裏多了一個檔案袋。
裏麵裝著顧律師團隊整理的法律意見書,以及對周婉清案件的初步評估報告。二十多頁,全是專業術語和法律條款,她現在還看不太懂,但她知道自己遲早會看懂。
電梯門開啟的時候,她看到於晚棠站在門口。
穿著一件黑色的羊絨大衣,頭發還是盤成那個低髻,翡翠耳環換了一對,是深綠色的,和她的大衣顏色很配。
“姨媽?”沈麥麥愣了一下,“你怎麽在這?”
“來接你。”於晚棠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股東會的事,我們需要聊一聊。”
“股東會?”
“對。你手裏有陸氏百分之十五的股份,下週的股東會,你有資格參加。”
沈麥麥的心跳加快了。
股東會。
陸氏集團的股東會。
她以前是以“秘書”的身份列席會議,坐在角落裏做記錄,連椅子都隻坐三分之一,腰挺得筆直,隨時準備站起來遞資料。
這一次,她是以“股東”的身份參加。
可以坐在主桌上。
有投票權。
有發言權。
陸沉舟不能再讓她“出去”。
“什麽時候?”她問。
“下週三。”
於晚棠看著她,眼神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
“沈麥麥,股東會上,你會麵對整個陸氏集團的董事會。那些人,你都認識。他們以前叫你‘沈秘書’,以後會叫你‘沈股東’。但這個轉變,不會那麽容易。”
“我知道。”
“他們不會歡迎你。”
“我不需要他們歡迎。”沈麥麥說,“我需要他們投票。”
於晚棠看著她的眼神變了。
不是審視,是欣慰。
“你越來越像你母親了。”
“哪方麵?”
“倔。”
沈麥麥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淡,但很真。
“姨媽,我下週股東會之前,還需要做一件事。”
“什麽?”
“見一個人。”
【某高階餐廳·包廂·晚上七點】
陸沉舟走進包廂的時候,看到沈麥麥坐在圓桌的另一端。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外麵套了一件灰色的開衫,頭發用發膠固定在耳後,露出整張臉。臉上化了淡妝,口紅是豆沙色的,在燈光下看起來柔和但不好惹。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是他主動要求見麵的。
婚禮當晚,他給她發了那條訊息——“你到底想幹什麽?”
她沒有回複。
第二天,他又發了一條——“我們需要談談。”
她回了兩個字——“時間。”
然後他報了這家餐廳,這個包廂,這個時間。
現在他來了,她已經在等了。
陸沉舟在圓桌的另一端坐下。包廂很大,圓桌也很大,兩個人坐在兩端,中間隔了十二道菜的距離。
服務生把選單遞過來,陸沉舟看了一眼,遞回去。
“不用了。”
服務生退了出去,門關上。
包廂裏隻剩下兩個人,和滿桌沒有點的菜。
沉默。
牆上掛著一幅水墨畫,畫的是山水,遠山如黛,近水含煙。
陸沉舟先開口了。
“你變了。”他說。
沈麥麥看著他。
三個月不見,他瘦了一些。眼角的細紋更深了,眉心那道豎紋也更明顯了——那是長期皺眉留下的痕跡,像是被刀刻上去的。
“你也變了。”她說。
“哪裏變了?”
“老了很多。”
三個字,不輕不重。
陸沉舟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一下。
“沈麥麥,我們不要繞圈子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你的股份,怎麽來的?”
“買的。”沈麥麥說,“合法合規,有據可查。陸總如果懷疑,可以查。”
“你哪來的錢?”
“這不重要。”
“很重要。”陸沉舟盯著她,“你一個月的工資是一萬二,五年不吃不喝也存不下六十萬。百分之十五的陸氏股份,市值兩億多。你告訴我,這筆錢從哪裏來的?”
兩億多。
沈麥麥在心裏把這個數字唸了一遍。
她知道這批股份值錢,但沒想到值這麽多。
“我遇到了一個貴人。”她說。
“誰?”
“你不認識。”
陸沉舟的拳頭在桌麵下攥緊了。
“沈麥麥,你到底想幹什麽?”
沈麥麥看著他。
三年了,她看過無數次這張臉——在辦公桌後麵,在會議室裏,在宴會上,在深夜的別墅客廳裏。每一次,都是她仰著頭看他,他低著頭俯視她。
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他們平視。
“陸沉舟,你還記得年會那天晚上,你在台上說了什麽嗎?”
陸沉舟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你是來翻舊賬的?”
“不是。”沈麥麥說,“我是來提醒你,有些話說出來,是要還的。”
“所以你買股份,是為了報複我?”
“不是報複。”沈麥麥糾正他,“是收購。”
陸沉舟的眼睛眯了起來。
“什麽意思?”
“字麵意思。”沈麥麥站起來,“下週的股東會,我會提交一份提案。”
“什麽提案?”
沈麥麥沒有回答。
她拿起桌上的手包,走向門口。
走到陸沉舟身邊的時候,她停下來。
“陸沉舟,你當年欠周婉清的5200萬,準備什麽時候還?”
陸沉舟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了。
不是驚訝,是警覺。
“你怎麽知道周婉清?”
“我不光知道周婉清。”沈麥麥低頭看著他,“我還知道你當年是怎麽把她踢出局的,是怎麽威脅她閉嘴的,是怎麽差點把她送進精神病院的。”
陸沉舟站了起來。
椅子被他猛地往後一推,撞到牆上,發出一聲巨響。
“你調查我?”
“不用調查。”沈麥麥和他對視,“你做的那些事,周婉清都知道。她一直在等一個機會。”
陸沉舟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那些深埋在過往裏的所有樁,像被人從沉睡中猛然拽了出來。
“她不會的。”他的聲音有些變調,“她沒有證據。”
“她沒有。”沈麥麥說,“但我有。”
她從手包裏拿出一個U盤,在陸沉舟麵前晃了一下。
“聊天記錄,轉賬憑證,還有你那句‘精神病院的床位我已經幫你問好了’。”
陸沉舟的下頜繃緊了。
“你想怎麽樣?”
“我說了,不是報複,是收購。”沈麥麥把U盤收起來,“下週的股東會上,我會提議改選董事會。如果你配合,周婉清的事,我們可以私下解決。如果你不配合——”
她抬眼看他。
那個眼神讓陸沉舟想起了一種動物——獵豹。
在捕獵之前,獵豹的眼神就是這樣。
平靜。
專注。
勝券在握。
“那我們就法庭上見。”
沈麥麥轉身,推開門,走了出去。
身後,包廂裏傳來什麽東西被掃到地上的聲音——瓷器碎裂的脆響,劈裏啪啦,像下雨。
沈麥麥沒有回頭。
她走在走廊裏,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沒有聲音。
走廊很長,兩邊的牆壁上掛著同樣的水墨畫,山水,遠山,近水。
她走到電梯前,按了一下按鈕,等著。
電梯門開啟的時候,她看到了自己的臉。
黑色的高領毛衣,灰色的開衫,豆沙色的口紅。
和三個月前那個在暴雨裏蹲在路燈下放聲大哭的女人,是同一張臉。
但不一樣了。
沈麥麥走進電梯,門關上。
金屬門上映出她的臉。
她對那張臉說了一句話——
“沈麥麥,你做得很好。”
【公寓·深夜】
沈麥麥回到公寓的時候,已經很晚了。
她換下衣服,穿上睡衣,走進衛生間卸妝。化妝棉沾了卸妝水,在臉上輕輕擦拭,粉底、腮紅、口紅一點一點地脫落,露出下麵那張蒼白的、有些疲憊的臉。
頭發又掉了些。不是大片大片地掉,是一根一根地掉,像秋天的樹葉,不知不覺就落了一地。
她洗完臉,抬起頭看著鏡子。
水滴順著她的下頜線往下流,滴在鎖骨上,滴在那顆小痣上。
她看著那顆痣,想起了母親。
母親也有這顆痣。
同樣的位置,同樣的大小,同樣的形狀。
母親當年麵對那個男人的時候,有沒有像她一樣勇敢?有沒有說出過“我要贏”這樣的話?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母親沒有做到的事,她會做到。
沈麥麥關上衛生間的燈,走進臥室,躺到床上。
手機亮了。
六條訊息。
其中五條是工作群的,一條是陸沉舟的。
【陸沉舟:你以為你贏了嗎?】
沈麥麥看著這條訊息,打了一行字——
【沈麥麥:贏了纔算開始。】
發出去。
然後她把手機放到一邊,關了燈。
黑暗中,她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很高,很白,沒有水漬,沒有蜷縮的貓。
她閉上眼睛。
明天。
明天是新的一天。
下週。
下週是新的戰場。
【陸氏集團股東會·會議室外·週三上午九點五十分】
股東會在陸氏集團的頂樓會議室舉行。
沈麥麥到的時候,走廊裏已經站滿了人。西裝革履的男人,妝容精緻的女人,手裏拿著資料夾的助理,端著咖啡杯的秘書。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西裝外套,裏麵是白色的真絲襯衫,褲子是深灰色的闊腿褲,鞋子是黑色的小貓跟。頭發已經長到能蓋住耳朵了,她用發膠固定住,露出幹淨的臉。
沒有人認出她。
她走到會議室門口,門口的接待員遞過來一張參會證。
“您好,請出示身份證件。”
沈麥麥拿出身份證。
接待員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她的臉,愣住了。
“您是……沈秘書?”
“沈股東。”沈麥麥糾正她。
接待員的嘴巴張了張,沒說出話,低頭在名單上找到沈麥麥的名字,畫了一個勾,把參會證遞給她。
沈麥麥把證件掛在脖子上,推門走進會議室。
【陸氏集團股東會·會議室·上午十點】
會議室很大,橢圓形長桌,能坐三十個人。
沈麥麥走進去的時候,已經坐了二十幾個人。她掃了一眼——大部分是她認識的麵孔,陸氏集團的董事、高管、大股東代表。
他們都認識她。
但這一刻,他們都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她——像是看到一個死人突然站在自己麵前。
沈麥麥找到自己的座位。
那張椅子上貼著一個標簽——“沈麥麥”。
不是“沈秘書”。
是“沈麥麥”。
三個字,沒有職務,沒有頭銜,隻有名字。
她坐下來。
椅子很舒服,真皮的,靠背的角度剛好貼合她的腰。
她以前坐過的椅子,沒有這麽舒服。
陸沉舟推門進來。
他穿著一套深藍色的西裝,領帶是銀灰色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走到主位,坐下來。
然後,他看到了沈麥麥。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交匯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不到一秒。
但那一秒裏,沈麥麥看到了陸沉舟眼睛裏的一種東西——
不是憤怒。
不是緊張。
是忌憚。
她以前從來沒有在他眼睛裏看到過這種東西,因為她以前從來沒有讓他感受到過威脅。
“各位,”陸沉舟開口,“股東會現在開始。”
“第一項議程,審議年度財務報告。”
“第二項議程,審議董事會改選提案。”
“第三項議程——”
“等一下。”沈麥麥開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看向她。
陸沉舟的眉心微微蹙起:“沈麥麥,股東會的議程是提前確定的,你沒有資格臨時——”
“我不是要臨時增加議題。”沈麥麥打斷他,從資料夾裏抽出一份檔案,“我是要行使股東提案權。”
她把檔案舉起來。
“根據公司章程第二十三條,持有公司百分之三以上股份的股東,有權向股東大會提交議案。我持有公司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全場安靜了。
陸沉舟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
“什麽議案?”
沈麥麥把那份檔案遞給旁邊的助理。
助理接過去,遞給陸沉舟。
陸沉舟展開檔案。
他的臉色變了。
檔案上隻有一行字——
“提議罷免陸沉舟先生的公司董事長職務。”
整個會議室像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沒有人動。
沒有人說話。
甚至沒有人呼吸。
沈麥麥坐在那裏,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姿勢端正,表情平靜。
她看著陸沉舟。
他看著那份檔案。
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照進來,在桌麵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紋。
沈麥麥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陸總,”她說,“該投票了。”
股東會上,罷擴音案沒有通過。
沈麥麥知道它不會通過。
百分之十五的股份,不足以撼動陸沉舟的控製權。
但她要的不是通過,她要的是表態。
投票結果出來的時候,陸沉舟的臉色很難看。不是因為提案通過了——它沒有通過。是因為有百分之十二的股東,投了讚成票。
百分之十二。
這意味著,在座的這些人裏,有人已經對陸沉舟不滿了。
沈麥麥把那些投讚成票的人,一個一個記在心裏。
散會後,她走出會議室。
走廊裏,她遇到了陳助理。
陳助理站在她麵前,表情複雜得像一幅抽象畫。
“沈小姐,”他說,“陸總讓我問你,你到底想要什麽?”
沈麥麥看著他。
“告訴陸沉舟,”她說,“我想要的東西,他給不起。”
她轉身走進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她從門縫裏看到了陸沉舟的身影——他站在走廊盡頭,一動不動地看著她離開的方向。
電梯門合攏,擋住了他的視線。
沈麥麥靠在電梯壁上,仰起頭,看著頭頂的燈。
燈很亮,照得她睜不開眼。
她閉上眼睛。
腦海中閃過今天的投票結果。
百分之十二。
十二。
她在心裏記住了這個數字。
手機震了一下。
拿出來——
【於晚棠:幹得漂亮。下一步?】
沈麥麥打了一行字——
【沈麥麥:拉攏那百分之十二。】
【於晚棠:怎麽拉?】
【沈麥麥:用他們最想要的東西——錢。】
電梯到了底層,門開啟。
沈麥麥走出去,穿過大堂,走出陸氏集團的大門。
門外的陽光很刺眼,她眯了一下眼。
身後的大樓高聳入雲,玻璃幕牆反射著天空的顏色,藍得發亮。
她沒有回頭。
她邁開步子,走進陽光裏,走進這座城市的車水馬龍裏。
身後,那扇她推過無數次的門,還開著。
但這一次,她不會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