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氏集團大廈門口·午後】
陽光把整座大廈的玻璃幕牆照得白花花一片,晃得人睜不開眼。
沈麥麥站在大廈門口,眯著眼睛等車。風從街道的盡頭灌進來,吹得她的西裝外套下擺輕輕拍打。她攏了攏衣領,把拉鏈拉到最上麵——化療後免疫力低,吹不得風。這是約翰遜醫生千叮嚀萬囑咐的事,她記得很清楚。
身後的大廈燈火通明,從外麵能看到裏麵來來往往的人影。
她在這裏工作了五年,卻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看過它。
從外麵看,它很高,很冷,像一把透明的刀插在地麵上。
“沈小姐,車到了。”司機的聲音從手機裏傳出來。
沈麥麥抬起頭,那輛熟悉的黑色轎車正緩緩停在她麵前。她拉開車門,坐進去,車子平穩地駛離路邊。
她沒有回頭看那棟大樓。
一次都沒有。
【公寓書房·下午四點】
沈麥麥換下西裝,穿上家居服,盤腿坐在書房的椅子上。
麵前的電腦螢幕上,是今天股東會的投票記錄。她按照持股比例、機構型別、與陸沉舟的關係親疏,把那百分之十二的讚成票逐一分類整理,標注顏色,新增備注。
用的是一張Excel表格,自己做的。
五年的秘書工作,她最擅長的就是做表格。
門鈴響了。
沈麥麥看了一眼手機——周婉清發來一條訊息:“我到了。”
她站起來,穿過客廳,開啟門。
周婉清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服,頭發紮成低馬尾,手裏拎著一個大袋子,看起來有些重,她的手指被勒得發紅。
“這是什麽?”沈麥麥側身讓她進來。
“我找到的一些東西。”周婉清把袋子放在客廳的茶幾上,喘了口氣,“當年的一些紙質檔案,我放在老家的閣樓裏,差點忘了。上週回去翻出來的。”
沈麥麥開啟袋子。
裏麵是幾個檔案袋,牛皮紙的,邊緣已經發黃發脆,有的地方被蟲蛀了小洞。她小心地拆開一個,抽出裏麵的檔案。
是一份手寫的協議。
紙張已經泛黃了,折疊的痕跡很深,有些地方的墨水已經洇開,但還是能看清上麵的字。
“這是我爸當年讓我寫的,”周婉清站在一旁,手指不自覺地絞在一起,“他說口說無憑,讓我把每一筆錢都寫清楚。陸沉舟不知道這份協議的存在。”
沈麥麥仔細看著那份協議。
字跡是周婉清的,有些稚嫩,歪歪扭扭,但每一個字都寫得極其認真。上麵列著每一筆轉賬的日期、金額、用途,最後一行寫著——“以上共計5200萬元,為本人對陸氏集團的投資款,享有對應比例的股權。”
下麵有周婉清的簽名,和陸沉舟的簽名。
陸沉舟的簽名。
沈麥麥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他簽了?”
“簽了。”周婉清說,“當時他說這隻是走個形式,讓我放心。後來他翻臉不認人,說這個協議沒有法律效力,因為沒有見證人,沒有公證。”
“在法律上,隻要是他本人的簽名,就有證據效力。”沈麥麥的聲音壓得很低,“顧律師說過。”
周婉清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沈麥麥把那份協議小心地放回檔案袋,“這份東西,比你的聊天記錄和轉賬憑證都管用。”
周婉清的嘴唇微微發抖。
“我等了七年,”她輕聲說,“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沈麥麥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的火,比上次見麵時更旺了。
“你先坐,我去打個電話。”
她拿起手機,走進書房,關上門。
【公寓書房·下午四點半】
電話隻響了兩聲就接了。
“沈小姐。”顧律師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沉穩,冷靜,像一台精密的機器。
“顧律師,周婉清找到了一份當年陸沉舟簽字的協議,上麵寫明瞭那5200萬是投資款。”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你確定是他的親筆簽名?”
“確定。”
“有沒有見證人?”
“沒有。”
“有沒有公證?”
“也沒有。”
“那就不是最理想的證據,但——”顧律師頓了一下,“總比沒有強。你把協議掃描發給我,我先看看。”
“好。”
“另外,”顧律師的語氣微微一轉,“我聽說你今天在股東會上提交了罷擴音案。”
“聽說了?”
“整個金融圈都聽說了。”顧律師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罕見的笑意,“沈小姐,你現在不是小人物了。”
沈麥麥沒有說話。
“但我要提醒你,”顧律師的語氣重新變得嚴肅,“陸沉舟不會善罷甘休。你今天捅了他一刀,他一定會還手。”
“我知道。”
“你知道他要怎麽還嗎?”
沈麥麥沉默了幾秒。
“我不知道。”
“所以你要比他更早想到。”顧律師說,“商業戰爭的本質不是攻擊,是預判。你預判了他的下一步,你就贏了。”
電話掛了。
沈麥麥握著手機,站在窗前。
窗外的城市在午後的陽光中泛著金色的光。遠處的陸氏集團大樓,在玻璃幕牆的反光中看起來像一把刀。
她看著那棟樓,腦海裏在飛速運轉。
陸沉舟會怎麽還手?
輿論?他可以讓媒體寫“前秘書挾私報複”。
法律?他可以起訴她收購股份的程式有問題。
金融?他可以讓銀行斷她的資金鏈。
每一個可能性都在她腦子裏過了一遍,然後在Excel表格裏找到了對應的預案。
她是一個做表格的人。
做表格的意義,不是為了記錄已經發生的事情,是為了預判將要發生的事情。
【陸沉舟辦公室·傍晚】
陸沉舟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攤著今天股東會的投票記錄。
他盯著那百分之十二的讚成票,手裏的鋼筆在指尖轉動,轉了一圈,兩圈,三圈,然後啪的一聲掉在桌上。
陳助理站在辦公桌前,大氣都不敢出。
“查清楚了嗎?”陸沉舟的聲音冷得像冰塊,“誰投的讚成票?”
“查清楚了。”陳助理把一份名單遞過去,“這四家機構。”
陸沉舟掃了一眼名單上的名字。
都是老麵孔。
都是跟著他一起打江山的人。
“約他們吃飯。”他把名單扔到桌上,“明天晚上。”
“陸總,”陳助理猶豫了一下,“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
“今天股東會後,有人在樓下看到沈麥麥上了一輛黑色轎車。車牌號我查了,是MK集團的車。”
陸沉舟手裏的鋼筆停住了。
“MK集團?”
“對。MK集團,就是上次在拍賣會上截胡我們城東地塊的那家公司。”
陸沉舟的眉心擰成了一個死結。
MK集團。
拍賣會。
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沈麥麥。
這些碎片在他的腦海裏飛速旋轉,碰撞,試圖拚成一幅完整的圖畫。
“還有一件事,”陳助理的聲音更低了,“周婉清最近和沈麥麥走得很近。有人在城西的一家咖啡館看到過她們。”
陸沉舟的手指收緊了。
周婉清。
這個名字他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過了。
“陳助理。”
“在。”
“再去查。”陸沉舟看著他,眼神像一把刀,“把沈麥麥這幾個月的一切行蹤查清楚。她在哪,見了誰,做了什麽,一條不漏。”
陳助理點頭,轉身要走。
“等等。”
陳助理停下來。
“你怎麽出了這麽多汗?”陸沉舟看著他。
陳助理下意識地擦了擦額頭,手指上是濕的。
“空調溫度太高了。”他說。
陸沉舟沒有說話。
陳助理走出去,輕輕關上了門。
辦公室裏隻剩下陸沉舟一個人。
他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車流像一條發光的河。
他看著那些燈光,想起今天股東會上沈麥麥的臉。
那張臉,和他記憶中的那個沈麥麥不一樣。
以前的沈麥麥,眼睛裏有一種東西是軟的,像水,你一碰就會蕩漾。
現在的沈麥麥,眼睛裏的東西是硬的,像冰,你碰一下會疼。
他不知道為什麽。
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公寓樓下·次日清晨】
沈麥麥走出公寓樓的時候,天剛矇矇亮。
她穿了運動服,打算在小區裏走幾圈。約翰遜醫生說適度的運動有助於恢複,她每天早上都會走半個小時,風雨無阻。
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她看到了一個人。
那個人站在門口的台階下,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頭發被風吹得有些亂,臉色不太好,眼底有青黑,看起來一夜沒睡。
陸沉舟。
沈麥麥的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繼續往前走。
“沈麥麥。”
陸沉舟叫住了她。
沈麥麥沒有停。
“沈麥麥!”他又叫了一聲,聲音比剛才大了一些。
沈麥麥停下來,轉身看著他。
兩個人之間隔著十幾步的距離。
“你來做什麽?”沈麥麥問。
“找你談談。”陸沉舟走下台階,一步一步向她走來,“昨天股東會的事,我們需要談談。”
“股東會的事,股東會上已經談完了。”
“沒有談完。”陸沉舟在她麵前停下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沈麥麥,你為什麽要罷免我?”
沈麥麥抬頭看著他的臉。
那張臉近在咫尺。
她能看清他眼角的細紋,看清他眉心那道豎紋,看清他眼底的紅血絲。
“這個問題,你不應該問我。”她說,“你應該問問你自己。”
“我問過了。”
“那你應該知道答案。”
陸沉舟的下頜繃緊了。
“是因為周婉清?還是因為年會的事?”
沈麥麥看著他,沒有說話。
“如果是年會的事,我可以道歉。”陸沉舟的聲音低了下來,“那天我在台上說的話,確實過分了。我可以公開道歉。”
道歉。
沈麥麥在心裏默唸這兩個字。
一個在年會上當眾說她是狗的人,現在說要道歉。
一個在暴雨夜把她趕出別墅的人,現在說要道歉。
一個在她捐了骨髓、賣了戒指、給了他五年青春之後,連一句“謝謝”都沒說過的人,現在說要道歉。
“陸沉舟,”沈麥麥開口,聲音很平靜,“你知道我為什麽在股東會上提交罷擴音案嗎?”
“為什麽?”
“不是為了報複你。”她說,“是為了讓你知道,你不是不可替代的。”
陸沉舟的瞳孔微微收縮。
“你以為陸氏集團離不開你,你以為你做的那些事永遠不會有人知道,你以為你可以隨便踐踏任何人而不付出代價。”沈麥麥一字一句地說,“你錯了。”
她轉身要走。
陸沉舟從身後抓住了她的手腕。
“沈麥麥——”
他的手握得很緊,骨節硌著她的手腕,疼。
沈麥麥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手。
然後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放手。”
陸沉舟沒有放。
“我可以給你更好的條件。”他說,“你要股份,我可以給你。你要錢,我也可以給你。你要進董事會,我也可以安排。”
沈麥麥看著他。
這個在年會上說“她隻是我養的一條聽話的狗”的男人,正在求她。
用他從未用過的語氣。
用他從未露出的表情。
“條件?”沈麥麥重複這兩個字。
“對,條件。”陸沉舟的眼睛裏有光,那種光她見過——在談判桌上,他對客戶露出過這種光,“你說,什麽條件都可以談。”
沈麥麥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
他還握著她的手腕。
“你是不是還想說,我們之間的事,可以私下解決?”她問。
陸沉舟的眼神告訴她——是的,他是這麽想的。
“陸沉舟,你以為我是在跟你談條件嗎?”
她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根一根地釘進地板裏。
“我不是在跟你談條件。我是在通知你——你的公司,我要定了。”
沈麥麥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腕。
指甲在他的麵板上劃出一道淺淺的紅痕。
陸沉舟看著那道紅痕,像是看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東西。
“沈麥麥——”
“陸沉舟,你知道你跪在雨裏的樣子有多難看嗎?”
她說完這句話,走了。
沒有再回頭。
陸沉舟站在原處,看著她走進小區,背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那扇玻璃門後麵。
風很大,吹得他的大衣下擺獵獵作響。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腕上什麽都沒有,但那種握過她手腕的觸感還在。
她瘦了。
瘦了很多。
以前她的手腕是有肉的,握起來軟軟的,暖暖的。
現在她的手腕像一根柴,骨頭硌手,麵板冰涼。
他不知道為什麽。
他不知道為什麽的事情太多了。
【公寓電梯·清晨】
電梯門關上。
沈麥麥靠在電梯壁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
陸沉舟握過的地方,有一圈淡淡的紅印。
她用手搓了搓,紅印沒有消失。
那個觸感還在——不是他的手留下的,是那個場景留下的。
他站在台階下,說“我可以道歉”的時候,她的心裏沒有任何波瀾。
沒有心疼,沒有猶豫,沒有任何想要回頭的感覺。
像是有一個開關,被她啪的一下關掉了。
再也打不開了。
電梯到了。
門開啟。
沈麥麥走出來,在走廊裏站了幾秒,然後走進家門。
【MD安德森癌症中心·遠端會診·三天後】
沈麥麥坐在書房的電腦前,螢幕上還是那張熟悉的約翰遜醫生的臉。
“沈女士,檢查結果出來了。”約翰遜醫生的表情比上次更放鬆了一些,嘴角甚至帶著一絲微笑,“腫瘤標誌物從380降到了120。”
120。
沈麥麥在筆記本上寫下這個數字。
“手術呢?”她問。
“腫瘤縮小到了2.1厘米。”約翰遜醫生翻著報告,“我們昨天開了多學科會診,結論是——可以手術。”
沈麥麥的手停住了。
可以手術。
這四個字,她等了將近四個月。
“什麽時候?”
“越快越好。”約翰遜醫生說,“我建議你下週飛過來,我們先做術前評估,評估通過後盡快安排手術。手術大概需要六到八個小時,住院一到兩周,出院後恢複期大約三個月。”
三個月。
沈麥麥在心裏算了一下。
三個月。
三個月之後,她就是一個“切除了腫瘤的胰腺癌患者”。
不是“治癒”。
是“有可能治癒”。
“我下週飛過去。”她說。
“好。”約翰遜醫生點點頭,“另外,手術前你需要做一些準備。戒煙戒酒——你本來就不抽煙不喝酒,這個沒問題。營養方麵,需要加強蛋白質攝入,我們會安排營養師和你對接。”
沈麥麥在筆記本上一條一條地記。
“還有一件事。”約翰遜醫生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沈女士,我知道你工作很忙,但手術後的恢複期非常重要。如果你不好好休息,手術的效果會大打折扣。”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會照做嗎?”
沈麥麥沉默了兩秒。
“我會盡力。”
約翰遜醫生歎了口氣。
“你每次都這麽說。”
沈麥麥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淡,但很真。
“因為我是認真的。”
【公寓書房·手術前夜】
行李箱攤在地上,隻裝了一半。
沈麥麥坐在床邊,手裏拿著那枚當票,翻來覆去地看。
當票很小,隻有巴掌大,紙已經泛黃了,折疊的痕跡很深。上麵印著“永興典當行”五個字,手寫著“翡翠戒指一枚”,還有一個編號。
三個月內贖回來。
現在已經過了兩個月了。
還有一個月。
沈麥麥把當票摺好,放進錢包的夾層裏,和身份證放在一起。
然後她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找到那個備注為“周醫生”的名字。
【沈麥麥:周醫生,我明天飛美國,下週手術。等我回來,再去找您複查。】
周醫生的回複來得很快——
【周醫生:好。手術順利。等你回來。】
沈麥麥把這四個字看了一遍,然後把手機放到枕頭邊,關了燈。
黑暗中,天花板很高,很白,什麽都沒有。
她閉上眼睛。
明天的飛機。
後天到美國。
大後天術前評估。
然後手術。
手術之後,她就是一個新的沈麥麥了。
不是身體上的新,是意誌上的新。
一個從死神手裏搶回了一條命的人,不會再害怕任何東西。
包括陸沉舟。
【國際機場·次日下午】
沈麥麥拖著行李箱走進航站樓的時候,手機震了。
不是陸沉舟。
是於晚棠。
【於晚棠:手術的事,我安排好了。美國的團隊會全程照顧你,你放心去,安安心心做手術,國內的事我來處理。】
【於晚棠:另外,陸沉舟今天約了那四家機構的負責人吃飯。他打算用股權置換的方式把他們手上的股份收回來。】
沈麥麥看著這條訊息,站在值機隊伍裏,一邊排隊一邊打字。
【沈麥麥:那四家機構不會賣的。】
【於晚棠:你怎麽知道?】
【沈麥麥:因為我給他們的條件更好。】
於晚棠發了一個豎大拇指的表情。
沈麥麥把手機收起來,繼續排隊。
前麵還有三個人。
輪到她的時候,值機員接過她的護照,掃了一眼。
“沈女士,您好,您升艙到頭等艙了。”
“我沒升艙。”
“是於女士幫您升的。”值機員微笑著說。
沈麥麥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姨媽。
永遠是這樣,不聲不響地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飛機起飛的時候,沈麥麥看著窗外的城市越來越小,房子變成螞蟻,道路變成線條,最後整座城市變成一個發光的棋盤。
和上次一模一樣的視角。
但這一次,她的心情不一樣了。
上一次,她是被命運推著走的——不得不走,不得不治,不得不戰。
這一次,她是主動選擇的。
選擇去美國做手術。
選擇回來繼續戰鬥。
選擇活著。
空姐推著餐車走過來。
“女士,您要喝點什麽?”
“水就行。”
空姐倒了一杯水,放在她麵前。
沈麥麥端著那杯水,看著窗外。
雲層在飛機下麵鋪成一片白色的平原,夕陽從西邊的天際線照過來,把雲層染成金色、橙色、粉色、紫色,層層疊疊,和上次一模一樣。
但她知道,這一次的夕陽,隻屬於她一個人。
她喝了一口水。
水是涼的。
水滑過喉嚨的時候,她的嗓子有一點點疼——化療後黏膜受損的後遺症,約翰遜醫生說會慢慢好起來。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雲層變成了深灰色,再變成黑色。
飛機的翅膀上有一盞小燈,一閃一閃的,像一顆紅色的星星。
沈麥麥靠著窗,閉上眼睛。
腦海中閃過今天早上的畫麵——陸沉舟站在公寓門口,說“我可以道歉”。
她當時沒有看他。
不是不敢看,是不想看了。
有些人,你看他一眼,都覺得是在浪費時間。
飛機在夜空中平穩地飛行。
沈麥麥睡了一覺。
醒來的時候,窗外已經亮了。
不是黃昏的亮,是清晨的亮——金色的陽光從地平線的那一端湧過來,把整片雲層染成了燦爛的白。
她看著那道光,忽然想起了一句話——
黑夜無論怎樣悠長,白晝總會到來。
她伸出手,讓陽光落在掌心裏。
手掌是暖的。
陽光透過指縫,在她的臉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紋。
沈麥麥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發自內心地、輕輕地笑了。
飛機降落在休斯頓的時候,是當地的深夜。
沈麥麥走出航站樓,一輛黑色轎車已經在門口等著了。車上下來一個五十多歲的華裔女人,穿著深色的職業套裝,頭發盤得很整齊,笑起來很和善。
“沈小姐嗎?我是於女士安排在休斯頓的管家,姓劉。這幾個月您在這裏的生活,由我來安排。”
“謝謝劉姨。”
車子駛入夜色中。
沈麥麥靠在車座上,看著窗外這座陌生的城市。
路燈一盞一盞地掠過,像一顆一顆的流星。
她拿出手機,給於晚棠發了一條訊息——
【沈麥麥:到了。】
幾乎是在訊息發出去的一瞬間,回複就來了。
【於晚棠:好。好好休息。下週的手術,我飛過去陪你。】
沈麥麥看著這行字。
陪她。
這兩個字,她已經很久沒有聽過了。
鼻子有些酸,但沒有哭。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點酸意壓了下去,然後打了一行字——
【沈麥麥:好。等你。】
車子駛過一座橋,橋下麵是一條河,河水在燈光的映照下泛著金色的光。
她看著那些光,在心裏對自己說了一句話——
沈麥麥,你會站起來的。
不是可能。
是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