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麥麥是被手機震動震醒的。
她睜開眼,窗簾縫隙裏透進來的光還是灰藍色的——天剛矇矇亮。她伸手去夠床頭櫃上的手機,手指碰到冰涼的桌麵,摸了幾下才摸到那個熟悉的矩形。
螢幕亮起來,刺得她眯了眯眼。
【於晚棠:簽證加急辦好了,機票訂的明天下午。今天來一趟會所,我讓醫生先給你做個初步評估。】
明天。
沈麥麥盯著這兩個字。
明天,她就要飛越太平洋,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國家,把命交到一群素未謀麵的醫生手裏。這種感覺很奇怪——像是站在懸崖邊上,有人跟她說“跳吧,下麵有網”,但她看不到那張網。
她隻能選擇相信。
沈麥麥坐起來,赤腳踩在地板上。初秋的早晨地板已經很涼了,涼意從腳底蔓延上來,驅散了最後一絲睏意。她走進衛生間,刷牙,洗臉,換衣服。
今天穿的是一件煙灰色的針織衫和黑色西褲,頭發紮成一個低馬尾。她站在鏡子前,往臉上塗粉底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手在微微發抖。
不是害怕。
是興奮。
一種很久沒有過的、從骨頭縫裏往外冒的興奮。
她塗完口紅,對著鏡子裏的自己點了點頭。
“走吧。”
還是那扇黑色鐵門,還是那個對講機,還是那個聲音。
“沈小姐,請進。”
這一次,沈麥麥走進去的時候,沒有左顧右盼。她徑直穿過庭院,走進洋房,上樓梯,走到那扇門前。門半開著,裏麵傳來說話的聲音。
“於女士,她的身體狀況比我想象的要複雜。胰腺癌晚期,已經出現區域性淋巴結轉移,如果不盡快治療,三個月之內就會……”
說話的人頓住了,因為沈麥麥推門走了進來。
會客室裏坐著三個人。於晚棠坐在主位上,身邊站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毛衣,麵容溫和,戴著一副無框眼鏡。沙發的另一側坐著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穿著白大褂,手裏拿著一個平板電腦,看起來像是個醫生。
三個人同時看向門口。
沈麥麥站在門口,迎著三雙眼睛,沒有退縮。
“早上好。”她說。
於晚棠看了她一眼,對身邊的男人點了點頭。那男人站起來,對沈麥麥伸出手。
“沈小姐,你好,我姓江,是你姨媽的老朋友了。協和醫院腫瘤科的。”
協和醫院。
沈麥麥和他握了手。那隻手很幹燥,很有力,握了一下就鬆開了,分寸感極好。
“這位是方醫生,”江醫生指向那個穿白大褂的女人,“我的學生,也是腫瘤科的。”
方醫生站起來,對沈麥麥微微點頭。她看起來三十出頭,麵板很白,短發,沒有化妝,但五官很端正,屬於那種越看越耐看的型別。
“沈小姐,你的病理報告和影像資料我昨晚都看過了。”方醫生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有幾個問題,我想當麵問你。”
“你問。”
“第一,你有沒有家族腫瘤病史?”
沈麥麥看了於晚棠一眼。
於晚棠微微點頭。
“有,”沈麥麥說,“我母親,胰腺癌。我外婆,胰腺癌。我太姥姥,也是胰腺癌。”
方醫生的手指在平板電腦上飛快地記著什麽,表情沒有變化。她顯然已經知道了,隻是需要沈麥麥親口確認。
“第二,你的疼痛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具體在哪個位置?”
沈麥麥想了想:“大概三個月前,上腹部。不是一直疼,是間歇性的,吃完飯後會加重。我一直以為是胃病。”
方醫生又記了幾筆。
“第三,最近的體重變化?”
“最近三個月,瘦了大概十五斤。”
方醫生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十五斤?”
“嗯。”
方醫生和江醫生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個眼神沈麥麥看懂了——三個月瘦十五斤,對於胰腺癌患者來說,不是一個好訊號。
“最後一個問題,”方醫生的聲音放輕了一些,“沈小姐,你知道自己的病情嗎?我是說,你知道晚期意味著什麽嗎?”
沈麥麥沉默了兩秒。
“知道。”
她的聲音很平靜。
“那我就不多說了。”方醫生把平板電腦放到一邊,“我的建議是,盡快開始治療。美國的方案和我們這邊的方案不一樣,MD Anderson那邊更激進一些,但他們有更好的靶向藥和免疫治療的臨床經驗。如果你決定去美國,我會把你的所有資料傳過去,讓他們提前做好準備。”
“我明天就走。”
方醫生點了點頭,從包裏拿出一個藥盒,遞給沈麥麥。
“這是酶製劑,幫助消化的。胰腺癌患者胰腺功能會受影響,你吃飯的時候吃兩顆,能緩解腹痛和腹瀉。”
沈麥麥接過藥盒,看了一眼說明,放進包裏。
“謝謝。”
方醫生看著她,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麽,但最終隻是說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
江醫生和方醫生走了。
會客室隻剩下於晚棠和沈麥麥。
於晚棠坐在沙發上,手裏端著一杯茶,沒有喝,隻是捧著。杯子的白瓷很薄,能隱約看到茶水的顏色——碧綠色,是上好的龍井。
沈麥麥坐在她對麵的椅子上。
“姨媽,”她開口,“我想問你一件事。”
“說。”
“我媽……當年那個男人,是誰?”
於晚棠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杯中的茶水輕輕晃動,蕩出一圈漣漪。
“你確定你想知道?”於晚棠看著她的眼睛。
“遲早要知道的。”
於晚棠把茶杯放在茶幾上,瓷器碰到木頭的表麵,發出一聲輕響。
“那個男人,姓鄭。”她說,“是做建材生意的。當年你母親在商場做售貨員,他去買東西,兩個人就認識了。後來的事……你應該能猜到。”
“他還活著嗎?”
“活著。”於晚棠的聲音沒有任何感情,“生意做得不小,在這座城市有好幾家公司。他有老婆,有孩子,家庭美滿。”
沈麥麥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收緊。
有老婆。
有孩子。
家庭美滿。
而她母親,一個人帶著她,在出租屋裏死去。
“你不恨他嗎?”沈麥麥問。
於晚棠看著她,目光很深。
“恨過。”她說,“後來不想恨了。恨一個人太累,不值得。”
沈麥麥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她的手指修長,和母親的手一模一樣。
“我不會找他的。”她說,“他不值得。”
於晚棠看著她,眼神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比你媽看得透。”
“因為我吃過虧。”
於晚棠沒有接話。
沈麥麥抬起頭:“姨媽,我去美國之前,還有一件事要辦。”
“什麽事?”
“我要見一個人。”
沈麥麥選了一家很普通的咖啡館,在城東的一個居民區裏,不是那種網紅店,沒有精緻的裝修和昂貴的咖啡。店麵很小,隻有五六張桌子,牆上貼著褪色的選單,空氣中彌漫著咖啡豆和香煙混合的味道。
她選這裏,是因為安靜。
也因為那個人不會拒絕來這裏。
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灰色衛衣的女人走進來,三十出頭的樣子,頭發很長,沒有紮,披在肩上。她的臉很白,不是那種保養得當的白,是那種長年不見陽光的蒼白。她的眼睛很大,但眼神有些渙散,像是注意力很難集中。
她站在門口,掃了一眼店內,看到了沈麥麥。
沈麥麥站起來。
“你好,我是沈麥麥。”
女人走過來,在她對麵坐下。
“我知道你是誰。”她說,“我在郵件裏都看到了。”
這個女人,就是周婉清。
陸沉舟的前女友。
那個被他拿走五千萬、一分錢沒給、踢出局的女人。
沈麥麥是在於晚棠的資料裏找到她的。周婉清三年前從國外回來,一直住在這座城市的郊區,深居簡出,幾乎不和任何人來往。
“咖啡還是茶?”沈麥麥問。
“水就行。”
沈麥麥給她倒了一杯溫水。
周婉清捧著水杯,沒有喝,隻是捧著。她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沒有任何裝飾。
“你找我什麽事?”周婉清問。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很久沒有和人說過話了。
“我想問你關於陸沉舟的事。”
周婉清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你是他現在的……”
“不是。”沈麥麥打斷她,“以前是,現在不是了。”
“發生什麽了?”
沈麥麥簡單說了年會的事、林薇安的事、被趕出別墅的事。她沒有說自己的病,也沒有說於晚棠的事。隻說了一個版本——一個被利用五年後被拋棄的秘書的版本。
周婉清聽完,沉默了很久。
水杯裏的水已經涼了,她沒有喝一口。
“你比我幸運。”周婉清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澀,“他隻用了你五年。我……用了七年。”
七年。
沈麥麥看著她。
“七年裏,我把我爸留給我的所有錢都給了他。”周婉清的眼睛看著桌麵,像是那裏有一個螢幕,在播放過去的畫麵,“五千萬。我以為是投資,是訂婚前的誠意。結果公司做起來之後,他說那個錢是我自願給的,沒有任何法律檔案,讓我不要糾纏。”
“你沒有打官司嗎?”
“打了。”周婉清苦笑了一下,“輸了。律師說,沒有書麵協議,沒有股權轉讓合同,轉賬記錄隻能證明資金往來,不能證明投資性質。”
沈麥麥的拳頭在桌子下麵攥緊了。
“你現在還恨他嗎?”
周婉清抬起頭,看著沈麥麥。
那雙眼睛很大,很空,像是被人掏空了什麽。
“我不知道。”她說,“恨不動了。太累了。”
沈麥麥看著她,忽然覺得看到了自己的另一種可能性。
如果她沒有遇到於晚棠,如果她沒有那封神秘的郵件,如果她沒有那六個月的選擇——她會不會也變成周婉清這樣?蒼白,空洞,對一切都失去了感覺?
“如果我告訴你,我有一個辦法,能讓他付出代價,”沈麥麥說,“你願意幫我嗎?”
周婉清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光。
很微弱,像是快要熄滅的燭火被風吹了一下。
“什麽辦法?”
“暫時不能告訴你。”沈麥麥說,“但我需要你的證詞——當年那五千萬的事,你願不願意在法庭上作證?”
周婉清低下頭。
她看著自己手裏的那杯涼水。
水麵上映出她的臉,模糊不清。
“我……”她的聲音有些發抖,“我害怕。”
“怕什麽?”
“怕他。”周婉清抬起頭,眼眶紅了,“他什麽都能做出來。當年我打官司的時候,他找人在我家門口潑過油漆,在社交媒體上造謠說我是精神病。他說,如果我繼續鬧,就把我送進精神病院。”
沈麥麥的胸口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送進精神病院。
一個男人對曾經幫助過自己的女人,能說出這樣的話。
“他不會再有機會了。”沈麥麥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周婉清看著她。
“你是誰?”她問,“你憑什麽能扳倒他?”
沈麥麥沒有回答。
她隻是從包裏拿出一張名片,推到周婉清麵前。
名片上什麽都沒有,隻有一個名字和一個電話號碼。
於晚棠。
“如果你改變主意了,打這個電話。”
周婉清拿起那張名片,看了很久。
“於晚棠……”她念出這個名字,瞳孔微微放大了,“MK集團的於晚棠?”
“你認識?”
“我以前在財經雜誌上看到過。”周婉清抬起頭,看著沈麥麥的眼神完全變了,“你和她是什麽關係?”
沈麥麥站起來。
“等你決定幫我了,我再告訴你。”
她從錢包裏拿出兩張紙幣,壓在咖啡杯下麵,然後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聽到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我等了七年。”
沈麥麥回過頭。
周婉清坐在那裏,手裏攥著那張名片,淚水從眼眶裏滑落下來。
“七年了,我一直在等一個機會。”她的聲音在發抖,但眼神變了——那種渙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堅定的、近乎偏執的光,“我等到了。”
沈麥麥看著她,點了點頭。
“那我們一起等。”
沈麥麥回到出租屋的時候,天快黑了。
她開啟燈,屋裏亮起來,那些熟悉的東西重新出現在視線裏——沙發上的靠墊,茶幾上的馬克杯,牆角的那盆綠蘿。綠蘿是她三年前買的,養得很好,葉子綠油油的,爬了半麵牆。
明天就要走了。
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來。
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
沈麥麥蹲下來,摸了摸綠蘿的葉子。葉子涼涼的,滑滑的,像是某種有生命的東西在回應她的觸碰。
“你要好好活著。”她對綠蘿說。
綠蘿沒有說話,隻是隨風搖了搖葉子。
沈麥麥站起來,走進臥室。
她拉開抽屜,拿出那份體檢報告,翻了翻,又放回去。
拿出那枚當票,看了一眼,摺好,放回信封。
拿出那個藥盒——方醫生給她的酶製劑——開啟,倒出兩顆,就著水吞了。
藥的表麵有一層薄薄的膜,滑過喉嚨的感覺很奇怪。
她合上抽屜,站起來,走到衣櫃前。
開啟衣櫃。
裏麵掛著幾件衣服,不多,每一件都是她精挑細選、掂量再三才買的。最便宜的五十塊錢,最貴的那條黑色連衣裙三千二。
她把那條連衣裙拿出來,掛在衣架上,放進箱子裏。
然後是幾件襯衫,幾條褲子,一套睡衣,兩雙鞋。
箱子很小,隻裝了一半。
她看著那半個空箱子,忽然覺得好笑——活了二十九年,所有家當就這半個箱子。
身後傳來手機震動的聲音。
她走過去,拿起來。
六個字——
【於晚棠:明天司機接你。】
沈麥麥回了兩個字——
【沈麥麥:好。】
司機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叔,看起來很麵善,開車很穩,全程沒有多說話。
車子停在航站樓門口的時候,沈麥麥看著窗外的那座城市——高樓林立,車水馬龍,一切都和她來的時候一樣。但她知道,再回來的時候,一切都會不一樣。
“沈小姐,到了。”司機下車,幫她把行李箱從後備箱拿出來。
“謝謝。”
沈麥麥拖著箱子,走進航站樓。
人來人往,有人送別,有人歸來,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刷手機。她穿過人群,走到值機櫃台,換了登機牌,過了安檢。
候機廳很大,落地窗外是停機坪,巨大的飛機停在廊橋旁邊,像一隻隻沉睡的鋼鐵巨鳥。
沈麥麥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
她拿出手機,翻開通訊錄。
滑到陸沉舟的名字。
手指懸在那個名字上方。
她沒有點進去。
隻是看著那個名字,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的聯係方式。
她忽然想不起來,當初為什麽要把他的號碼存進通訊錄。
想不起來第一次給他發訊息的時候,打了什麽字。
想不起來收到他第一條回複的時候,心跳有多快。
那些記憶還在,但感情不在了。
像是看了一場關於別人的電影。
沈麥麥把手機收起來,看著窗外。
一架飛機正在滑行,加速,抬頭,衝向天空。
她看著那架飛機,在心裏對自己說——
沈麥麥,你要活著回來。
不是為了誰。
是為了自己。
飛機起飛的時候,沈麥麥靠在窗邊,看著地麵上的城市越來越小,房子變成螞蟻,道路變成線條,最後整個城市變成一個發光的棋盤。
然後雲層遮住了視線。
什麽都看不到了。
空姐推著餐車走過來,問她要不要喝點什麽。
“水就行。”
空姐倒了一杯水,放在她麵前。
沈麥麥端著那杯水,看著窗外。
雲層在飛機下麵鋪成一片白色的平原,夕陽從西邊的天際線照過來,把雲層染成金色、橙色、粉色、紫色,層層疊疊,像一幅巨大的油畫。
她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看世界。
從來沒有覺得世界這麽大。
飛機在雲層上麵飛了十三個小時。
沈麥麥看了兩部電影,睡了兩覺,醒了三次。
每一次醒過來,她都以為自己還在出租屋裏。
但窗外的光線告訴她——她在另一個地方。
在另一個時區。
在另一種生活的起點。
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地板,白色的燈光。
白色的醫生袍。
白色的護士帽。
一切都很白,白得像天堂。
但這裏不是天堂。
這裏是和死神賽跑的地方。
沈麥麥坐在診室裏,麵前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美國醫生,金發碧眼,笑起來很和善。他姓約翰遜,是胰腺癌領域的專家,MD Anderson的教授,發過上百篇論文,治過上千個病人。
“沈女士,”約翰遜醫生看著她的檢查報告,表情很認真,“你的情況,我直說了。”
沈麥麥點頭。
“腫瘤在胰頭部位,大小約3.5厘米,已經侵犯到周圍的血管和淋巴結。按照我們的分期標準,屬於區域性晚期,無法直接手術切除。”
和國內的診斷一樣。
“但我們有幾種治療方案,”約翰遜醫生翻到下一頁,“第一,新輔助化療,先化療縮小腫瘤,爭取手術機會。第二,靶向治療,根據你的基因檢測結果,你有一個靶點適合用一種新藥。第三,免疫治療,但效果因人而異。”
沈麥麥聽著這些專業術語,一條一條記在心裏。
“成功率呢?”她問。
約翰遜醫生看著她,眼神裏有那種醫生特有的、介於誠實和希望之間的謹慎。
“如果不治療,六個月。”他說,“如果治療……”
他頓了頓。
“五年生存率,大約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十五。
一百個病人裏,隻有十五個能活過五年。
沈麥麥的手指收緊了。
“什麽時候開始?”
“下週。”約翰遜醫生說,“我們會給你製定一個聯合治療方案,化療 靶向藥。每週一次,持續六週。六週後評估效果,決定下一步方案。”
“治療期間,我能正常工作嗎?”
約翰遜醫生皺眉:“不建議。化療的副作用很重,惡心、嘔吐、疲勞、脫發、免疫力下降。很多病人連起床都困難。”
沈麥麥沉默了幾秒。
“我有一個條件。”她說,“治療期間,我要正常工作。”
約翰遜醫生看了她一眼。
“你的工作是什麽?”
“我要接手一家公司。”
醫生們的眼神變了。
“沈女士,”約翰遜醫生放下筆,認真地看著她,“你是在和死神搶時間。如果治療期間你過度勞累,治療效果會大打折扣。”
“我知道。”沈麥麥說,“但我必須要做。”
“為什麽?”
沈麥麥看著他,沒有回答。
約翰遜醫生等了一會兒,歎了口氣。
“好吧。”他在病曆上寫了幾筆,“但你要答應我三件事:第一,如果身體撐不住,必須休息。第二,每週的治療不能中斷。第三,每兩周做一次全麵檢查。”
“好。”
沈麥麥站起來,握住約翰遜醫生的手。
那隻手很大,很溫暖,握力恰到好處。
“謝謝您。”
沈麥麥走在MD Anderson的走廊上。
走廊很長,兩邊是診室的門,有些門開著,有些關著。每一個門後麵都坐著一個病人,每一個病人都有一個故事,每一個故事都有一種結局——好的,或者壞的。
她不知道自己的結局會是哪一個。
但她知道一件事——
在結局到來之前,她不會停下。
手機震了一下。
【於晚棠:評估結果怎麽樣?】
【沈麥麥:下週開始治療。方案是化療 靶向藥。】
【於晚棠:好。費用的事不用擔心。另外,你讓我查的周婉清,她今天給我打電話了。她說她願意作證。】
沈麥麥看著這行字。
周婉清。
那個被奪走五千萬的女人。
那個在咖啡館裏說“我等了七年”的女人。
她終於決定站出來了。
【沈麥麥:好。讓她先把當年的轉賬記錄和聊天記錄整理出來。等我回來,我們一起準備。】
【於晚棠:你要的東西,MK的法務團隊已經在準備了。等你回來,就能看到一個完整的方案。】
沈麥麥把手機收起來。
走廊盡頭是一扇落地窗,窗外的夕陽正在下沉,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橙紅色。
她站在窗前,看著那個巨大的、緩緩落下的太陽。
在地球的另一邊,陸沉舟大概正在開會,或者在應酬,或者在陪林薇安。他不會想到,他扔掉的那個秘書,正在大洋彼岸和死神賽跑。
他不會想到,他扔掉的那個秘書,正在變成一把刀。
一把專門為他磨的刀。
化療的第六週。
沈麥麥躺在床上,手背上紮著留置針,透明的液體從袋子裏一滴一滴地流進她的血管。
她的頭發掉了大半。
不是“開始掉”,是“掉光了”。
護士給她拿來一頂毛線帽,灰色的,戴在頭上很暖和。
“你很堅強。”護士說,操著帶口音的英語,“很多病人在第二個週期就放棄了。”
“我沒有放棄的資格。”沈麥麥說。
護士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
病房的門開了。
約翰遜醫生走進來,手裏拿著一份報告,臉上的表情有些不一樣——不是那種“我有壞訊息要告訴你”的凝重,而是那種“我有好訊息但不確定是不是真的好訊息”的謹慎。
“沈女士,”他把報告遞給她,“評估結果出來了。”
沈麥麥接過來,掃了一眼。
看不懂。
那些專業術語和數字在她眼前跳來跳去,像是某種加密的語言。
“簡單說。”她說。
約翰遜醫生摘下眼鏡,擦了擦。
“腫瘤縮小了百分之四十。”
沈麥麥拿著報告的手停住了。
“百分之四十?”她重複了一遍。
“對。”約翰遜醫生重新戴上眼鏡,“效果比我們預想的好。如果再治療六週,有可能達到手術標準。”
手術。
胰腺癌晚期患者,能走到手術這一步的,不到百分之二十。
“繼續治療。”沈麥麥說。
“但你的身體需要休息。”約翰遜醫生說,“我建議你先休息兩周,再開始下一個療程。”
“兩周太長了。”
“沈女士”
“兩周。”沈麥麥打斷他,“我同意休息兩周。但兩周之後,我必須開始下一個療程。”
約翰遜醫生看著她。
那個眼神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無奈,不是妥協,是一種醫生對病人少有的、近乎敬佩的尊重。
“好。”他說,“兩周。”
約翰遜醫生走了。
護士也走了。
病房裏隻剩下沈麥麥一個人。
她坐在床上,頭上戴著那頂灰色的毛線帽,手背上的留置針還沒有拔掉。她低頭看著那份報告——看不懂的那些數字和術語——但她看懂了最後一行英文。
“Significant tumor reduction observed.”
觀察到顯著的腫瘤縮小。
沈麥麥把報告放在床頭櫃上,然後躺下來。
枕頭很軟,床單很白,天花板上有幾盞日光燈,發出嗡嗡的聲響。
她閉上眼睛。
腦海中閃過一個畫麵——
陸沉舟在年會上說:“她隻是一條聽話的狗。”
她睜開眼。
那些畫麵已經不會再讓她疼了。
不是不疼了,是那些疼變成了另一種東西——變成了燃料。
她拿起手機,開啟備忘錄。
那五條待辦事項還在。
1. 去當鋪贖戒指。——等回國。
2. 辦簽證,飛美國。——已完成。
3. 治病。——進行中,腫瘤縮小40%。
4. 學東西。——MK的培訓材料看了三遍。
5. 讓陸沉舟付出代價。——等。
她在第五條後麵加了一個表情符號。
一把刀。
沈麥麥把手機放在枕頭邊,關掉床頭燈。
病房暗了下來,隻有窗外的城市燈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條一條的光紋。
光紋很細,像某種精密的刻度。
她在那些刻度裏閉上了眼睛。
明天。
明天是新的一天。
是離回國更近的一天。
是離那把刀更鋒利的一天。
兩周後。
沈麥麥坐在於晚棠安排的車裏,從醫院駛向機場。
她的頭發還沒有長出來,依然戴著那頂灰色的毛線帽。但她的臉色比兩周前好了一些,眼底的青黑淡了一點,嘴唇也有了一點血色。
手機震了一下。
她拿起來一看——
不是陸沉舟。
不是周婉清。
不是於晚棠。
是一個陌生號碼。
【未知號碼:沈麥麥,你聽說了嗎?林薇安懷孕了。陸沉舟要娶她了。】
沈麥麥看著這條訊息。
她沒有問對方是誰,沒有問訊息來源,沒有追問任何細節。
她隻是看了三秒,然後把這條訊息刪掉了。
然後開啟備忘錄,找到第五條待辦事項。
把那把刀的旁邊,加了一行字——
快了。
沈麥麥把手機收起來,看著窗外。
車子正在駛過一座跨海大橋,橋下麵是深藍色的海水,海浪一層一層地推向岸邊。
陽光照在海麵上,碎成無數片金色的光。
沈麥麥看著那些光,嘴角微微上揚。
那不是一個笑容。
那是一個獵人聞到獵物氣息時嘴角的本能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