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沈麥麥就醒了。
不是被鬧鍾叫醒的——她已經不需要鬧鍾了——是被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叫醒的。像有什麽東西壓在胸口,不是痛,是一種沉重的、悶悶的壓迫感。
她睜開眼,天花板上的水漬在晨光中若隱若現。那隻蜷縮的貓還趴在那裏,一動不動。沈麥麥盯著它看了幾秒,然後坐起來。
今天是新的一天。
今天,她要去見於晚棠。
沈麥麥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板上。地板的涼意從腳底蔓延上來,她整個人清醒了幾分。她走進衛生間,開啟燈,鏡子裏的女人麵色灰白,眼睛下麵的青黑比昨天更深了。
她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洗了臉。水很涼,激得麵板發緊。她抬起頭看著鏡子,用手指把濕頭發往後攏了攏,露出整張臉。
“你可以的。”她對自己說。
鏡子裏的女人沒有回答,隻是用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她。
沈麥麥從櫃子裏拿出化妝品。她很少化妝,在公司的時候隻是塗粉底和口紅,把自己收拾得體就行了。但今天不一樣。
今天她要見的人,是於晚棠。
她不知道於晚棠長什麽樣,不知道於晚棠是什麽性格,不知道於晚棠為什麽要見她。她唯一知道的,是這是一個改變命運的機會。
她不能搞砸。
沈麥麥拿起粉底液,擠了兩泵在手背上,用美妝蛋一點一點拍在臉上。粉底遮住了青黑,遮住了暗沉,遮住了那張灰白色的臉。鏡子裏的人慢慢變得像一個人——不是漂亮,是有精神了。
然後是眉毛,眼線,睫毛膏,腮紅,修容,高光,口紅。
她在臉上花了一個小時。
比任何時候都認真。
畫完最後一筆口紅,她退後一步,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黑色的連衣裙,領口開得恰到好處,鎖骨下方那顆小痣若隱若現。頭發放下來了,微卷的長發披在肩上,襯得臉更小了。口紅是正紅色的,YSL那支1966,她一直捨不得用的那一支。
沈麥麥看著鏡子裏的女人。
她不太認識這個女人。
這個女人看起來像個不好惹的角色。
沈麥麥深吸一口氣,拿起包——不是平時背的那個帆布包,是一個黑色的小羊皮包,也是那次年會時咬牙買的,花了她大半個月的工資。
今天,她的全部家當都在這個包裏。
銀行卡,身份證,醫保卡,手機,一支口紅,一包紙巾。
還有那份體檢報告。
她把拉鏈拉上,走到門口,換上一雙黑色的細跟高跟鞋。
鞋跟敲在地板上,“噠、噠、噠”,清脆有力,像某種宣言。
沈麥麥拉開門。
陽光從樓道的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
她走了出去。
私人會所在CBD最核心的地段,一棟不起眼的老洋房裏。沒有招牌,沒有門牌號,隻有一扇黑色的鐵門和門邊一個對講機。
沈麥麥站在鐵門前,按了一下對講機。
“您好,沈麥麥,約了於女士十點。”
對講機裏傳來一個女聲:“沈小姐,請進。”
鐵門自動開啟,發出低沉的嗡鳴聲。
沈麥麥走進去。
裏麵是一個中式庭院,不大,但佈置得極為精緻。青石板路兩旁種著竹子和桂花樹,牆角有一口小小的水缸,缸裏的錦鯉正在遊動。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不知道從哪裏飄來的。
一個穿著黑色職業套裝的年輕女人迎上來,二十七八歲的樣子,短發,幹練,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
“沈小姐,您好,我是於女士的助理,姓周。於女士在二樓等您,請跟我來。”
沈麥麥跟在她身後,穿過庭院,走進洋房。
裏麵是民國時期的裝修風格,深色木質地板,紅木傢俱,牆上掛著幾幅水墨畫。樓梯也是木質的,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聲響。
周助理在一扇門前停下來,敲了兩下。
“於女士,沈小姐到了。”
門裏傳來一個聲音,低沉,沉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請進。”
周助理推開門,側身讓沈麥麥進去,然後輕輕關上了門。
沈麥麥走進去的瞬間,她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會客室很大,落地窗外是整個城市的天際線。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片金色的光。
但沈麥麥沒有看窗外。
她看著沙發上坐著的那個女人。
那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穿著一件墨綠色的絲絨旗袍,頭發盤成一個低髻,戴著一對翡翠耳環。她的麵板保養得很好,臉上沒有明顯的皺紋,但那種年歲沉澱下來的氣質,不是保養能偽裝的。
她坐在那裏,背挺得很直,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姿態優雅得像一幅畫。
但讓沈麥麥愣住的,不是她的優雅,不是她的氣場——
是她的臉。
那張臉的輪廓,和沈麥麥一模一樣。
不是“像”,是“一模一樣”。
同樣的眉骨形狀,同樣的顴骨高度,同樣的下頜線條。甚至——沈麥麥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鎖骨下方——同樣的位置,也有一顆小痣。
沈麥麥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她的腦子裏有什麽東西在嗡嗡作響。
於晚棠也在看她。
那個目光很複雜——不是審視,不是打量,更像是一種確認。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她要等的東西。
“坐吧。”於晚棠說。
她的聲音和剛才隔著門聽到的不一樣。剛才聽到的是威嚴,現在聽到的,是一種克製的、壓抑的、幾乎要溢位來的情緒。
沈麥麥在她對麵坐下來。沙發很軟,她陷進去了一點,但她沒有調整坐姿。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這張和自己相似的臉上。
“你……”沈麥麥開口,聲音有些幹澀,“你是誰?”
於晚棠沒有直接回答。她側身,從茶幾上拿起一個小小的相框,遞給沈麥麥。
“看看這個。”
沈麥麥接過來。
相框裏是一張舊照片,已經泛黃了,邊緣有些破損。照片上有兩個年輕女人,二十出頭的樣子,穿著那個年代流行的碎花裙子,站在一棵桂花樹下,笑得很燦爛。
左邊那個——
沈麥麥的呼吸停了一瞬。
左邊那個,長著一張和她一模一樣的臉。
不是“像”。
是“一模一樣”。
同樣的眉眼,同樣的輪廓,同樣的鎖骨下方那顆小痣。
“這是誰?”沈麥麥抬起頭,看著於晚棠。
“我妹妹。”於晚棠說,“你的母親。”
沈麥麥感覺自己像是被雷劈中了。
她的母親。
她從來不知道母親有個姐姐。母親在世的時候,從來沒有提起過任何親戚。母親隻說自己的父母去世得早,她是獨生女,沒有兄弟姐妹。
“我母親……沒有姐姐。”沈麥麥說。
於晚棠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你母親離開家的時候,隻有十八歲。”於晚棠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她和一個男人私奔了,走之前留下一封信,說這輩子不會再回來,讓我們不要找她。”
沈麥麥握著相框的手在發抖。
“我的父母——也就是你的外公外婆——找了很久,沒有找到。後來外公去世了,外婆也去世了,她們到死都沒有再見你母親一麵。”
於晚棠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
她的眼睛裏有一層薄薄的水光,但沒有落下來。
“我一直在找她。找了幾十年。等找到的時候……”她深吸一口氣,“她已經不在了。”
沈麥麥的鼻子一酸。
母親去世那年,她才八歲。母親走得很突然,沒有留下太多話,隻留下了那枚翡翠戒指和一句“這是給你未來的”。
她沒有說過關於家人的任何事。
沒有說過父母,沒有說過姐姐。
什麽都沒有說過。
“你母親叫沈念。”於晚棠說,“她改了姓,改了名,把過去的一切都抹掉了。”
沈念。
沈麥麥默唸這兩個字。
母親活著的時候,她隻知道母親姓沈,叫沈念。
她從來沒有想過,“沈”這個姓,可能不是母親的真實姓氏。
“你外公姓於。”於晚棠看著她的眼睛,“你母親原名叫於念。”
於念。
沈麥麥的腦子裏有什麽東西在轉動。
“你的意思是……”她開口,聲音有些顫抖,“我本應該姓於?”
於晚棠點了點頭。
“所以,你昨天發的那封郵件,是因為……你查到了我的身份?”
於晚棠沒有直接回答。她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沈麥麥。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金色的光。
“我查到你的存在,是三個月前。”於晚棠的聲音從窗邊傳來,“你媽的墓,在你們老家縣城的公墓裏。”
沈麥麥愣住了。
三個月前。
三個月前,她還在陸氏集團當秘書,還在每天加班到深夜,還在為了陸沉舟的認可拚盡全力。
而那個時候,於晚棠已經站在她母親的墓前了。
“你去了?”
“去了。”於晚棠轉過身,看著沈麥麥,“在墓碑上看到了你的名字。”
沈麥麥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我讓人查了你的所有資訊——教育背景,工作經曆,社會關係,財務狀況。”於晚棠走到沈麥麥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我知道你在陸氏集團做了五年秘書,知道陸沉舟對你做了什麽,知道你年會那天被他當眾羞辱,知道你昨天被趕出別墅,知道你……生病了。”
最後四個字。
生病了。
沈麥麥的手指猛地收緊了。
體檢報告。
胰腺癌。
晚期。
這些她連母親都沒告訴的事,於晚棠都知道。
“你知道多少?”沈麥麥問。
“全部。”於晚棠說,“包括你卡裏隻剩下三萬多,包括你把母親的戒指當了給那個男人湊錢,包括那個男人現在有了新歡把你一腳踢開,包括你的胰腺癌晚期。”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精準地紮進沈麥麥的胸口。
但她沒有躲。
因為那些都是事實。
殘忍的,無法反駁的事實。
“所以你找我來,是為了什麽?”沈麥麥抬起頭,看著於晚棠,“同情我?可憐我?”
於晚棠看著她,眼神忽然變了。
不是同情,不是可憐。
是一種更複雜的、更深的、幾乎帶著恨意的東西。
“沈麥麥,”於晚棠的聲音壓得很低,“你知道你母親是怎麽死的嗎?”
沈麥麥的瞳孔微微放大。
“什麽意思?”
於晚棠沒有回答。她轉身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拿出一份檔案,遞給沈麥麥。
“你自己看。”
沈麥麥接過檔案,翻開。
那是一份醫療記錄。
患者姓名:沈念(於念)。
死亡日期:二〇〇三年八月十五日。
死亡原因:胰腺癌。
胰腺癌。
沈麥麥感覺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胰腺癌。
母親死於胰腺癌。
她也得了胰腺癌。
這不是巧合。
“你母親得病的時候,比你大三歲。”於晚棠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三十二歲。發現的時候也是晚期,不到半年就走了。”
沈麥麥的手開始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
一種從骨頭裏滲出來的、無法控製的憤怒。
“這是家族遺傳?”她問。
“是。”於晚棠說,“而且隻傳女,不傳男。你外婆也是因為這個病走的,五十四歲。你太姥姥也是。”
沈麥麥閉上眼睛。
胰腺癌。
家族遺傳。
隻傳女,不傳男。
她得了這個病,不是因為運氣不好。
是因為她生來就帶著這個詛咒。
“你為什麽不早告訴我?”沈麥麥睜開眼,聲音裏帶著一種她從未有過的尖銳,“你既然能找到我媽的墓,為什麽不早點聯係我?三個月前就知道了,為什麽不聯係我?”
“因為我需要確認一些事情。”於晚棠說,“我需要確認你是不是值得。”
“值得什麽?”
“值得我告訴你真相。”於晚棠看著她的眼睛,“值得我幫你。”
房間裏安靜了很久。
陽光從窗外移進來,落在茶幾上,落在那張泛黃的照片上。照片裏的兩個年輕女人還保持著那個姿勢,站在桂花樹下,笑得燦爛。
沈麥麥低頭看著那張照片。
左邊是母親。
右邊是於晚棠。
母親的笑和她的笑一模一樣——嘴角上揚的弧度,眼睛彎起來的形狀,一模一樣。
沈麥麥把照片放在茶幾上,看著於晚棠。
“你為什麽要幫我?”
“因為你是我妹妹的女兒。”於晚棠說,“因為我欠你母親一條命。”
沈麥麥皺眉。
“什麽意思?”
於晚棠沉默了幾秒,像是在整理措辭。
“當年你母親和那個男人私奔,是因為我。”她的聲音有些澀,“那時候我們家不同意她和那個男人在一起,是我幫你母親出的主意——讓她走。我說你先走,我後麵幫你說服爸媽。等你安頓好了,我就去找你。”
她停了一下。
“但她走了之後,我再也沒能聯係上她。”
沈麥麥看著她的臉。
那張和自己相似的臉上,有一種深深的、刻在骨子裏的愧疚。
“我找了她三十年。”於晚棠說,“三十年來,我沒有一天不在後悔——如果當年我沒有勸她走,她就不會遇到那個男人,就不會被拋棄,就不會一個人帶著你在外麵吃苦,就不會三十二歲就死了。”
“她不是一個人。”沈麥麥說。
於晚棠看著她。
“她有我。”沈麥麥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她沒有一個人。”
於晚棠的眼眶紅了。
她很快別過臉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你和她真的很像。”她說,“脾氣一樣倔。”
“你找我來,不光是為了告訴我這些吧?”沈麥麥問。
於晚棠轉過身,重新麵對她。
“當然不是。”她的表情恢複了那種沉穩、冷靜、掌控一切的樣子,“我找你來,是要給你一個選擇。”
“什麽選擇?”
“留下來,或者離開。”
沈麥麥看著她。
“留下來,我會幫你治病。我會給你最好的醫療團隊,最好的藥物,最好的治療方案。同時,我會讓你成為MK集團亞洲區的總裁。”
沈麥麥的瞳孔放大了。
“離開,你就當今天沒有見過我。你把這張照片留在這裏,你回去過你原來的生活。我不會再聯係你,你也不要來找我。”
沈麥麥沉默了很久。
“為什麽是我?”她問,“你完全可以找職業經理人來管理MK,為什麽要選我?”
於晚棠看著她的眼睛。
“因為我要你贏。”她說,“我要你贏陸沉舟。我要你用你母親留給你的血脈,去贏那個毀掉你母親女兒的人。”
沈麥麥的心髒猛地跳了一下。
“你知道陸沉舟?”
“我不光知道他。”於晚棠的嘴角微微上揚,那是一個冷到極致的笑,“我還知道,他現在的商業帝國,建立在兩個女人的血上。”
於晚棠走到窗邊,從窗簾後麵拿出一個遙控器,按了一下。
對麵牆上的一塊裝飾畫緩緩升起,露出後麵的投影幕。
幕布亮起來。
上麵顯示的是陸氏集團的組織架構圖,密密麻麻的線條和名字,從陸沉舟開始發散到各個子公司、關聯公司、代持公司。
“陸氏集團,表麵上是陸沉舟獨資控股,”於晚棠站在幕布前,像在做一個商業演示,“但實際上,他的起家資本,大部分來自兩個渠道。”
她指了一下螢幕上的兩個紅點。
“第一個,是你賣戒指給他的三百萬。”
沈麥麥看著那個紅點。
三百萬。
那是母親的戒指換來的。
“第二個,是他前女友的投資。”
前女友?
沈麥麥皺眉。陸沉舟的前女友?她跟了他五年,從來沒聽說過前女友的事。
“你沒有聽說過很正常。”於晚棠說,“因為這段曆史被他抹得很幹淨。他的前女友叫周婉清,家裏是做房地產的,當年給了他五千萬啟動資金。後來公司做大了,他找了一個理由把周婉清踢出局,一分錢股份都沒給。”
沈麥麥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周婉清現在在哪?”
“在國外。”於晚棠說,“得了抑鬱症,治療了很多年,現在勉強能正常生活。”
沈麥麥閉上眼睛。
五千萬。
一分錢沒給。
踢出局。
這套操作,和林薇安聯手趕走她的操作,如出一轍。
“他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了。”於晚棠說,“你是第二個。”
沈麥麥睜開眼。
“他不是眼瞎。”她說,“他是故意的。”
“對。”於晚棠看著她,“陸沉舟這個人,誰有用用誰,用完了就扔。你,周婉清,林薇安,都是一樣的。”
“林薇安也會被扔掉?”
“遲早的事。”
於晚棠關掉投影。
會客室恢複了安靜。
陽光照在地板上,灰塵在光柱裏飄浮。
“所以,你的選擇是?”於晚棠走回沙發前,坐下來。
沈麥麥坐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的腦子裏在飛速轉動。
治病。最好的醫療團隊。最好的藥物。
MK集團亞洲區總裁。
複仇。
贏陸沉舟。
每一個選項都像是為她量身定做的。
“我有一個條件。”沈麥麥說。
“說。”
“我的病,不要告訴任何人。”
於晚棠看著她,眼神裏閃過一絲什麽。
“好。”
“還有一件事。”沈麥麥說,“我要先治病,再上班。但我治療期間,要參加公司所有重要的會議。”
“為什麽?”
“因為我要學習。”沈麥麥說,“我當了五年秘書,什麽本事都沒有學會。我要在最短的時間內,變成能和你站在一起的人。”
於晚棠看著她的眼神變了。
不是好奇,不是審視。
是欣賞。
“你比你母親聰明。”於晚棠說,“她和男人私奔的時候,什麽都沒有想清楚。”
“所以她的結局不好。”沈麥麥說,“我不會重蹈她的覆轍。”
於晚棠點了點頭。
“醫療的事,我來安排。”她從包裏拿出一張名片,遞給沈麥麥,“這是美國一家頂級腫瘤中心的聯係方式,我已經和他們溝通過了。下週你飛過去,做全麵評估。”
沈麥麥接過名片。
MD安德森癌症中心。
全球最好的腫瘤醫院。
“費用呢?”
“MK集團承擔。”
沈麥麥握著那張名片。名片很薄,紙質很好,沉甸甸的。
“還有一個問題。”她抬起頭,看著於晚棠。
“說。”
“那個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於晚棠笑了。
那是沈麥麥第一次看到她笑。
不是冷笑,不是自嘲,是一種溫暖的、發自內心的笑。
“你不是和我長得一樣。”於晚棠說,“你是和你母親長得一樣。看到你,就像看到她回來了一樣。”
沈麥麥低頭看著茶幾上的那張照片。
照片裏的母親,二十三歲,正當年華。
她從來沒有見過母親那個年紀的樣子。
原來,她們長得這麽像。
“我會好好治療的。”沈麥麥站起來,把那顆藥放進手提包裏,“不是為了MK,是為了我媽。”
於晚棠也站起來。
她們站在窗邊,陽光從身後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
兩個影子。
一個五十多歲,一個二十九歲。
輪廓相似得像是複製貼上。
“一週後,你從美國回來,就開始接受培訓。”於晚棠說,“一年後,你接手MK亞洲區。”
“一年?”沈麥麥皺眉,“太久了。”
“那你想多久?”
“六個月。”沈麥麥說,“六個月後,我要出現在陸沉舟麵前。”
於晚棠看著她。
“六個月夠嗎?”
“夠。”沈麥麥說,“我的命隻有六個月,我不能把時間浪費在醫院裏。”
於晚棠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說出話。
她伸出手,握住了沈麥麥的手。
那隻手的觸感是溫暖的,幹燥的,有力的。
沈麥麥握著那隻手,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她不是一個人了。
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和她血脈相連的人。
這個人,會幫她治病,會幫她複仇,會幫她重新站起來。
“姨媽。”
沈麥麥開口。
於晚棠的手猛地收緊了。
“你叫我什麽?”
“姨媽。”沈麥麥又說了一遍,“你不是說,我本應該姓於嗎?那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姨媽。”
於晚棠的眼眶又紅了。
這一次,她沒有別過臉去,也沒有用手背擦。
她就那麽紅著眼眶,看著沈麥麥,嘴唇微微顫抖。
“你母親從來沒有叫過我姐姐。”她說,“她走的那天,也沒有。”
沈麥麥握緊了她的手。
“那我來替她叫。”
沈麥麥走出會所的時候,陽光正好。
鐵門在她身後關上,發出低沉的嗡鳴聲。
她站在門口,看著眼前的車水馬龍。
同樣的城市,同樣的街道,同樣的人流。
但一切都不一樣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名片。
MD安德森癌症中心。
MK集團。
於晚棠。
姨媽。
這些詞匯還沒有在她的大腦裏安放好,像一堆被扔進來的行李,亂七八糟地堆著,等著她去整理。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再是一個人了。
她不再是那個被當眾羞辱的沈秘書。
她不再是那個為陸沉舟賣命的沈麥麥。
她是一個有身份、有背景、有支援的人。
她姓沈,也姓於。
沈麥麥把名片放進口袋,拿出手機,開啟備忘錄。
在“待辦事項”裏加了幾行字——
1. 去當鋪贖戒指。
2. 辦簽證,飛美國。
3. 治病。
4. 學東西。
5. 讓陸沉舟付出代價。
她看著這幾行字,把手機收起來。
然後,她攔了一輛計程車。
“去哪?”司機問。
沈麥麥想了一下。
“城西老街。”
老街還是那條老街。
永興典當行還是那個永興典當行。
木門推開,吱呀一聲。
櫃台後麵的老頭抬起頭,從老花鏡上方看了她一眼。
“姑娘,你早上剛來過。”
“我知道。”沈麥麥把包放在櫃台上,從裏麵拿出一張銀行卡,“我改變主意了。”
老頭摘下老花鏡:“什麽?”
“那枚戒指,”沈麥麥說,“幫我留著。三個月之內,我會來贖。”
老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張銀行卡。
“姑娘,你要是缺錢,可以先把別的東西當了。”
“不用了。”沈麥麥把銀行卡收起來,“錢的事,我自己想辦法。”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把那枚戒指的錦盒從櫃台下麵拿出來,放在台麵上。
“這是我私人幫你留的,”他說,“老闆不知道。三個月,多一天都不行。”
“好。”
沈麥麥看著那個錦盒。
她沒有開啟。
她怕自己開啟之後就捨不得走了。
“等我。”她對那個錦盒說。
然後轉身,走出當鋪。
門軸又發出吱呀一聲。
陽光很刺眼。
沈麥麥眯著眼睛,站在老街的街道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中有一股老木頭和灰塵的味道。
不是好聞的味道。
但這是她母親生活過的城市,這是她母親走過的街道,這是她母親當年的選擇。
而她,會做出比母親更好的選擇。
傍晚六點。
沈麥麥回到出租屋。
她換了鞋,把包放在沙發上,走進臥室。
拉開抽屜,拿出那份體檢報告。
翻到最後一頁。
患者知情同意書上,她的簽名還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裏。
她又拿起筆,在“緊急聯係人”那一欄,寫下了一個名字——
於晚棠。
然後,她拿起手機,給周醫生發了一條訊息——
【沈麥麥:周醫生,治療方案可能要調整一下。我下週去美國做評估,到時候把結果發給您。】
周醫生幾乎是秒回——
【周醫生:去美國?哪個醫院?】
沈麥麥把那串英文名字打上去。
【周醫生:MD安德森?你怎麽……】
沈麥麥沒有解釋。
【沈麥麥:周醫生,等我回來。】
她把手機放下,躺在床上一篇...開始整理下一步的...
手機又震了一下。
她拿起來一看——
【陸沉舟:白色外套明天送到公司前台,不要讓薇薇去你家拿,她不方便。】
沈麥麥看著這行字。
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打了四個字——
【沈麥麥:知道了。】
然後,她把這四個字和他的那條訊息一起,刪掉了。
不是拉黑,不是遮蔽。
隻是刪掉了。
因為他不再值得她多看一眼。
她把手機放在枕頭邊,關了燈。
黑暗中,她睜著眼睛。
天花板上的水漬還是那隻蜷縮的貓。
但今天再看,她覺得那隻貓不是蜷縮。
是在蓄力。
一躍而起前的蓄力。
沈麥麥閉上眼睛。
明天。
明天是新的一天。
未來六個月,她會把自己從內到外重新鍛造一遍。
六個月後——
她會變成另一個沈麥麥。
一個讓陸沉舟後悔莫及的沈麥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