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門關上的瞬間,外麵的雨聲被隔絕了大半。
沈麥麥渾身濕透地坐在後排座位上,水滴順著她的發梢往下淌,在淺灰色的座椅上洇開一片深色的水漬。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張了張嘴,最終什麽都沒說——這座城市的深夜,見過太多這樣狼狽的人。
“去哪裏?”司機問。
沈麥麥低頭看著手機螢幕。
地圖上那個藍色的定位點閃爍著,目的地已經輸入——MK集團亞洲總部。
但她沒有確認叫車。
她的手指懸在“確認呼叫”按鈕上方,雨水從指尖滴落,打在螢幕上,濺開一小圈水紋。
“去哪裏?”司機又問了一遍,語氣有些不耐煩。
沈麥麥抬起頭,看著車窗外的雨幕。
路燈的光在雨中被拉成長長的光帶,像一根根模糊的線。她能看到別墅區的大門,門衛室的燈還亮著,保安正在裏麵低頭看手機。
那扇大門她進出了五年。
五年。
她用五年的青春,換來一場暴雨,和一張解約合同。
而她甚至沒有簽那張合同。
她從塑料袋裏拿出那張解約合同,紙已經被雨水泡軟了,字跡有些模糊。她掃了一眼條款——乙方(沈麥麥)因個人原因主動辭職,甲方(陸氏集團)無需支付任何經濟補償。
個人原因。
主動辭職。
無需補償。
陸沉舟連辭退她的錢都不願意出。
沈麥麥把這團濕透的紙揉成一團,攥在手心裏。紙團很小,被她攥得緊緊的,指甲嵌進掌心,像是要把這張紙揉進骨頭裏。
“師傅,”她開口,聲音有些啞,“去最近的快捷酒店。”
“不去MK了?”
“不去了。”
不是現在。
現在她渾身濕透,狼狽得像一條被主人拋棄的狗。
她不能這樣去見任何人。
司機從後視鏡裏又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麽,打了一把方向盤,車子駛入主路。
雨刷在擋風玻璃上來回擺動,發出有節奏的“嘎吱”聲。
沈麥麥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濕透的衣服貼在身上,冰涼刺骨。
但她沒有發抖。
她隻是很安靜地坐在那裏,像是在等什麽。
又像是什麽都不等了。
酒店很小,前台隻有一個值夜班的姑娘,看了她一眼沒多問,收了兩百塊押金,遞給她一張房卡。
房間在四樓,走廊的燈是聲控的,她每走一步,頭頂的燈就亮一下,走過去之後燈又滅了。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發不出聲音。她穿著濕透的鞋子,每一步都留下一個濕漉漉的腳印。
房卡貼在感應器上,“嘀”的一聲,門開了。
沈麥麥走進房間,沒有開燈。
她用後背把門推上,“哢噠”一聲,門鎖落下。
房間裏很暗,窗簾沒拉上,路燈光從窗戶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長方形的光。她站在那片光裏,低著頭,看著自己的影子。
影子很短,縮在腳邊。
像一隻蜷縮的貓。
她把塑料袋放在床頭櫃上,走進衛生間。
衛生間很小,轉身都困難。
沈麥麥開啟淋浴,水從花灑裏噴出來,剛開始是涼的,慢慢變熱,最後變得滾燙。
她沒有等水變熱,直接站了進去。
冷水澆在身上的時候,她哆嗦了一下。
然後,滾燙的水湧上來,澆在冰冷的麵板上,那種從極冷到極熱的刺激讓她的每一寸麵板都在尖叫。
她沒有躲。
她在滾燙的水下站著,一動不動。
水從頭頂澆下來,順著頭發流過臉龐,流過脖子,流過鎖骨下的那顆痣,流過手臂,流過指尖,流進下水道。
她看著水從自己的身體上流過。
想象著那些水流帶走了什麽。
帶走了五年的記憶。
帶走了那張解約合同。
帶走了那句“滾”。
帶走了“你是狗”。
帶走了那個暴雨夜。
她不知道在淋浴下站了多久。
直到熱水器的水開始變涼,她才關掉水龍頭,拿起毛巾擦幹身體。
鏡子被水蒸氣矇住了,模糊不清。
她用手在鏡麵上擦了一下,露出鏡子裏自己的臉。
眼睛腫了。
鼻子紅了。
嘴唇發白。
看起來像一具行屍走肉。
沈麥麥看著鏡子裏那個自己。
看了很久。
然後她對著鏡子說了一句話——
“沈麥麥,你還能站起來的。”
鏡子裏的女人也對著她張了張嘴。
沒有聲音。
但沈麥麥知道她在說什麽。
她在說——
“我不信。”
沈麥麥裹著浴巾坐在床邊。
酒店的浴巾很薄,而且粗糙,擦在麵板上沙沙的。她沒有脫掉濕衣服之前是冷的,現在裹上浴巾之後反而開始發燙,臉有些紅,額頭有點熱。
她沒有體溫計,不知道是不是發燒了。
就算發燒了,她也沒有藥。
沈麥麥拿起手機。
螢幕上有十幾條未讀訊息。
都是工作群的。
陳助理那個群——年會後她忘了退。
【陳助理:沈麥麥,明天上午的會議材料你發了嗎?】
【陳助理:沈麥麥?】
【XXX:年會的事你們聽說了嗎?陸總當眾說沈秘書是狗……】
【XXXX:真的假的?】
【XXX:真的,我就在現場。全場都聽到了。】
【XXXX:那她還不辭職?臉皮這麽厚的嗎?】
【XXX:有什麽辦法,人家在陸總身邊五年,沒功勞也有苦勞嘛。】
【XXXX:苦勞?誰知道她做的那些事是什麽性質。秘書這個崗位,你們懂的。】
【XXX:哈哈哈別說了,懂的都懂。】
沈麥麥看著這些訊息。
她的手很穩。
沒有發抖,沒有生氣,甚至連表情都沒有變化。
她看完之後,退出了那個群。
然後,點開了和陳助理的對話方塊。
【陳助理:沈麥麥,陸總說你的工作交接不用做了,直接辦離職手續就行。明天來公司拿私人物品。】
【陳助理:對了,陸總還說,離職證明上會寫“個人原因”,讓你簽字。】
沈麥麥看著這兩條訊息。
打了一行字——
【沈麥麥:好。】
發出去。
然後她放下手機,躺到床上。
床上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和出租屋裏的不是一個牌子。
她翻了個身,看著窗外。
雨還在下。
雨聲隔著玻璃傳進來,悶悶的,像有人在遠處敲鼓。
她閉上眼睛。
腦海中閃過一個畫麵——
五年前。
陸沉舟破產的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醉得不省人事,趴在她的膝蓋上哭。他哭著說“所有人都離開我了”,她摸著他的頭發說“我不會”。
第二天,她去當鋪,把母親留給她的翡翠戒指當了。
那枚戒指是外婆傳給母親的,母親臨終前拉著她的手說“麥麥,這是給你未來的”。
她當了。
三百萬。
她把這筆錢分成幾筆,陸陸續續轉進了陸沉舟的公司賬戶。
陸沉舟問她錢是哪裏來的,她說:“我家裏有點積蓄。”
他沒有追問。
他甚至沒有說謝謝。
他隻是點了一下頭,說了一個字:“嗯。”
沈麥麥睜開眼。
那枚戒指。
那枚被當掉的戒指。
她忽然想把它贖回來。
不是為了陸沉舟。
是為了自己。
她拿起手機,開啟備忘錄,找到那家當鋪的地址——城西老街上有一家當鋪,叫“永興典當行”,她五年前在那裏當的戒指。
五年了。
不知道那枚戒指還在不在。
當票她一直留著,壓在出租屋的抽屜最底層,和那份體檢報告放在一起。
但她也知道,當鋪的東西,三個月不贖回就會被處理掉。
五年了。
那枚戒指,很可能已經不在了。
沈麥麥把手機放到一邊,重新閉上眼睛。
不在了就不在了吧。
有些事情,過去了就是過去了。
就像她的五年。
就像她的青春。
就像她的信任。
都不會再回來了。
沈麥麥到公司的時候,前台小姑娘看她的眼神怪怪的。
“沈姐,”小姑娘壓低聲音,“你……沒事吧?”
“沒事。”沈麥麥笑了笑。
那個笑容很標準,標準到像是在臉上畫上去的。
她走進電梯,按了28樓。
電梯裏隻有她一個人,鏡麵牆壁上映出她的臉——今天的她化了妝,粉底遮住了青黑的眼圈,口紅遮住了發白的嘴唇。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和深灰色的闊腿褲,外套是一件卡其色的風衣。
看起來很幹練。
很職業。
完全不像昨天被當眾趕出別墅的人。
電梯到了28樓,門開啟。
總裁辦公室所在的樓層,安靜得像一個陵墓。
她的工位還在那裏。桌子上放著一個紙箱,裏麵是她的私人物品——一個馬克杯,一盆綠蘿,幾張照片,一個靠墊,還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東西。
陳助理站在她工位旁邊,手裏拿著一個信封。
“這個月的工資,還有離職證明。”
沈麥麥接過信封,沒有開啟,直接塞進包裏。
“簽個字。”
陳助理遞過來一支筆和一張紙。
沈麥麥看了一眼那張紙——離職確認書,上麵寫著“本人確認已辦理完所有離職手續,與陸氏集團無任何勞動糾紛”。
她拿起筆。
筆尖懸在簽字欄上方。
“沈麥麥”三個字,她寫了二十九年。
但這一刻,她忽然覺得這三個字很陌生。
她簽了。
放下筆。
“還有事嗎?”她問陳助理。
陳助理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麽,但最後隻是搖了搖頭。
“那就這樣吧。”
沈麥麥抱起紙箱,轉身走向電梯。
身後,總裁辦公室的門開了。
陸沉舟從裏麵走出來,手裏拿著一杯咖啡。
他們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了一瞬。
沈麥麥沒有停下腳步。
陸沉舟也沒有叫她。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沈麥麥看到陸沉舟轉身回了辦公室。
門關上了。
28樓。
她再也不會來了。
沈麥麥沒有回出租屋。
她把紙箱放在計程車後備箱裏,報了一個地址:“城西老街。”
計程車司機是個中年男人,長得胖乎乎的,看起來很和善。
“姑娘,老街那邊不好停車,我給你停路口行嗎?”
“行。”
車子穿過城市的中心,越走越偏,兩邊的建築從高樓大廈變成低矮的居民樓,街道變窄,人流變少。
城西老街是這座城市最老的一條街,兩邊的建築都是上個世紀的風格,青磚黛瓦,木質門板。
沈麥麥下了車,抱著紙箱,走進老街。
老街不長,大概三百米,兩邊都是一些老字號店鋪——賣茶葉的,賣字畫的,賣古董的。行人不多,偶爾有幾個老人慢悠悠地走過。
永興典當行在老街的中段,門麵不大,一塊老舊的木牌匾上寫著“永興典當”四個字,招牌的油漆已經斑駁了。
沈麥麥推開木門,門軸發出吱呀一聲。
裏麵很暗,和陳設一樣暗。
高高的櫃台後麵坐著一個老頭,六十多歲,戴著一副老花鏡,正在看報紙。聽到門響,他抬起頭,從老花鏡上方看了她一眼。
“當東西還是贖東西?”
“五年前當了一枚翡翠戒指,想問問還在不在。”
“當票帶了嗎?”
沈麥麥從包裏掏出那張泛黃的當票,遞過去。
老頭接過當票,戴上老花鏡,仔細看了看。
然後他站起來,轉身走進後麵的房間。
沈麥麥站在櫃台前等著。
她的心跳有些快。
不是因為緊張。
是因為——
她也不知道為什麽。
幾分鍾後,老頭從後麵的房間走出來,手裏拿著一個小小的紅色錦盒。
沈麥麥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姑娘運氣好,”老頭把錦盒放在櫃台上,“這戒指放在我們這兒好幾年都沒人贖,本來去年就該處理掉的,老闆覺得這翡翠成色好,捨不得,就又留了一年。你要是晚來一個月,就沒了。”
老頭開啟錦盒。
一枚翡翠戒指靜靜地躺在黑色的絨布上。
那是一枚滿綠的翡翠戒指,蛋麵不大,但種水極好,綠得像一汪深潭。戒托是PT950鉑金的,已經有些氧化,但依然能看出當年的做工很精緻。
沈麥麥的視線一下子模糊了。
她認得這枚戒指。
這是母親生前最珍愛的東西。
母親說,這枚戒指是外婆的奶奶傳下來的,傳了四代人。
母親說,麥麥,等你遇到那個值得托付終身的人,你就把這枚戒指給他。
母親說的時候,眼睛裏全是光。
後來母親不在了。
後來沈麥麥遇到了陸沉舟。
後來她把戒指當了,把錢給了他。
而那枚戒指,差點被銷毀。
“多少錢贖?”沈麥麥問。
老頭翻了翻賬本:“五年前當了三百萬,存了一年半,利息加保管費,一共三百二十六萬。你當時辦了三個月不贖回就處理的手續,所以後麵的費用我們都免了。”
三百二十六萬。
沈麥麥銀行卡裏有三萬多。
差三百二十三萬。
“能不能……分期?”沈麥麥問。
老頭笑了:“姑娘,我們是當鋪,不是銀行。”
沈麥麥沉默了幾秒。
“我能不能再看一眼?”
老頭把錦盒推過來。
沈麥麥拿起那枚戒指。
戒指冰涼,沉甸甸的,壓在掌心裏。
她舉起來,對著光看。
翡翠的綠色在光線中流轉,像一汪流動的水。
母親戴著這枚戒指的時候,沈麥麥才八歲。她記得母親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長,麵板白皙,翡翠戒指戴在無名指上,襯得手更好看了。
母親說,麥麥,等你長大了,這枚戒指就是你的。
母親說的時候,聲音很溫柔。
沈麥麥把那枚戒指放回錦盒裏。
“謝謝您,”她對老頭說,“我會想辦法湊錢的。”
老頭看著她的表情,似乎有些心軟:“姑娘,你要真想要,我可以跟老闆說說,看能不能給你留一段時間。但最多三個月,不能再多了。”
“好。謝謝您。”
沈麥麥把錦盒推回去。
老頭合上蓋子,拿回了後麵的房間。
沈麥麥轉身,走出當鋪。
門軸又發出吱呀一聲。
陽光刺眼,她眯了一下眼。
站在老街的街道上,她低頭看著手機。
銀行卡餘額:32,847.63元。
距離三百二十六萬,還有三百二十二萬六千一百五十二塊三毛七分。
她不知道怎麽湊這筆錢。
但她一定要湊到。
因為那枚戒指,不是陸沉舟的。
是她的。
是母親留給她的。
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能證明“她曾經被愛過”的東西。
沈麥麥回到出租屋的時候,門口多了一個紙箱子。
她低頭一看——是陸氏集團的紙箱,就是她早上從公司抱走的那一箱。她忘在老街的計程車上了,司機竟然幫她送了回來。
箱子上貼著一張便利貼,上麵寫著:“姑娘,你東西忘車上了。我路過你家附近,放門口了。——計程車司機”
沈麥麥看著這張便利貼。
字寫得不太好看,有些潦草。
但那些字,比她今天簽的那張“離職確認書”上的字,溫暖一萬倍。
她抱起紙箱,開啟門,走進去。
出租屋還是原來的樣子。
沙發,茶幾,電視,廚房,臥室。
按照流程,她現在應該開始找工作,投簡曆,麵試。
但她沒有。
她走進臥室,拉開抽屜,拿出那份體檢報告。
翻到最後一頁。
“患者知情同意書。”
她在“患者簽名”那一欄已經簽了自己的名字。
但她還沒有交回去。
她把體檢報告放到一邊,開啟手機,找到於晚棠的那封郵件。
“想複仇嗎?來找我。”
她盯著這句話看了很久。
然後她退出了郵箱。
不是不去。
是現在去,她沒有任何籌碼。
MK集團,亞洲最大的私募基金之一。於晚棠,傳說中身價千億的華裔女富豪。
這樣的人為什麽要見她?
她一個小小的秘書,有什麽值得對方圖謀的?
沈麥麥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能空著手去。
她需要籌碼。
而這個世界上,最大的籌碼,是別人不知道的秘密。
她當了五年陸沉舟的秘書。
五年來,她經手過陸氏集團所有的核心檔案——財務報表、專案合同、投資協議、技術資料。
那些東西,隨便一份拿出來,都能讓陸氏集團的股價抖三抖。
沈麥麥看著那一箱子從公司帶回來的私人物品。
馬克杯、綠蘿、照片、靠墊。
沒有檔案。
她沒有從公司帶出任何一份檔案。
但她的腦子裏,裝著上百個核心資料的記憶。
這纔是她真正的籌碼。
沈麥麥閉上眼睛,開始回憶——
三年前的那個並購案,陸氏是如何通過財務造假抬高估值的?
兩年前的那個土地專案,陸氏是如何提前拿到內幕訊息的?
一年前的那份專利技術轉讓協議,背後的實際控製人是誰?
她睜開眼睛。
全都在。
所有那些資料,那些日期,那些金額,那些名字——
全都在她腦子裏。
沈麥麥拿起手機,重新開啟那封郵件。
這一次,她點了“回複”。
打了一行字——
“我是沈麥麥。什麽時候見麵?”
傳送。
然後她放下手機,走進廚房。
冰箱裏還有昨天剩下的麵條和青菜。
她開啟燃氣灶,煮了一碗麵。
這一次,她加了兩個雞蛋。
這一次,她把麵吃幹淨了。
因為從現在開始,她要好好活著。
不是因為想活。
是因為還沒報仇。
手機響了。
不是郵件,是電話。
一個陌生號碼。
沈麥麥接起來。
“沈小姐嗎?我是於女士的助理。”對方是個年輕女人的聲音,幹脆利落,“於女士看了您的回複,想約您明天上午十點見麵。地點我發您手機,方便嗎?”
沈麥麥握著手機。
“方便。”
“好的,明天見。”
電話結束通話了。
緊接著,一條簡訊發過來,上麵是一個地址——不是MK集團總部,而是一個私人會所的地址,在城市最中心的CBD區域。
沈麥麥看著那個地址。
她查了一下那個會所的名字——人均消費五位數,會員製,不對外開放。
她這輩子都沒去過那種地方。
但她明天就要去了。
沈麥麥把手機放下,走進臥室。
她開啟衣櫃,翻了翻裏麵的衣服。
明天要見的人,是身價千億的女富豪。
她不能穿著那些打折款的衣服去。
她的目光落在衣櫃最裏麵的那件黑色連衣裙上。
那是她去年年會時咬咬牙買的,花了三千多塊錢,隻穿了一次。
當時陸沉舟看了一眼,說了一句“還行”。
還行。
這是他對她最高的評價了。
沈麥麥拿出那條裙子,掛在衣架上。
然後她關上衣櫃,躺到床上。
關了燈。
黑暗中,她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那塊水漬還在。
蜷縮的貓的形狀。
但今天再看,她忽然覺得那隻貓不是在睡覺。
是在伺機而動。
手機震了一下。
不是於晚棠的助理。
是陸沉舟。
【陸沉舟:明天來別墅一趟,薇薇的東西你不小心帶走了,還回來。】
沈麥麥看著這條訊息。
她沒有問什麽東西。
因為她知道,這是藉口。
陸沉舟不可能讓一個“害過林薇安”的人再踏進別墅半步。
她打了幾個字——
【沈麥麥:什麽東西?】
【陸沉舟:你衣櫃裏那件白色外套,是薇薇的。還回來。】
白色外套。
沈麥麥衣櫃裏有一件白色外套,是林薇安去年忘在別墅的,當時林薇安說“先放你那兒吧,反正也不著急穿”。
放了半年。
現在成了“沈麥麥偷的”。
沈麥麥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
是真真切切、從心底發出來的冷笑。
【沈麥麥:明天我讓人送過去。我不去了。】
【陸沉舟:隨便。】
沈麥麥看著那個“隨便”。
兩年後,她會讓這兩個字變成陸沉舟一生中最後悔打出來的兩個字。
她關掉手機,翻了個身。
閉上眼睛。
明天。
明天是新的開始。
明天,她會帶著腦子裏的那些秘密,去見一個能改變她命運的人。
明天,她不再是誰的秘書。
也不再是誰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