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螢幕的藍光在黑暗中亮了很久。
沈麥麥沒有再看那封郵件。
她把手機扣在枕頭邊，閉上眼睛。但那些字還在腦海裏轉——“想複仇嗎？來找我。”
像是某個劣質廣告的標題，又像是某個深夜電台的噱頭。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是去年冬天在超市買的，打折款，灰藍色的格子圖案，洗過幾次後邊緣起了毛球。她的手無意識地撚著那些毛球，一下一下。
窗外有野貓叫了一聲，尖銳得像嬰兒的啼哭。
沈麥麥睜開眼，看著天花板。
複仇。
她連明天都不一定能撐過去，還談什麽複仇。
她翻到另一邊，把臉埋進枕頭裏。枕套是棉質的，有洗衣液淡淡的香味——薰衣草味的，也是打折時買的。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好像這樣就能把所有亂七八糟的念頭從腦子裏擠出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終於睡著了。
但睡得不沉，像漂浮在水麵上，隨時都會沉下去。
鬧鍾還沒響，沈麥麥就醒了。
或者說，她根本沒有真正睡著過。
她睜開眼，第一件事是摸手機。
螢幕亮起來——六點二十八分，沒有新訊息。
那封神秘的郵件還躺在收件箱裏，她看了一眼，沒有點開，直接劃走了。
然後她起床，洗漱，換衣服。
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的襯衫，黑色的西褲，平底鞋——因為今天要陪林薇安去醫院，不需要見客戶，不需要站在陸沉舟身邊遞檔案，不需要在會議室裏一坐就是八小時。
她隻需要做一件事。
當一條聽話的狗。
沈麥麥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襯衫的領口有些鬆了，鎖骨下方那顆痣露出來一半。她記得這件襯衫是兩年前買的，當時穿著剛好合身，現在卻空蕩蕩的，像掛在衣架上。
她把襯衫往褲子裏塞了塞，試圖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一點。
沒用的。
臉色還是灰白的，眼底的青黑粉底都遮不住。
沈麥麥拿起口紅，猶豫了一下，還是塗上了。
不是取悅誰。
是怕嚇到別人。
她拿起包，鑰匙，出門。
沈麥麥到的時候，林薇安已經到了。
今天她穿了一件鵝黃色的連衣裙，外麵套了一件米白色的風衣，腳踩一雙細跟高跟鞋，站在住院部門口的樣子像在拍雜誌封麵。
她的身邊除了兩個助理，還多了一個人——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年輕男人，戴著一副銀框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
“沈姐姐！”林薇安看到她，立刻笑盈盈地迎上來，“今天怎麽這麽早？”
“剛到。”
“介紹一下，”林薇安側身，指向那個年輕男人，“這位是方醫生，沉舟的朋友，省醫的副主任醫師。今天的檢查，方醫生會全程陪同。”
方醫生對沈麥麥微微點頭：“你好。”
沈麥麥也點頭致意。
她的餘光注意到，林薇安挽著方醫生胳膊的動作，比挽著她時要自然得多。
——那是習慣。
習慣性地挽著一個男人的胳膊。
方醫生不是陸沉舟，但林薇安挽他的方式，和挽陸沉舟的方式一模一樣。
沈麥麥把視線移開，不再看。
“走吧。”方醫生說，“今天要做MRI，我已經安排好了。”
林薇安點點頭，挽著方醫生的胳膊往裏走。
沈麥麥跟在後麵。
她的手機震了一下。
【周醫生：沈小姐，住院的事有訊息了。下週三有個床位空出來，你能安排嗎？】
下週三。
沈麥麥算了算，還有六天。
【沈麥麥：可以。需要辦什麽手續？】
【周醫生：明天你先來一趟，把住院費交了，然後把醫保卡給我。對了，治療費用的事，你考慮得怎麽樣了？】
治療費用。
沈麥麥看著這四個字，腦子裏迅速算了一下。
她卡裏三萬多，下個月工資還有一萬二，但房租要交，母親的錢要寄。如果全部拿來治病，最多撐兩個月。
兩個月之後呢？
她繼續打字——
【沈麥麥：周醫生，治療方案裏最便宜的方案是多少錢？】
【周醫生：如果不做靶向，隻用標準化療，一個週期大概一萬多。但效果會差很多，而且副作用更大。沈小姐，我還是建議你用靶向藥。】
一萬多。
靶向藥十幾萬。
沈麥麥把手機收起來，沒有回複。
她跟上前麵的林薇安和方醫生，走進門診大樓。
MRI候診區在住院部的地下一層，光線昏暗，空氣中彌漫著一種金屬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林薇安坐在椅子上，手裏攥著手機，臉色比剛才白了一些。
“方醫生，MRI會不會很痛？”她問，聲音裏帶著一絲顫抖。
“不會，”方醫生坐在她旁邊，語氣溫和，“就是躺在一個儀器裏，大概二十分鍾，沒什麽感覺。”
“可是我有點害怕……”
“別怕，我就在外麵。”
林薇安抿了抿唇，點了點頭，看起來像一隻受驚的小兔子。
沈麥麥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
五年前，她也是這樣。
那時候她剛做完骨髓捐獻手術，躺在病床上，渾身插滿管子，疼得連呼吸都不敢用力。她給陸沉舟發訊息說“我好疼”，陸沉舟回了一句“知道了”。
隻有一個“知道了”。
沒有“別怕”，沒有“我就在外麵”，沒有任何讓她安心的話。
而她當時竟然覺得——沒關係，他隻是太忙了。
沈麥麥把這些回憶壓下去，看向別處。
候診區的牆上貼著一張宣傳海報，上麵寫著：“早發現，早診斷，早治療”。海報上印著一個微笑的中年女人，看起來很健康，很幸福。
早發現。
她發現得不算晚。
但已經晚了。
“沈姐姐。”
林薇安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怎麽了？”
“我的手機快沒電了，”林薇安舉著手機，螢幕上確實顯示隻剩8%的電量，“你能不能幫我拿著充電寶？我怕等會兒做著檢查，東西沒地方放。”
“好。”
沈麥麥接過她的手機、充電寶、還有那個小小的Gucci手包。
手包很輕，但裏麵有一張照片從夾層裏滑出來一角——是林薇安和陸沉舟的合照，兩個人站在海邊，笑得都很開心。
沈麥麥把照片塞回去，拉上手包的拉鏈。
“林薇安小姐。”護士推開門，“到您了。”
林薇安站起來，深吸一口氣，回頭看了方醫生一眼。
方醫生衝她點了點頭。
她又看了沈麥麥一眼，眼神裏似乎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但很快就轉過頭去，跟著護士走進了檢查室。
門關上了。
沈麥麥站在走廊裏，手裏拿著林薇安的包。
方醫生在她對麵坐下，拿出手機開始刷。
走廊裏很安靜，隻有牆上掛鍾的滴答聲。
滴答。滴答。滴答。
像心跳，又像倒計時。
MRI檢查要做二十多分鍾。
沈麥麥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走廊盡頭的窗邊。
窗戶開得很高，她踮起腳尖才能看到外麵。外麵是一個小庭院，種著幾棵桂花樹，秋天還沒到，樹葉還是綠的。
她拿出手機，開啟銀行APP。
餘額：32，847.63元。
她盯著這串數字看了很久。
三萬多。
她在這座城市工作了五年。
五年，攢了三萬多。
一個月薪三萬的女孩，攢三年能買一套小公寓的首付。
一個月薪一萬二的女孩，攢五年，連一次靶向治療的錢都不夠。
這就是差距。
她的差距。
沈麥麥退出銀行APP，開啟和周醫生的對話方塊。
【沈麥麥：周醫生，我先做標準化療。靶向藥的事，我再想辦法。】
發出去。
幾乎是秒回——
【周醫生：好。但你考慮清楚，標準化療的效果可能不太理想。另外，副作用會比較重，你要有心理準備。】
【沈麥麥：我知道了。謝謝周醫生。】
她把手機收起來，轉身往回走。
走回候診區的時候，MRI室的門剛好開啟。
林薇安從裏麵走出來，臉色比進去時白了一個色號，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
“怎麽樣？”方醫生站起來。
“還好，”林薇安勉強笑了笑，“就是裏麵太吵了，嗡嗡嗡的，有點頭暈。”
“正常現象，休息一下就好。”方醫生扶著她坐到椅子上，“報告要等兩個小時，我先送你回去？”
林薇安搖了搖頭，看了沈麥麥一眼。
“沈姐姐陪我吧，方醫生，你不是還有門診嗎？不用管我了。”
方醫生看了看手錶：“行，那我先走了。報告出來我發你微信。”
“好，謝謝方醫生。”
方醫生走了。
候診區隻剩下沈麥麥和林薇安。
還有牆上掛鍾的滴答聲。
滴答。滴答。
省人民醫院的門診大廳旁邊有一個小小的咖啡廳，賣一些速溶咖啡和三明治。
林薇安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裏捧著一杯熱拿鐵，小口小口地喝著。沈麥麥坐在她對麵，麵前放著一杯美式，沒有加糖。
“沈姐姐，”林薇安放下咖啡杯，看著沈麥麥，“你是不是有什麽心事？”
沈麥麥抬頭看她。
“沒有。”
“別騙我了，”林薇安歪了歪頭，“你今天一直心不在焉的，魂不守舍。”
沈麥麥端起美式喝了一口。
苦的。
不加糖的美式，苦得像中藥。
“可能是沒睡好。”她說。
“年會那天的事？”林薇安的語氣忽然變得小心翼翼，“沈姐姐，你別怪沉舟，他那個人就是嘴硬心軟，其實他沒有惡意的。”
沒有惡意。
沈麥麥看著林薇安的眼睛。
那雙眼睛圓圓的，亮亮的，寫滿了真誠和關切。
那一刻，沈麥麥忽然想起了B超醫生說的話：“這個……會影響生育。”
如果林薇安真的不能生育，如果陸沉舟知道了這件事……
他會怎麽做？
他會拋棄林薇安嗎？
還是……
“沈姐姐？”林薇安見她不說話，又叫了一聲。
“我沒事。”沈麥麥說，“真的。”
林薇安嘟了嘟嘴：“好吧，你不願意說就算了。不過沈姐姐，你有什麽事可以告訴我的，我們是朋友嘛。”
朋友。
沈麥麥在心裏默唸這兩個字。
她和林薇安，是朋友嗎？
五年裏，林薇安每次生病，都是沈麥麥陪她去醫院。每次心情不好，都是沈麥麥陪她逛街。每次和陸沉舟吵架，都是沈麥麥當傳話筒。
表麵上看，她們的關係很好。
但沈麥麥知道，如果有一天她和林薇安同時掉進水裏，陸沉舟會救林薇安。
而林薇安，不會救她。
“嗯。”沈麥麥隻說了一個字。
林薇安似乎對這個回答不太滿意，但也沒有再追問。
她端起咖啡，視線轉向窗外。
窗外的陽光正好，照在門診大樓的玻璃幕牆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沈麥麥今天沒有加班。
不是因為她不想加班，而是因為陸沉舟今晚有應酬，不需要她。
她本來應該回出租屋的。
但陸沉舟一個電話打過來——“薇薇說她不舒服，你來一趟。”
所以她來了。
站在別墅客廳裏，手裏拿著林薇安的MRI報告。
報告上寫著一行字——“子宮肌瘤，大小約3.2cm×2.8cm，建議定期複查。”
“有問題嗎？”陸沉舟坐在沙發上，手裏夾著一根煙，沒點。
“醫生說定期複查就行，”沈麥麥說，“暫時不需要處理。”
“嗯。”
陸沉舟把煙放在煙灰缸上，接過報告，掃了一眼。
他的表情沒什麽變化。
沈麥麥站在那裏，等他發話。
“你最近是不是有事瞞著我？”陸沉舟忽然問。
沈麥麥心裏一緊。
“沒有。”
“今天陳助理跟我說，你在整理工作交接檔案。”
沈麥麥沉默了。
她沒想到陳助理會注意到這些。
“我在做年度的檔案歸檔，”她說，“每年這個時候都做的。”
陸沉舟看著她，目光銳利得像X光，像是要把她看穿。
“是嗎？”
“是。”
過了幾秒，陸沉舟收回視線。
“行，你可以走了。”
沈麥麥轉身。
“對了，”陸沉舟在身後說，“下週的出差，你還是要去。客戶點名要你對接。”
沈麥麥的腳步頓了一下。
“……好。”
她沒有回頭，走了出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聽到身後傳來陸沉舟打電話的聲音。
“方醫生，薇薇的報告你看了嗎？嗯……好，我知道了。謝謝。”
他的聲音很溫柔。
溫柔到沈麥麥覺得自己聽到的不是同一個人的聲音。
她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
然後推開門，走進夜色裏。
沈麥麥回到出租屋，剛換下鞋，手機就震了。
【陸沉舟：你現在回來一趟。】
【沈麥麥：怎麽了？】
【陸沉舟：回來就知道了。】
沈麥麥看著這條訊息，心裏湧起一種不好的預感。
她換回鞋，拿起鑰匙，出門。
沈麥麥推開別墅的門。
客廳裏的燈全亮了，亮得刺眼。
陸沉舟坐在沙發上，麵前放著一台膝上型電腦。
林薇安坐在他旁邊，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哭過。
方醫生也在。
三個人。
像是在等她。
“怎麽了？”沈麥麥問。
陸沉舟沒有說話。
他看了方醫生一眼。
方醫生站起來，從包裏拿出一份檔案，遞給沈麥麥。
“沈小姐，今天的MRI報告出來之後，我對比了林小姐去年的體檢記錄，發現了一些問題。”
沈麥麥接過檔案。
那是一份對比報告，左邊是去年的資料，右邊是今天的資料。
“去年林小姐的B超結果是正常的，”方醫生說，“但今天的MRI顯示，她有子宮肌瘤。這個肌瘤的大小，不太可能在一年內長到這麽大。”
沈麥麥的手指收緊了一些。
“所以？”
“所以我懷疑，”方醫生推了推眼鏡，“林小姐的體內，可能被使用了某種激素類藥物。”
沈麥麥的目光從報告上移開，看向陸沉舟。
陸沉舟的臉色很難看。
他盯著沈麥麥的眼神，像是要把她釘在牆上。
“沈麥麥，我問你，”他說，聲音壓得很低，“薇薇的飲食，平時是誰在負責？”
沈麥麥張了張嘴。
“有時候是我。”
“有時候？”
“有時候是阿姨。”
“那藥呢？藥是誰在負責？”
“也是我。”
陸沉舟站起來，一步一步走向沈麥麥。
他很高，站在沈麥麥麵前的時候，她必須仰頭才能看到他的臉。
“薇薇跟我說，最近半年，你一直在給她推薦一種保健品。”
沈麥麥愣了一下。
保健品？
她沒有。
她從來沒有給林薇安推薦過任何保健品。
“我沒有……”她開口。
“沈姐姐，你怎麽能這樣說？”林薇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哭腔，“是你跟我說的，說那個保健品吃了對麵板好，對睡眠好。你還特意去香港幫我帶的！”
沈麥麥轉過身，看著林薇安。
林薇安的眼睛紅紅的，淚水在眼眶裏打轉，聲音哽咽。
“我這麽信任你，你為什麽要害我？”
害她？
沈麥麥的大腦飛速運轉。
林薇安說的是什麽保健品？她什麽時候去過香港？她從來沒有……
然後她明白了。
有人在陷害她。
而這個人，此時此刻，正坐在沙發上，哭得梨花帶雨。
“陸沉舟，”沈麥麥轉過頭，看向陸沉舟，“我沒有做過這些事。我沒有給她推薦過任何保健品，我也沒有去過香港。”
“那這是什麽？”
陸沉舟從茶幾上拿起一個瓶子，扔到沈麥麥麵前。
瓶子骨碌碌地滾到地上，停在她的腳邊。
她低頭一看。
那是一個保健品瓶子，標簽上寫著“大豆異黃酮”——含有植物雌激素的一種保健品。
瓶子的背麵，貼著一張標簽。
上麵寫著：“給薇安，祝永遠美麗。——麥麥。”
麥麥。
那是她的名字。
但不是她的筆跡。
“這不是我的筆跡，”沈麥麥說，“你可以比對。”
陸沉舟沒有動。
“沈麥麥，我最後問你一次，”他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你到底有沒有害薇薇？”
“沒有。”
沈麥麥看著他的眼睛。
“我沒有害過任何人。”
客廳裏安靜了幾秒。
然後，陸沉舟笑了。
那個笑容讓沈麥麥的後背一陣發涼。
“監控，”他說，“你是不是忘了，這棟別墅有監控？”
沈麥麥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監控。
她從來沒有看過這棟別墅的監控。
她不知道監控拍到了什麽，但她知道，那些畫麵一定是對她不利的。
“方醫生，”陸沉舟說，“給她看。”
方醫生在膝上型電腦上敲了幾下，螢幕轉向沈麥麥。
畫麵裏，是別墅的廚房。
時間是三個月前。
沈麥麥看到自己走進廚房，開啟櫥櫃，拿出一瓶什麽東西，倒進了一個杯子裏。
然後，林薇安走進廚房，端起那個杯子，喝了下去。
沈麥麥看著畫麵裏的自己，腦子嗡了一下。
那是她。
但她倒進杯子裏的，是自己的維生素片。
她每天都要吃的維生素片。
不是藥。
不是激素。
是維生素。
“看清楚了嗎？”陸沉舟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沈麥麥轉過頭，看著他的臉。
那張臉近在咫尺。
她能看清他眼睛裏自己的倒影。
很小。
小到幾乎看不見。
“那不是藥，”她說，“那是我自己的維生素。”
“維生素？”林薇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沈姐姐，你別狡辯了。我讓方醫生查過了，那種大豆異黃酮，長期服用會導致內分泌紊亂，影響生育。”
影響生育。
這四個字像一把鑰匙，開啟了沈麥麥腦子裏所有的大門。
她終於明白了。
這不是誤會。
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局。
林薇安要的，不是她的解釋。
林薇安要的，是陸沉舟把她趕走。
因為林薇安害怕了——害怕沈麥麥知道她子宮肌瘤的事，害怕沈麥麥告訴陸沉舟。
所以她要先下手為強。
“陸沉舟，”沈麥麥的聲音有些發抖，但不是因為害怕，“這是林薇安設的局。她——”
“夠了！”
陸沉舟打斷了她。
“沈麥麥，我給了你機會解釋，你的解釋就是這個？”
“我說的都是真的！”
“真的？”陸沉舟冷笑，“那監控是假的？那瓶子上你的名字是假的？”
沈麥麥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她可以解釋。
但她知道，解釋沒有用。
因為陸沉舟不相信她。
他從來就沒有相信過她。
“滾。”
陸沉舟說了一個字。
沈麥麥愣住了。
“你說什麽？”
“我說，滾。”陸沉舟的聲音冷得像冰，“從我的房子裏滾出去。從我的公司裏滾出去。從我的生活裏滾出去。”
沈麥麥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客廳裏的燈亮得刺眼。
她看著陸沉舟的臉。
那張臉，她看了五年。
五年來，她為他做了所有能做的事。
賣母親的遺物。捐骨髓。加班。陪林薇安。被當眾羞辱。
而他，連一句“我相信你”都不願意說。
“好。”
沈麥麥轉身。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聽到身後傳來一句話——
“陸總，要不要讓她把東西收拾一下？”是方醫生的聲音。
“不用，”陸沉舟說，“她的東西，全部扔出去。”
沈麥麥的手放在門把手上。
她沒有回頭。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的那一刻，一道閃電劃破天空。
緊接著，雷聲炸響。
然後，雨落了下來。
不是淅淅瀝瀝的小雨，是傾盆大雨，像是有人把一整條河從天上倒下來。
沈麥麥站在別墅門口，暴雨瞬間將她的衣服打濕。
她穿著那件白色襯衫和黑色西褲，雨水順著頭發往下流，滴在臉上，滴在眼睛裏。
她眨了眨眼。
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身後傳來開門的聲音。
她以為是陸沉舟追出來了。
回頭一看，是阿姨。
阿姨手裏拎著一個塑料袋，裏麵是沈麥麥落在別墅裏的東西——一件外套，一雙拖鞋，一把梳子，還有一個充電器。
“沈小姐，”阿姨看著她，眼神裏有不忍，“陸總讓我把這些給你。”
沈麥麥接過塑料袋。
“還有這個。”阿姨又從口袋裏拿出一張紙，“陸總說，這是解約合同，讓你簽了。”
解約合同。
沈麥麥看著那張紙。
雨水打在上麵，字跡開始模糊。
五年。
五年的青春，五年的付出，五年的卑微。
換來一張解約合同。
和一個暴雨夜。
“沈小姐，你……你要不要去我家避避雨？”阿姨小聲說。
沈麥麥搖了搖頭。
“不用了，謝謝阿姨。”
她轉身，走進雨裏。
身後，別墅的燈還亮著。
那扇她推過無數次的門，緊緊關著。
雨越下越大。
沈麥麥走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手裏拎著那個塑料袋。
雨水衝刷著她的臉，她的身體，她的每一寸麵板。
冷。
好冷。
但她沒有停下腳步。
她走到路口，站在一盞路燈下。
路燈的光在雨中變得模糊，像一團曖味的光暈。
她拿出手機。
螢幕上有水珠，她擦了擦，指紋解鎖。
開啟通訊錄。
沒有一個人可以打。
沒有一個人。
她抬起頭，看著天空。
雨從天上落下來，落在她臉上。
她張開嘴，雨水流進嘴裏，鹹的。
分不清是雨的味道，還是淚的味道。
她蹲了下來。
蹲在路燈下。
抱住了自己的膝蓋。
然後，她哭了。
不是無聲地哭，是放聲地哭。
像一個小孩子一樣，毫無顧忌地，在這個暴雨的夜裏，放聲大哭。
十五分鍾後。
沈麥麥站起來。
哭夠了。
眼淚流幹了。
她拿出手機，開啟郵箱。
那封郵件還在。
“想複仇嗎？來找我。”
下麵是一個地址，和一個名字。
於晚棠。
沈麥麥看著這個名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開啟地圖，輸入那個地址。
地圖上顯示：MK集團亞洲總部。
MK集團。
亞洲最大的私募基金之一。
沈麥麥深吸一口氣。
雨還在下。
但她的眼睛已經不哭了。
她開啟打車軟體，輸入那個地址。
“正在為您叫車……”
手機螢幕上，車輪圖示轉動著。
雨聲中，她聽到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和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的沈麥麥，心跳是為了陸沉舟。
現在的心跳，是為了她自己。
她抬起頭，看著雨夜。
嘴唇微動，說了一句話——
“陸沉舟，你欠我的，我會一筆一筆地討回來。”
遠處，一輛計程車亮著燈，穿過雨幕，向她駛來。
車燈的光，在大雨中劃出一道明亮的口子。
像黑暗裏的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