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麥麥坐在黑暗裏,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窗外的路燈透過半拉的窗簾投下一小片昏黃的光,正好落在那隻空碗上,碗底殘留的湯汁映出一點微弱的光。
手機螢幕又亮了。
她以為又是陳助理的訊息,拿起來一看
【陸沉舟:明天薇薇複查,你再陪她去一次。】
不是問句。
是陳述句。
沈麥麥看著這行字。這是陸沉舟第一次主動給她發訊息——不是為了工作,不是為了林薇安,而是直接給她發的訊息。
但內容,還是林薇安。
她的拇指懸在螢幕上方。
打了一個“好”字。
刪掉。
打了“知道了”。
又刪掉。
最後,她什麽都沒回,把手機扔到沙發上。
手機在沙發上彈了一下,螢幕朝下扣著,那點光也滅了。
房間裏徹底暗了下來。
沈麥麥站起來,走進衛生間,開啟燈。燈光刺眼,她眯起眼睛,看到鏡子裏的自己。
眼睛腫了,鼻子紅了,臉上的妝花的像一個劣質麵具。口紅蹭到了下巴上,粉底在淚水的衝刷下留下一道一道的痕跡。
她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洗臉。
一下,兩下,三下。
水從指縫間流走,帶走化妝品,帶不走眼底的青黑。
她抬起頭,看著鏡子裏素顏的自己。
二十九歲。
看起來像三十五。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手指順著下頜線滑到脖子上,停在鎖骨下方。
那顆小痣在那裏。
她曾經聽老人說過,鎖骨下有痣的人,命不好。
以前她不信。
現在她信了。
沈麥麥關掉水龍頭,走出衛生間。
她沒有回臥室,而是走到書桌前,開啟台燈。
台燈發出暖黃色的光,照亮了桌麵上一遝檔案——那是陸氏集團下一年度的戰略規劃,她花了三週做的,一共一百七十二頁,每一個資料都核對過三遍以上。
她拉開抽屜,把那份體檢報告放進去。
關上抽屜。
然後,她拿出手機,給周醫生發了一條訊息
【沈麥麥:周醫生,治療的事,我考慮好了。最快什麽時候能住院?】
訊息發出去,已經淩晨一點了。
她以為要等到明天纔有回複。
沒想到,周醫生幾乎是秒回——
【周醫生:床位緊張,最快也要兩周後。你先來醫院,我幫你開住院單,排隊。】
【沈麥麥:好。】
【周醫生:沈小姐,在這之前,我建議你做兩件事:第一,把工作交接好,後續治療需要大量時間;第二,和家人溝通一下,治療期間需要人照顧。】
和家人溝通。
沈麥麥看著這幾個字。
母親身體不好,知道了隻會添亂。
父親……早就不在了。
朋友?她五年的人生都圍著陸沉舟轉,哪有什麽朋友。
同事?年會那一晚之後,大概所有人都在背後笑話她。
沈麥麥打了幾個字——
【沈麥麥:我知道了。謝謝周醫生。】
然後關掉手機,關掉台燈。
黑暗重新湧上來。
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那塊水漬。
那隻蜷縮的貓的形狀,在黑暗中變得模糊不清。
她想起今天在醫院天橋上看到的車流。
那麽多的車,那麽多的人,那麽多條路。
但沒有一條路,是屬於她的。
林薇安今天換了一件淺紫色的連衣裙,頭發編成了魚骨辮,看起來像是從雜誌上走下來的。
沈麥麥站在她身後,手裏拿著她的包和外套,像一個稱職的助理。
“沈姐姐,你別這麽緊張嘛。”林薇安回頭衝她笑,“我就是做個複查,又不是什麽大事。”
沈麥麥沒說話。
她知道林薇安在試探她——想知道昨天B超醫生到底跟她說了什麽。
“對了,”林薇安裝作不經意地問,“昨天你去哪兒了?司機說看到你去門診樓了。”
沈麥麥的心跳漏了半拍。
但她麵不改色:“去藥房拿了個藥,胃不舒服。”
“哦,”林薇安點點頭,像是信了,又像是沒信,“那你注意身體啊,別累著自己。”
她說完,轉身走進B超室。
這一次,她沒有讓沈麥麥跟進去。
門關上了。
沈麥麥站在走廊裏,靠著牆壁。
牆壁冰涼,透過薄薄的襯衫滲進麵板。
她低頭看著手機。
周醫生發來一條訊息——
【周醫生:住院單開好了,你什麽時候來拿都行。另外,治療費用方麵,如果經濟有困難,可以申請醫院的慈善救助專案,我幫你問問。】
慈善救助。
這四個字像一把刀,精準地紮進沈麥麥的胸口。
她從來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需要“慈善救助”。
她一直以為,隻要夠努力,就能過得好。
可現在她發現,努力在這個世界麵前,一文不值。
她打了兩個字——
【沈麥麥:謝謝。】
發出去。
然後她抬頭,看著B超室緊閉的門。
門上的玻璃窗透出裏麵的光,她能看到醫生和林薇安的剪影。林薇安躺在床上,醫生拿著探頭,兩個人似乎在說什麽。
沈麥麥沒有去聽。
她隻是在想——
如果林薇安真的查出子宮肌瘤,陸沉舟會怎麽辦?
會娶她嗎?
會為了“陸家血脈”這個問題,拋棄她嗎?
還是……
沈麥麥搖了搖頭,把這些念頭甩出去。
與她無關了。
一切,都與她無關了。
林薇安做完B超,心情似乎不錯。
“醫生說看起來沒什麽大問題,”她笑著對沈麥麥說,“就是讓我注意休息,不要太累。”
“那就好。”沈麥麥說。
“沈姐姐,今天謝謝你啊。”林薇安挽住她的胳膊,“我請你吃飯吧?附近有一家日料很不錯。”
“不用了,我還有工作。”
“哎呀,工作什麽時候都能做嘛。”林薇安撒嬌似的搖了搖她的胳膊,“你每次都拒絕我,我會難過的。”
沈麥麥看著她。
那張漂亮的臉蛋上寫滿了真誠。
但沈麥麥知道,這隻是表演。
林薇安是那種天生就會演戲的人——她知道什麽時候該笑,什麽時候該哭,什麽時候該柔弱,什麽時候該堅強。
她把這些武器用得爐火純青。
而陸沉舟,就是她最重要的觀眾。
“真的不用了。”沈麥麥輕輕抽出手臂,“陸總下午有個會,材料還沒準備好。”
一提到陸沉舟,林薇安的表情微妙地變了。
“沉舟真是的,”她嘟了嘟嘴,“就知道使喚你。”
說完,她又笑了。
“那我讓他給你加薪。”
沈麥麥沒接話。
“那我先走了,沈姐姐,下週見。”林薇安衝她揮揮手,轉身上了那輛黑色賓士。
車子開走了。
沈麥麥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消失在醫院大門口。
然後她轉身,走向門診大樓。
三樓。
腫瘤科。
311診室。
周醫生今天換了一件白大褂,頭發還是那樣花白,戴著一副金絲眼鏡。
她看到沈麥麥進來,從抽屜裏拿出一張紙。
“住院單,開好了。”
沈麥麥接過來,看了一眼。
省人民醫院,腫瘤內科,床位等待中。
“大概要等多久?”
“兩周左右。”周醫生說,“不過,我建議你在這兩周裏,先把工作上的事情處理一下。”
她說得很委婉。
但沈麥麥聽懂了。
兩周後開始治療,治療期間,她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樣全職工作。
“我知道。”沈麥麥說。
“還有一件事,”周醫生翻開另一份檔案,“你的病理結果,我們做了一個基因檢測。”
“基因檢測?”
“對,看有沒有靶向治療的機會。”周醫生指著報告上的一行字,“結果顯示,你有一個基因突變,適合用一種靶向藥物。這種藥效果不錯,但……”
她頓了頓。
“很貴。”
“多少錢?”
“一個療程大概十幾萬,醫保不報銷。”
沈麥麥的手指收緊了。
十幾萬。
一個療程。
她銀行卡裏,有三萬多。
“我知道了。”她說,“我再想想。”
“沈小姐,”周醫生叫住她,“我知道這個時候說這些可能不太合適,但……你有沒有想過,和家裏人商量一下?”
沈麥麥搖頭。
“沒有家人。”
她的聲音很平靜。
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周醫生看著她,眼神裏有心疼,但她沒有多說什麽。做了這麽多年腫瘤科醫生,她見過太多這樣的病人——一個人來,一個人扛,一個人麵對生死。
“那你自己,一定要照顧好自己。”周醫生說,“有什麽需要,隨時找我。”
沈麥麥點頭。
“謝謝周醫生。”
她把住院單摺好,放進包裏。
走出診室的時候,她聽到身後傳來一個女人的哭聲。
哭得很壓抑,像是什麽東西被堵在喉嚨裏。
沈麥麥沒有回頭。
她知道那是誰。
那是另一個被宣判死刑的人。
沈麥麥回到公司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點。
她推開總裁辦公室的門,陸沉舟正坐在辦公桌後麵,手裏拿著一份檔案,眉心微蹙。
他今天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結實的手腕和一塊百達翡麗的腕錶。陽光從落地窗灑進來,在他的側臉上投下一片光影。
沈麥麥站在門口,看了他三秒。
三秒。
然後她走進去,把檔案放在桌上。
“陸總,下午的會議材料準備好了。客戶的資料在第5頁到第12頁,競品分析在第13頁到第20頁。”
陸沉舟沒有抬頭。
“薇薇今天檢查怎麽樣?”
沈麥麥頓了一下。
“醫生說沒什麽大問題,下週再複查一次。”
“嗯。”
陸沉舟翻了一頁檔案,鋼筆在紙上沙沙地寫著什麽。
沈麥麥站在那裏,等了一會兒。
他沒有再說話。
“那我先出去了。”沈麥麥說。
“等等。”
陸沉舟抬起頭。
這是他今天第一次正眼看她。
沈麥麥的心跳忽然加速了。
“年會那天晚上,”陸沉舟說,聲音沒什麽情緒,“我說的那些話,你別放在心上。”
沈麥麥愣住了。
她沒想到他會提這件事。
“公司有些人喜歡嚼舌根,說你和我的關係,”陸沉舟把鋼筆放下,靠在椅背上,“我不喜歡這種流言。所以那天在台上,算是給大家一個交代。”
交代。
沈麥麥看著他的眼睛。
黑色的瞳孔,倒映著她的臉。
但那張臉很小,小到幾乎看不見。
“我知道。”她說,“陸總放心,我沒有多想。”
“那就好。”陸沉舟重新拿起鋼筆,“出去吧。”
沈麥麥轉身。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聽到陸沉舟在身後說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她的腳步頓了一下。
“沒有。”她說,“可能是衣服的原因。”
她沒有回頭。
推門出去。
門關上的那一刻,她靠在走廊的牆上,閉上眼睛。
瘦了。
當然瘦了。
胰腺癌晚期的病人,有幾個不瘦的?
但她不會告訴他。
他沒有任何資格知道。
沈麥麥的工位在總裁辦公室外麵,一個小小的隔間,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檔案櫃,一台電腦。
她在這裏坐了五年。
五年裏,她在這個位置上處理了上萬份檔案,接聽了上千個電話,安排了幾百場會議。
五年裏,她在這個位置上,等過無數次陸沉舟的“加班通知”。
“沈麥麥,今晚有個應酬,你跟著去。”
“沈麥麥,這份檔案今晚要改完,明天一早給我。”
“沈麥麥,薇薇身體不舒服,你去醫院陪她。”
五年。
夠了。
沈麥麥開啟電腦,開始整理自己的工作。
她把所有的檔案分門別類,標注清楚,存進共享資料夾。
她把所有的客戶資料整理成表格,附上聯係方式、合作進度、注意事項。
她把所有的專案進度做成甘特圖,每一項任務、每一個節點、每一個負責人,都寫得清清楚楚。
她做這些的時候,表情很平靜。
就像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普通到,沒有人會注意到她在“交代後事”。
手機震了一下。
【周醫生:沈小姐,住院的事,我幫你催了一下,可能下週就能排上。你做好準備。】
下週。
沈麥麥看著這兩個字。
下週,她就要住院了。
下週,她就要開始化療了。
下週,她可能就要……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整理檔案。
晚上十點。
沈麥麥沒有回出租屋,而是被陸沉舟叫到了別墅。
“薇薇說她的體檢報告有幾項指標偏高,”陸沉舟坐在沙發上,手裏拿著一杯威士忌,“你明天去一趟醫院,把報告拿回來給我看。”
“好。”
沈麥麥站在客廳裏,沒有坐下。
她從來沒有在這棟別墅裏坐過。
五年了,一次都沒有。
“還有一件事,”陸沉舟喝了一口酒,“公司最近在談一個並購專案,需要一個人去對接對方的法務。你準備一下,下週出差。”
出差。
下週。
沈麥麥看著陸沉舟。
他的臉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棱角分明,好看得不像真人。
“下週可能不行。”她說。
陸沉舟抬頭看她。
“為什麽?”
沈麥麥張了張嘴。
她想說:因為我得了癌症。
她想說:因為我下週要住院。
她想說:因為你說我是狗的那天晚上,我的世界就塌了。
但她什麽都沒說。
“家裏有點事。”她說。
“什麽事?”
“私事。”
陸沉舟皺眉,顯然對她的回答不滿意。
“沈麥麥,你是我的秘書,你的時間是我的。”
“我知道。”
“知道就別說不行。”
沈麥麥看著他。
五年來,她第一次沒有說“好”。
她隻是說:“我知道了。”
然後轉身離開。
陸沉舟看著她的背影,手裏的酒杯停在半空中。
他總覺得今天的沈麥麥不太一樣。
但他說不上來哪裏不一樣。
他喝了一口酒,把那個念頭壓下去。
可能是想多了。
沈麥麥回到出租屋。
她開啟燈,走進臥室,拉開抽屜。
那份體檢報告還躺在那裏。
她拿出來,翻到最後一頁。
那裏有一行小字——
“患者知情同意書。”
她看過這份同意書,上麵寫著:本人已知悉病情,同意接受治療。
她拿起筆,在“患者簽名”那一欄,寫下自己的名字。
沈麥麥。
三個字,一筆一劃。
然後她合上報告,放回抽屜。
轉身,她看到床頭櫃上那座獎杯。
鈦合金材質,“沈麥麥”三個字,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她拿起獎杯,看了很久。
然後她開啟衣櫃,把獎杯放進了最裏麵,壓在一堆舊衣服下麵。
她不需要這個東西了。
她不需要任何東西了。
她需要的,隻是一張病床,一瓶化療藥,和一個奇跡。
沈麥麥關上衣櫃。
關了燈。
躺在床上。
黑暗裏,她聽到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
像倒計時。
淩晨兩點。
沈麥麥被手機震動吵醒。
她拿起來一看——
【陸沉舟:明天上午九點,陪薇薇去醫院拿報告。她的檢查結果要加急,我已經跟醫院打過招呼了。】
又是林薇安。
沈麥麥盯著這條訊息。
這一次,她沒有猶豫。
打了兩個字——
【沈麥麥:好的。】
然後她翻到和周醫生的對話方塊。
【沈麥麥:周醫生,如果我現在開始治療,還能正常上班嗎?】
【周醫生:不建議。化療期間需要充分休息,而且副作用會影響你的工作狀態。沈小姐,我說句不好聽的——命比工作重要。】
命比工作重要。
沈麥麥看著這五個字。
命比工作重要。
可是,如果她沒了工作,她拿什麽治病?
如果她沒了工作,她拿什麽給母親寄錢?
如果她沒了工作……
她還能是誰?
沈麥麥把手機扣在胸口。
窗外的路燈光透過窗簾,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光。
那隻“蜷縮的貓”,在光與暗的交界處,若隱若現。
她閉上眼睛。
明天。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可是,她的明天,還剩多少天?
她沒有答案。
沒有人能給她答案。
手機又震了一下。
她拿起來一看——
不是陸沉舟,不是周醫生。
是一封郵件。
發件人:一個她不認識的郵箱。
標題:【你的機會】
她點開。
郵件裏隻有一句話——
“想複仇嗎?來找我。”
下麵附了一個地址,和一個人的名字。
沈麥麥看著這封郵件,一動不動。
很久之後,她退出郵箱,關掉手機。
把手機放在枕頭邊。
閉上眼睛。
複仇?
她連命都快沒了,還談什麽複仇。
但她不知道的是,這封郵件,會改變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