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鍾響的時候,窗外天剛矇矇亮。
沈麥麥睜開眼,盯著天花板看了三秒鍾。天花板角落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隻蜷縮的貓。她在這間出租屋住了三年,每天醒來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這塊水漬。
今天不一樣。
今天的陽光特別刺眼。
不對——她昨晚沒拉窗簾。
她撐著床墊坐起來,目光落在床頭櫃上。獎杯還在,手機也在。手機螢幕亮著,顯示那條未回複的訊息。
【省人民醫院腫瘤科:沈小姐,方便的話請今天上午十點來一趟。】
沈麥麥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早上六點四十七分。
她點開對話方塊,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幾秒,最終打了幾個字——
【沈麥麥:上午沒時間,能改天嗎?】
訊息發出去,對方幾乎是秒回。
【省人民醫院腫瘤科:請您盡快安排。有些檢查需要複查,不宜拖延。】
不宜拖延。
這四個字像一根針,輕輕紮了她一下。
沈麥麥盯著螢幕,腦子裏把那天的體檢專案過了一遍。血常規,尿常規,B超,CT……她記得做CT的時候,操作醫生讓她反複吸氣呼氣,還叫了另一個醫生過來看片子。
當時她沒在意。
現在想起來,那些細節像拚圖碎片一樣,開始往一起湊。
手機又震了一下。
不是醫院的訊息,是工作群。
【陸氏總辦群|陳助理:@沈麥麥 陸總說了,上午九點,省人民醫院住院部門口等林小姐,陪她做全麵檢查。收到請回複。】
沈麥麥看著這條訊息。
省人民醫院。
腫瘤科也在省人民醫院。
同一家醫院。
她深吸一口氣,打下兩個字——
【沈麥麥:收到。】
然後掀開被子,走進衛生間。
鏡子裏的女人臉色很差。
不是那種“沒睡好”的差,是那種從骨頭裏透出來的灰白。沈麥麥摸了摸自己的臉,手指冰涼。她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洗了一把臉,水珠順著下頜線滴落,打濕了睡衣領口。
她抬起頭,重新看向鏡子。
眼睛下麵有青黑色的陰影,嘴唇幹裂起皮,嘴角有一顆小小的痘——這是上火的標誌,她的身體比她的意識更早感知到壓力。
“沒事的。”
她對鏡子裏的自己說。
“可能就是個小問題。”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笑。
鏡子裏的女人也對她笑。
那個笑容和昨晚在宴會廳後台的笑一模一樣——比哭還難看。
沈麥麥收回笑容,開始洗漱。刷牙的時候,牙膏沫沾在嘴角,她用力擦掉,擦得嘴唇更紅了。她換上一套深灰色的職業套裝,把頭發紮成低馬尾,塗了一層薄薄的粉底和口紅。
櫃子裏有一支YSL的口紅,色號是1966,她存了兩個月的錢買的,平時捨不得用。
今天她拿起來,又放下了。
沒必要。
畫給誰看呢?
她關上衣櫃門,拿起包,鑰匙,還有那張體檢卡。
出門。
四月的風還帶著涼意,沈麥麥站在住院部門口,攏了攏外套。
她提前十分鍾到了。
這是她的習慣——永遠比約定時間早到十五分鍾。以前是為了等陸沉舟,現在是為了等林薇安。
住院部門口人來人往,有人推著輪椅,有人拎著果籃,有孩子的哭聲,有老人咳嗽的聲音。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的氣味,混著食堂飄出來的稀飯味道。
沈麥麥看著住院部的玻璃門,玻璃上映出她的臉,被來往的人影切割成碎片。
“沈姐姐!”
一個甜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沈麥麥轉身。
林薇安從一輛黑色賓士商務車上走下來,身後跟著兩個助理。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的連衣裙,外麵套了一件白色風衣,長發微卷,臉上畫著精緻的淡妝。
完全看不出“身體不舒服”的樣子。
但她說“頭暈”,那就是頭暈。
她說“難受”,那就是難受。
因為陸沉舟信。
“等很久了吧?”林薇安走過來,自然而然地挽住沈麥麥的胳膊,姿態親昵得像好姐妹。
沈麥麥不動聲色地把胳膊抽出來。
“剛到。”
“那就好。”林薇安笑了笑,“沉舟本來要陪我來的,但我讓他去忙公司的事了。我怕他在,醫生不敢跟我說實話……”
她說著,低下頭,睫毛顫了顫。
“沈姐姐,你說……我不會真的有什麽大病吧?”
沈麥麥看著她。
那張臉上寫滿了楚楚可憐,眼睛裏甚至有一層薄薄的水光。
如果是五年前,沈麥麥會心疼她。
如果是三年前,沈麥麥會安慰她。
但現在,沈麥麥隻是說:“進去吧,掛了號再說。”
她轉身走進住院部。
身後,林薇安臉上的表情微妙地變了。
那層水光還在,但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像是在忍一個笑。
她很快跟上,重新換回那副柔弱的表情。
VIP候診區比普通門診安靜得多。
真皮沙發,茶幾上擺著鮮花和瓶裝水,牆上掛著液晶電視,播放著養生節目。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薰味。
林薇安坐在沙發上,手裏拿著一本雜誌,翻了兩頁就放下,拿起手機。
沈麥麥坐在她對麵,掏出手機,開啟那個神秘號碼的對話方塊。
【省人民醫院腫瘤科:沈小姐,您今天能來嗎?】
她打字——
【沈麥麥:我在醫院,陪人做檢查。結束之後如果有時間,我過去找您。】
對方秒回——
【省人民醫院腫瘤科:好的。我在門診三樓腫瘤科311診室。您到了直接進來,不用排隊。】
不用排隊。
沈麥麥把這句話又讀了一遍。
腫瘤科的VIP待遇。
她不知道這代表什麽,但心裏那種不好的預感越來越重。
“沈姐姐。”
林薇安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怎麽了?”
“我覺得有點緊張……”林薇安咬著下唇,“你能不能陪我進去?”
沈麥麥看著她:“檢查室不能進家屬。”
“我跟醫生說好了,可以進的。”林薇安眨眨眼,“沉舟打過招呼的。”
陸沉舟打過招呼的。
這句話就像萬能通行證,哪裏都能用。
沈麥麥點頭:“行。”
護士推門進來:“林薇安小姐,醫生準備好了,請跟我來。”
林薇安站起來,又回頭看了沈麥麥一眼:“沈姐姐……”
“我陪你。”
沈麥麥站起來,跟在她身後。
走出候診室的時候,她的餘光掃到了走廊盡頭的指示牌——
【三樓:腫瘤科、血液科、放射科】
箭頭指向右邊。
她們現在要去的方向是左邊。
體檢中心。
右邊是腫瘤科。
左邊是體檢中心。
隻有一牆之隔。
B超室的光線很暗,隻有儀器螢幕發出藍白色的光。
林薇安躺在床上,上衣撩起來,露出平坦的小腹。醫生拿著探頭在她腹部滑動,螢幕上出現灰色的影像。
沈麥麥站在角落裏,看著螢幕。
她看不懂那些影象。
但她注意到,醫生的表情有些微妙。
“林小姐,平時有哪裏不舒服嗎?”醫生問。
“就是有時候會頭暈,偶爾肚子疼。”林薇安說,聲音裏帶著一絲緊張,“醫生,我是不是……”
“別緊張,隻是常規檢查。”醫生笑了笑,繼續滑動探頭。
沈麥麥看著醫生的手。
那隻手在某一個位置停了一下。
很短暫。
但沈麥麥捕捉到了。
她做陸沉舟的秘書五年,最擅長的事情就是觀察細節。誰的微表情不對,誰的話裏有話,誰在說謊——她一眼就能看出來。
那個醫生的停頓,不是正常的操作停頓。
是“發現什麽”的停頓。
B超結束,醫生讓林薇安在外麵等結果。
沈麥麥正要跟出去,醫生叫住了她:“這位家屬,請您留一下。”
沈麥麥回頭。
林薇安也回頭,眼神裏閃過一絲警覺。
“沒事的,我就問一下家屬的聯係方式。”醫生說得很自然。
林薇安看了沈麥麥一眼,出去了。
門關上。
B超室隻剩下沈麥麥和醫生。
醫生摘下口罩,看著沈麥麥,壓低聲音:“您是林小姐的?”
“朋友。”沈麥麥說,“怎麽了?”
醫生猶豫了一下:“林小姐的B超結果顯示……子宮內有異常回聲。建議做進一步檢查。”
“什麽異常?”
醫生看了她一眼,似乎在想怎麽措辭:“不排除……肌瘤的可能。需要做MRI確認。”
肌瘤。
沈麥麥心裏咯噔了一下。
“這個……”醫生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會影響生育。”
沈麥麥沉默了三秒。
“這件事,”她聽到自己說,“請不要告訴林小姐。”
醫生愣了一下。
“我們先告訴她就是常規的複查,”沈麥麥說,“等MRI結果出來再說。”
醫生點頭:“我也是這麽想的。”
沈麥麥走出B超室。
林薇安正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到她出來,立刻站起來:“醫生說什麽了?”
沈麥麥看著她的臉。
那張臉寫滿了擔憂。
但沈麥麥知道,這份擔憂不全是裝的。
林薇安是真的擔心自己的身體——不是因為健康,而是因為子宮。
因為陸沉舟需要一個繼承人。
因為林薇安如果不能生,她在這個局裏的籌碼就會少一半。
“醫生說就是常規複查,”沈麥麥說,“讓你下週再來做個MRI,確認一下。”
“MRI?”林薇安皺眉,“為什麽要做MRI?我是不是……”
“沒什麽事。”
沈麥麥打斷她。
“走吧,下一個專案是抽血。”
她轉身往前走。
身後,林薇安的眼神變了。
不是擔憂。
是懷疑。
體檢專案做完了。
林薇安的助理開車送她回去,走之前還特意搖下車窗說:“沈姐姐,今天謝謝你了。”
車窗升上去,黑色賓士駛出醫院大門。
沈麥麥站在原地,看著車子消失在車流中。
然後她轉身,走進門診大樓。
電梯上到三樓,門開啟,走廊裏彌漫著一種不一樣的氣味——不是消毒水,是一種說不清的味道,像藥物和病痛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腫瘤科。
走廊兩側的椅子上坐滿了人,有頭發掉光的中年女人,有臉色蠟黃的老頭,有抱著孩子的年輕媽媽。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發呆。
沈麥麥從他們中間走過。
311診室。
門半開著,她用指節輕輕敲了兩下。
“進來。”
推開門,裏麵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女醫生,白大褂,眼鏡,頭發花白,看起來很和藹。
她看到沈麥麥,站起來:“沈小姐?請坐。”
沈麥麥在她對麵坐下。
桌子上放著幾張紙,沈麥麥的視線落在那幾張紙上——最上麵一張寫著幾個字,她隻看清了“病理”兩個字,剩下的字被資料夾擋住了。
“我姓周,是你的體檢報告的主檢醫生。”周醫生坐下來,表情很平靜。
“周醫生,我的身體……”
“沈小姐,”周醫生打斷她,聲音放得很輕,“接下來的話,我希望你做好心理準備。”
沈麥麥的手指收緊了。
周醫生把一遝報告單推到她麵前。
“你的胰腺CT顯示,胰頭部位有一個占位性病變。”
占位性病變。
沈麥麥低頭看著那張CT片子,灰色的影像上,有一個白色的陰影。她不是醫生,看不懂那些專業影象,但那個白色陰影的形狀,像一顆蠶豆。
“什麽意思?”
“我們給你做了穿刺活檢,”周醫生翻到另一張報告單,“病理結果昨天出來的。”
她把那張報告單推到沈麥麥麵前。
“胰腺癌。”
三個字。
白紙黑字。
沈麥麥看著那三個字。
她想說點什麽。
但嘴巴張開了,聲音卻沒有發出來。
就像昨晚在舞台上,陸沉舟說她是狗的時候一樣。
空白。
腦子裏一片空白。
“沈小姐?沈小姐?”
周醫生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沈麥麥眨了一下眼。
“晚期。”周醫生繼續說,聲音很輕很慢,像怕嚇到她一樣,“影像學檢查顯示,腫瘤已經侵犯到周圍的血管和淋巴結。按照分期,屬於區域性晚期,無法直接手術切除。”
晚期。
無法直接手術切除。
沈麥麥聽到自己的聲音:“……還有多長時間?”
周醫生看著她,眼神裏有那種醫生特有的、帶著同情的冷靜。
“如果不治療的話……”
“多久?”
周醫生深吸一口氣。
“六個月。”
“最多六個月。
沈麥麥沒有哭。
她坐在椅子上,手裏拿著那遝報告單,一頁一頁地翻。
胰腺癌。晚期。無法手術。化療。靶向治療。免疫治療。五年生存率低於5%……
那些文字鑽進她的眼睛,但進不了她的腦子。
“沈小姐,我們建議你盡快住院,開始治療。”周醫生說,“雖然不能手術,但化療和靶向治療有可能控製病情,延長生存期。”
“費用呢?”
沈麥麥問。
周醫生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她會先問這個問題。
“如果采用標準的化療方案,加上靶向藥物……”周醫生算了一下,“一個週期大概三到五萬,通常需要六個週期。如果效果不好,還需要換方案……”
沈麥麥在心裏算了一筆賬。
她的工資,稅後一萬二。房租四千,車貸兩千,給老家的母親寄兩千。剩下的四千塊,吃飯、交通、日用品,每個月能剩下一千多就算不錯。
銀行卡裏,存款三萬二。
三萬多。
夠一個週期的治療。
然後呢?
“醫保能報銷一部分,”周醫生像是看出了她的想法,“但靶向藥很多是自費的。”
沈麥麥點頭。
“我考慮一下。”
她站起來。
“沈小姐,”周醫生也叫住了她,像剛才B超室那位醫生一樣,“這個病……拖不得。”
沈麥麥回頭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
她走出診室。
走廊裏的病人還在等。
有人還在哭。
有人還在笑。
沈麥麥從他們中間走過,手裏的報告單被她攥成了一團。
省人民醫院的天橋連線著門診樓和住院部,天橋下麵是車水馬龍的街道。
沈麥麥站在天橋上,看著下麵來來往往的車流。
風很大,把她的頭發吹亂了。
她開啟手機,翻到通訊錄。
第一條:陸沉舟。
她看了三秒,劃過去。
第二條:媽媽。
她看著那個備注,鼻子忽然酸了。
母親在老家,身體不好,每個月靠她寄的兩千塊錢過日子。如果她告訴母親自己得了癌症……
不。
不能告訴。
第三條:陳助理。
她點開,打了一行字——
【沈麥麥:陳助,明天客戶的會議材料我發你郵箱了。下週的專案進度表還在做,週一之前給你。】
發出去。
然後把手機收起來。
她站在天橋上,看著遠方的天際線。
這座城市很大,大到可以裝下幾千萬人。
但此時此刻,沈麥麥覺得自己是一個人。
一個人站在這座天橋上。
一個人麵對那張報告單。
一個人被宣告——
你還有六個月。
沈麥麥深吸一口氣。
風灌進她的肺裏,帶著汽車尾氣的味道。
她轉身,走下天橋。
下午兩點,沈麥麥回到出租屋。
她脫掉外套,換上睡衣,走進廚房。
櫥櫃裏有一包麵條,一把青菜,兩個雞蛋。她開啟燃氣灶,燒水,煮麵。
水開了,她把麵條放進去。
麵條在沸水裏翻滾。
她看著那鍋麵,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她的生日。
二十九歲的生日。
早上收到的那條“腫瘤科”訊息,是一條生日提醒。
隻不過是另一種提醒。
沈麥麥把麵撈出來,放上青菜和雞蛋,端到桌子上。
她坐下來。
筷子拿起來,又放下。
碗裏冒著熱氣,模糊了她的臉。
很久,很久,她沒有動。
然後,她拿出手機,開啟和陸沉舟的對話方塊。
最後一條訊息,還是昨天她發的那條——
【沈麥麥:陸總,我拿到年度最佳員工了!五年了,終於![圖片]】
已讀。
沒有回複。
沈麥麥看著那條訊息,嘴角扯了扯。
又要點那個“撤回”按鈕。
手指懸在螢幕上方。
她停了幾秒。
然後,刪除了整個對話方塊。
她把手機扣在桌上,拿起筷子,吃麵。
麵條已經沒有味道了。
她一口一口地吃,吃到碗底。
放下碗的那一刻,她聽到了手機震動。
拿起來
【陳助理:收到。另外,陸總讓我問你,林小姐今天的檢查結果怎麽樣?】
沈麥麥盯著這條訊息。
打了幾個字——
【沈麥麥:正常的體檢,下週再複查一次。】
發出去。
她把手機放在桌上。
碗裏剩下最後一口湯,已經涼了。
她端起碗,喝掉那口涼湯。
湯的味道很鹹。
不是麵的鹹。
是眼淚的鹹。
她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哭的。
隻是覺得,今天的眼淚,好像怎麽流都流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