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吊燈將整個宴會廳照得如同白晝。
沈麥麥站在後台的化妝鏡前,深吸一口氣。鏡中的女人穿著公司統一發放的香檳色禮服,長發挽成一個簡單的髻,鎖骨下方那顆小痣在不甚明亮的燈光下若隱若現。她抬手理了理領口——這件禮服是行政部統一采購的,尺碼不太合身,腰圍大了兩指。
“沈秘書,該上台了。”
門外傳來催促聲。
沈麥麥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獎杯——“年度最佳員工”,鈦合金材質,底座上刻著她的名字和入職日期。她在陸氏集團工作了五年,這是第一次拿到這個獎。
五年的付出,終於被看見了。
她想。
推開門,走廊裏鋪著暗紅色的地毯,兩側擺滿了讚助商的花籃。空氣中彌漫著百合與香檳混合的氣味,有些刺鼻。她踩著高跟鞋走過長長的走廊,鞋跟與地麵碰撞發出清脆的“噠噠”聲,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
宴會廳的大門半開著,裏麵傳來主持人的聲音:“……讓我們以最熱烈的掌聲,歡迎今晚的壓軸嘉賓——”
掌聲如潮水般湧出來。
沈麥麥調整了一下表情,露出一個得體的微笑,推門而入。
聚光燈立刻打在她身上,刺得她眯了眯眼。
舞台上,主持人正對著話筒說著什麽,但她沒聽清。因為她的視線,在第一時間被台下第一排正中央那個男人吸引了——
陸沉舟。
他穿著黑色定製西裝,領帶係得一絲不苟,正側身與旁邊的人說話。側臉的線條鋒利得像刀裁出來的,眉心微微蹙著,似乎有些不耐煩。他右手隨意地搭在扶手上,指尖夾著一支未點燃的香煙,輕輕敲擊著木質扶手。
那是她熟悉的姿態。
五年了,她見過無數次。
“沈小姐?沈小姐?”主持人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沈麥麥回過神,快步走上舞台。聚光燈跟著她移動,她感覺自己的影子在身後拉得很長。
“請我們的年度最佳員工——總裁辦公室,沈麥麥秘書,上台領獎!”
掌聲再次響起。
台下黑壓壓的全是人頭,沈麥麥看不清任何人的臉,除了第一排的那個男人。她的視線不由自主地往那個方向飄。
陸沉舟沒有看她。
他依然在和旁邊的人說話,甚至沒有抬頭。
沈麥麥抿了抿唇,從頒獎嘉賓手中接過證書和獎杯,按照流程對著話筒說:“感謝公司,感謝領導的認可,我會繼續努力……”
話說到一半,台下忽然安靜了。
不是那種正常的安靜——是那種所有人同時噤聲,空氣突然凝滯的安靜。
沈麥麥下意識地抬頭。
陸沉舟站起來了。
他拿著話筒,從第一排緩緩走向舞台。燈光打在他身上,黑色西裝泛起暗紋的光澤。他走路的姿態很有侵略性,像獵豹靠近獵物,每一步都踩在節奏上。
全場幾百雙眼睛,在沈麥麥和陸沉舟之間來回掃視。
沈麥麥的心跳忽然加速。
他……是來恭喜我的嗎?
她想。
陸沉舟走上舞台,高大的身影將沈麥麥整個人籠罩在陰影裏。他比她高了整整一個頭,沈麥麥必須仰頭才能與他對視。
他看著她,那種眼神沈麥麥見過——在會議上,他用這種眼神看過做錯事的下屬;在談判桌上,他用這種眼神看過對手。
冷。淡。不帶一絲溫度。
“陸總……”沈麥麥張了張嘴。
陸沉舟沒有給她說話的機會。
他拿起話筒,聲音通過音響傳遍宴會廳的每一個角落:“在場的各位,認識一下。”
他側身,讓聚光燈完全打在沈麥麥身上。
“這位,是我們總裁辦公室的沈秘書。”
停頓。
“在我身邊,工作了五年。”
又停頓。沈麥麥感覺自己的心髒快要從喉嚨裏跳出來。台下有人開始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像蜂群一樣嗡嗡作響。
陸沉舟轉過身,麵對全場。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但笑意沒有到達眼底。
“五年了,有些人可能以為,她和我的關係不一般。”
台下有人發出了曖昧的笑聲。
沈麥麥的手指收緊,指甲掐進掌心。她忽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今天,我借這個機會,正式向大家澄清一下”
陸沉舟頓了頓,側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沈麥麥這輩子都忘不了。
像看一件用舊了的物品。
沒有感情。沒有愧疚。甚至沒有厭惡。
隻是純粹的、徹頭徹尾的冷漠。
“她。”
陸沉舟用下巴朝沈麥麥的方向點了點。
“隻是我養的一條聽話的狗。”
全場死寂。
沈麥麥感覺有什麽東西在腦海裏炸開了。
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空白的、無法思考的狀態。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兩下,三下,每一下都像有人在用鈍器敲擊她的胸腔。
“隨叫隨到,讓做什麽就做什麽。”
陸沉舟的聲音還在繼續,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預報。
“大家不用多想。沈秘書就是我們陸氏一個好用的員工,僅此而已。”
他放下話筒,轉身下台。
從頭到尾,沒有再看她一眼。
沈麥麥站在原地,手裏還捧著那座獎杯。獎杯的底座冰涼,貼著她被冷汗浸濕的掌心。
全場安靜了三秒。
然後,掌聲響起。
不是為她,是為陸沉舟那番“澄清”的發言。
有人在笑,有人在竊竊私語,有人用憐憫的眼神看著她。
沈麥麥的視線開始模糊。
她用力眨了一下眼,把眼淚逼回去。不能在台上哭,她想。不能在這些人麵前哭。
聚光燈還打在她身上,把她所有的表情放大給全場看。她聽見台下有人說:“喲,臉都白了。”“也是可憐。”“可憐什麽,誰知道她用了什麽手段才待了五年。”
那些聲音像針一樣紮進她的耳朵。
她深吸一口氣,對著話筒說:“謝謝大家。”
聲音平穩得連她自己都驚訝。
然後她轉身,走下舞台。
走下台階的那一刻,她的腿軟了一下,差點摔倒。一隻手扶住了她——是行政部的同事小周,平時和她關係不錯。
小周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終隻是緊緊握了握她的手。
沈麥麥對她笑了笑。
那個笑容比哭還難看。
沈麥麥靠在走廊的牆壁上,牆壁冰涼,透過禮服薄薄的布料滲進麵板。她仰起頭,看著天花板上的消防噴淋頭,大口大口地呼吸。
走廊裏沒有人。
所有人都聚集在宴會廳裏,觥籌交錯,歡聲笑語。
她低下頭,看著手裏的獎杯。鈦合金的底座上,“沈麥麥”三個字清晰可見。
五年。
五年裏,她每天早上六點起床,七點到公司,晚上十一點以後才離開。她記住陸沉舟所有的習慣——咖啡不加糖不加奶,溫度六十度;開會時喜歡用黑色簽字筆而不是鋼筆;出差時行李箱裏一定要放一件備用襯衫,因為他容易在飛機上灑咖啡。
五年裏,他生病,她徹夜守在醫院。他失意,她賣掉母親的遺物湊了三百萬幫他渡過難關。他需要骨髓,她二話不說躺上手術台。
五年裏,她以為自己在靠近他。
哪怕是以秘書的身份。
哪怕他從未正眼看過她。
哪怕他心裏一直住著另一個人。
“沈秘書。”
一個聲音從走廊盡頭傳來。
沈麥麥抬起頭。
陸沉舟的私人助理,陳助理,正站在走廊的另一端。他穿著灰色西裝,表情公事公辦。
“陸總讓您過去一下。”
沈麥麥看著他,沒動。
陳助理又加了一句:“林小姐身體不舒服,陸總很擔心。”
林小姐。
林薇安。
陸沉舟放在心尖上五年的人。那個從不出現在公司,但所有人都知道存在的白月光。
沈麥麥把獎杯夾在腋下,整理了一下裙擺,跟著陳助理走。
VIP休息室的門虛掩著。
沈麥麥還沒走到門口,就聽見裏麵傳來說話聲。
“沉舟,我沒事的,就是有點頭暈……你別擔心。”
聲音柔柔弱弱的,像風一吹就會碎。
是林薇安。
“我讓陳助理去叫人了,讓她陪你去醫院做個檢查。”
陸沉舟的聲音,和她剛纔在台上聽到的完全不一樣。沒有冷漠,沒有刺骨——是溫柔的,帶著一絲緊張。
沈麥麥的腳步頓了頓。
陳助理替她推開了門。
休息室很大,鋪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無聲無息。真皮沙發,水晶茶幾,角落裏擺著一架鋼琴。落地窗外是城市夜景,燈火輝煌。
林薇安窩在沙發上,身上蓋著一條毛毯,臉色蒼白。她穿著一條白色的連衣裙,長發披散,像電視劇裏那種病美人。
陸沉舟坐在沙發扶手上,一隻手搭在林薇安肩上,另一隻手端著一杯溫水。
畫麵溫馨得像一幅畫。
沈麥麥站在門口,感覺自己像闖入者。
“沈姐姐來了。”
林薇安抬頭,對沈麥麥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容。
“不好意思啊,這麽晚了還麻煩你。沉舟非要找個人陪我去醫院,我覺得沒什麽大事的……”
她說著,咳嗽了兩聲。
陸沉舟立刻皺眉,把水杯遞到她嘴邊:“別說話了,先喝水。”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沈麥麥。
眼神在那一瞬間切換了——從溫柔,變回冷漠。
“明天一早,你陪薇薇去醫院做個全麵檢查。”
命令的語氣。不是商量,是命令。
沈麥麥張了張嘴:“陸總,明天上午有個重要的客戶會議,材料我還沒……”
“推掉。”
陸沉舟打斷她。
“薇薇的身體比什麽客戶都重要。”
沈麥麥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她看了五年,黑色的瞳孔像深不見底的潭水。她曾經以為自己能在裏麵找到一點點不一樣的東西——關心,在意,哪怕隻是習慣。
沒有。
從來沒有。
“好。”
沈麥麥說。
陸沉舟嗯了一聲,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林薇安身上。
沈麥麥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她聽見林薇安小聲說:“沉舟,你對沈姐姐太凶了……”
“不用管她。”
陸沉舟說。
“她習慣了。”
沈麥麥走進停車場。
高跟鞋的聲音在空曠的空間裏回蕩,一下一下,像某種倒計時。
她找到自己的車——一輛開了三年的白色高爾夫,車身有一道劃痕,是去年被陸沉舟的車蹭的。當時陸沉舟隻是看了一眼,說“走保險”,然後坐進他的邁巴赫揚長而去。
沈麥麥拉開車門,坐進去。
她沒有立刻發動車子,而是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放在方向盤上,看著前方空蕩蕩的停車位。
很長一段時間,她一動不動。
然後,眼淚掉了下來。
她哭得很安靜,沒有聲音,隻是眼淚不停地往下掉,滴在方向盤上,滴在裙子上,滴在那座獎杯上。
哭了大概十分鍾。
她抽了一張紙巾,擦幹眼淚,對著後視鏡整理了一下妝容。
眼睛紅了,但還能遮住。
明天還要陪林薇安去醫院。
她不能遲到。
沈麥麥發動車子,駛出停車場。
車燈照亮前方的路。
她沒有注意到,停車場角落裏,一輛黑色邁巴赫裏,陸沉舟正坐在駕駛座上,看著她離開的方向。
他手裏拿著手機,螢幕上是一條未讀訊息
【林薇安:沉舟,我真的好怕,如果查出來是什麽大病怎麽辦……】
他沒有回複。
而是點開了另一條對話。
那是沈麥麥三個小時前發來的訊息,附了一張照片——她站在化妝鏡前,手裏拿著獎杯,笑得眼睛彎彎的。
【沈麥麥:陸總,我拿到年度最佳員工了!五年了,終於![圖片]】
他沒有回複這條訊息。
一張照片。一句話。
他在台上說她是狗。
她連一句反駁都沒有。
陸沉舟把手機扔到副駕駛座上,揉了揉眉心。
他不知道為什麽,剛纔在台上說那句話的時候,沈麥麥的臉白了一瞬。
那一瞬,他的胸口有什麽東西堵了一下。
很快,很輕微。
輕微到他覺得那隻是錯覺。
他重新拿起手機,給林薇安回了一條訊息
【陸沉舟:別怕,有我在。】
然後發動車子,駛向另一個方向。
他不知道的是,沈麥麥的那條訊息,他永遠也不會回複了。
淩晨一點。
沈麥麥回到出租屋。
她沒有開燈,借著窗外的路燈光走進臥室,把獎杯放在床頭櫃上。
手機震動了一下。
【陌生號碼:沈小姐嗎?省人民醫院腫瘤科。您上週的體檢報告出來了,有些情況需要和您當麵溝通。方便的話,請明天上午十點來一趟。】
沈麥麥盯著這條訊息看了很久。
上週的體檢。
公司統一安排的年度體檢。
她當時隻是走個過場,沒想到真查出了什麽問題。
“腫瘤科。”
她念出這三個字。
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裏回響。
她沒有回複,把手機放到一邊,躺在床上。
明天。
明天要陪林薇安去醫院檢查。
明天要見客戶。
明天要處理三個專案的進度匯報。
明天……
算了。
先睡吧。
她閉上眼睛。
黑暗中,床頭櫃上的獎杯折射出微弱的光。
鈦合金底座上,“沈麥麥”三個字,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裏。
像某種無聲的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