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斯頓·MD Anderson癌症中心·術前評估室·次日上午】
劉姨開車很穩,沈麥麥坐在後座,手裏攥著錢包——不是緊張,是習慣。錢包的夾層裏放著那張當票,還有身份證和醫保卡。這些東西跟著她走過了大半個地球,像是某種護身符。
車子駛入MD Anderson的地下停車場,燈光是慘白的,牆麵刷著淺藍色的漆,上麵有箭頭指向“癌症中心”“急診”“住院部”。箭頭是藍色的,很幹淨,很清晰,像是在告訴每一個人——別怕,跟著我走。
劉姨把車停好,回頭看沈麥麥:“沈小姐,緊張嗎?”
沈麥麥鬆開手裏的錢包,搖了搖頭。
“那就好。”
兩個人下了車,走進電梯。電梯裏有一個金發碧眼的中年女人,推著一個輪椅,輪椅上坐著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光著頭,瘦得像一根豆芽菜。小女孩看到沈麥麥頭上的毛線帽,眨了眨大眼睛,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光頭。
沈麥麥對她笑了一下。
小女孩也笑了一下。
兩顆門牙掉了,笑起來有一個黑黑的洞。
電梯到了三樓,沈麥麥和劉姨走出去。
身後,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她聽到小女孩的聲音從門縫裏擠出來:“媽媽,那個阿姨和我一樣。”
一樣。
沈麥麥的腳步沒有停。
【MD Anderson·術前評估室·上午九點半】
評估室不大,但很亮。屋頂的燈是日光燈,白光,照得整個房間沒有一絲陰影。牆上貼著一張人體解剖圖,彩色的,肌肉、骨骼、器官,一層一層地剝離,像一幅精密的地圖。
一個四十多歲的女護士走進來,穿著淡藍色的製服,胸前別著一個名牌——“Sarah,術前護理”。她手裏拿著一遝表格,微笑著遞給沈麥麥。
“沈女士,這是術前評估的表格,需要您填一下。”
沈麥麥接過來,一頁一頁地翻。
既往病史。藥物過敏史。手術史。家族遺傳病史。吸煙史。飲酒史。
她趴在桌上,一條一條地填。
寫到“手術史”那一欄時,她停了一下。
手術史。
她做過兩次手術。
第一次,骨髓捐獻。
第二次,人流。
都是因為同一個人。
沈麥麥把筆放在桌上,停了兩秒,然後重新拿起來,在“手術史”那一欄寫了兩行字。字跡工整,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Sarah護士接過表格,掃了一眼,沒有多問。
“接下來,我們需要抽血、做心電圖、拍胸片。下午兩點,約翰遜醫生會來和您談手術方案。”
“好。”
抽血的時候,沈麥麥看著針紮進自己的手臂。針頭很細,紮進去的時候有一點點疼,然後血沿著透明的管子流進采血管,一管,兩管,三管。Sarah護士的動作很輕,一邊抽血一邊和她聊天。
“沈女士,您的手術是胰十二指腸切除術,這是腹部最大的手術之一。您瞭解這個手術嗎?”
“不太瞭解。”
“簡單說,醫生會切除您胰頭部位的腫瘤,同時切除部分十二指腸、膽管、膽囊,然後把剩下的部分重新接起來。”Sarah護士的語氣很平緩,像在講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手術時間大約六到八個小時,術後需要在ICU觀察一到兩天,然後轉到普通病房。”
“切除那麽多東西,以後還能正常生活嗎?”
Sarah護士看了她一眼:“可以,但需要慢慢適應。術後的飲食、消化、體重管理都很重要。”
沈麥麥把針眼上的棉球按緊,看著自己的血被裝進那些小小的管子裏,貼上標簽,送進實驗室。
那些血會告訴她很多事。
她的腫瘤標誌物。
她的肝腎功能。
她的凝血指標。
她的免疫力。
她的命。
【MD Anderson·約翰遜醫生辦公室·下午兩點】
約翰遜醫生的辦公室不大,但很整潔。辦公桌上放著幾本醫學期刊,一個相框,裏麵是一張全家福——一個金發女人和三個孩子,站在一片草地上,笑得很燦爛,陽光很亮。
辦公桌對麵有一張椅子,沈麥麥坐在上麵。
約翰遜醫生坐在她對麵,麵前放著一張彩色的CT片子,舉起來對著光,給沈麥麥看。
“這裏,”他用筆尖點著片子上一個灰白色的陰影,“腫瘤,2.1厘米。這裏,這裏,這裏,血管。腫瘤和血管離得很近,但還沒有侵犯。手術中,我們需要把腫瘤和血管分離開,這是最難的部分。”
沈麥麥看著那個灰白色的陰影。
2.1厘米。
一個小小的、灰白色的、不規則的形狀。
它長在她的身體裏,吃著她的血,喝著她的營養,一點一點地長大。
如果不是那次體檢,她永遠不會知道它的存在。
它會繼續長大,長到3厘米、4厘米、5厘米,然後把她的血管、膽管、十二指腸全部侵犯,再把她的肝髒、肺、骨頭全部佔領。
最後,在她三十歲生日之前,送她走。
“手術的成功率呢?”沈麥麥問。
“這個手術我們已經做過幾千例了,技術很成熟。”約翰遜醫生說,然後把筆放下,看著她,“但任何手術都有風險。胰十二指腸切除術最大的風險是胰腸吻合口漏——胰腺和腸道接起來的地方沒有長好,胰液漏出來,會腐蝕周圍的血管和組織。發生概率大約百分之十到十五。”
“發生了怎麽辦?”
“二次手術。重新吻合,清理腹腔。如果處理不及時,可能會危及生命。”
沈麥麥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我知道了。”
“你怕嗎?”
沈麥麥看著約翰遜醫生的眼睛。
那雙眼睛是灰藍色的,像冬天的海水。裏麵沒有同情,沒有憐憫,隻有一種冷靜的、專業的好奇——他見過太多病人,每一個在手術前都會問他同樣的問題,而他很好奇,這個女人會怎麽回答。
“不怕。”沈麥麥說。
“為什麽?”
“因為怕沒有用。”
約翰遜醫生看了她兩秒,然後把CT片子放回桌上,在病曆上寫了幾行字。
“好。手術定在下週三上午八點。”
【MD Anderson·病房·手術前夜】
病房不大,但什麽都有——一張可以調節角度的病床,一個床頭櫃,一個衣櫃,一把椅子,一台電視。窗戶很大,能看到休斯頓的天際線,高樓不多,天空很開闊,夕陽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紅色。
沈麥麥坐在病床上,穿著醫院的病號服,淡藍色的,棉質的,很大,袖口捲了兩折才能露出她的手。
劉姨坐在那把椅子上,手裏織著一條圍巾,深灰色的,針腳很密。
“劉姨,你不用陪我。”
“沒什麽事,織著玩。”劉姨低著頭,手指飛快地動著,“你姨媽說了,讓我照顧好你。你要是趕我走,我沒法交代。”
沈麥麥沒有再說什麽。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一塊淤青,是昨天抽血留下的,青紫色的一片,像一塊胎記。
手機震了一下。
【於晚棠:明天的手術,我早上到。你好好休息,不要想太多。】
沈麥麥打了幾個字——
【沈麥麥:好。】
放下手機。
窗外,夕陽沉到了地平線以下,天空變成了深藍色,有幾顆星星亮了起來,很亮,像是剛剛點燃的燈。
沈麥麥看著那些星星,想起了母親。
母親去世的那天晚上,她八歲,坐在醫院的走廊裏,頭頂上也有一盞燈,白熾燈,嗡嗡地響。
母親沒有等到第二天。
那天晚上的星星,和今天晚上的星星,是不是同一批?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明天的這個時候,她要躺在手術台上,被麻醉,被切開,被縫合,然後醒來——如果幸運的話。
“劉姨。”
“嗯?”
“手術前,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什麽忙?”
沈麥麥從枕頭底下拿出那張當票,遞給劉姨。
“這家當鋪,在國內,城西老街。如果明天我下不了手術台,幫我把它贖回來。”
劉姨接過那張當票,看了很久。
“沈小姐,你會下來的。”
“萬一呢?”
“沒有萬一。”劉姨把當票摺好,放進自己的口袋,然後抬起頭看著沈麥麥,“你姨媽說,你和她的妹妹長得一模一樣。她妹妹沒能活下來,所以你會活下來的。”
沈麥麥看著劉姨的眼睛。
那雙眼睛是褐色的,眼角有很多皺紋,笑起來的時候像一朵菊花。
“為什麽?”沈麥麥問。
“因為你姨媽不會允許任何人再把她妹妹的照片變成遺像。”
劉姨說完,繼續低頭織圍巾。
針線在她手裏穿梭,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沈麥麥靠著枕頭,閉上了眼睛。
【MD Anderson·手術室門口·次日上午七點五十分】
沈麥麥躺在推車上,被護士從病房推到手術室門口。
走廊很長,屋頂的燈一盞一盞地掠過,白光,白光,白光,像是一條通往未知世界的隧道。推車的輪子碾過地板,發出輕微的咕嚕聲,護士的腳步聲很有節奏,一下一下,像某種古老的儀式。
手術室的門是灰色的,上麵有一個圓形的窗戶,能看到裏麵——白牆,白燈,白床單,綠衣服的醫生和護士正在準備器械,金屬的碰撞聲隔著門傳出來,清脆,冰冷。
於晚棠站在手術室門口。
她穿著一件墨綠色的風衣,頭發盤得一絲不苟,臉上的妝容精緻——但沈麥麥注意到,她的嘴唇在微微發抖。
“姨媽。”沈麥麥叫了一聲。
於晚棠走過來,握住她的手。
那隻手很暖和,很幹燥,握得很緊。
“別怕。”於晚棠說。
“我不怕。”
“我知道。”於晚棠的嘴角微微上揚,但眼角有一滴淚,亮晶晶的,沒有落下來,“你比我厲害。”
沈麥麥握緊了她的手。
“姨媽,有件事我想告訴你。”
“說。”
“如果明天我醒不過來——幫我看著陸沉舟。”
於晚棠的淚水終於掉了下來。
“我不要看著陸沉舟。我要看著你。”
沈麥麥笑了笑。
那個笑容很淡,但很真。
“好。”
護士推開了手術室的門。
“沈女士,我們要進去了。”
沈麥麥鬆開於晚棠的手。
推車緩緩滑進手術室。門在身後關上的那一刻,她聽到於晚棠的聲音從門縫裏擠進來,隻有兩個字。
“活著。”
【MD Anderson·手術室·上午八點】
手術室很大,燈很亮,亮得刺眼。
沈麥麥被抬到手術台上,台麵很窄,她的手臂隻能放在身體兩側,不能動。頭頂有四盞無影燈,每一盞都像一個巨大的眼睛,冷冷地看著她。
麻醉師走過來,是一個年輕的白人男性,戴著口罩,隻露出一雙深棕色的眼睛,看起來很溫和。
“沈女士,我是您的麻醉醫生,姓王,華裔。”他摘下口罩,露出一張華人麵孔,笑起來很親切,“我會一直在這裏陪著您。現在,我要給您打麻醉了。”
沈麥麥點點頭。
王醫生在她的手背上找到一根血管,把針紮進去。
藥液順著管子流進她的血管,涼涼的,從手臂傳到肩膀,從肩膀傳到胸口。
“您現在會覺得困。”王醫生的聲音越來越遠,像從水底傳上來的,“數到十,您就會睡著。”
沈麥麥開始數。
“一。”
她看著頭頂的無影燈,燈很亮,亮得像太陽。
“二。”
她的眼皮變得很重,像有人在她眼皮上放了沙子。
“三。”
她想到了母親。母親躺在病床上的樣子,母親拉著她的手說“麥麥,媽媽走了你要好好的”,母親閉上的眼睛。
“四。”
她想,如果她死了,這個世界上還有誰會記得母親?還有誰會記得那個叫沈唸的女人?
“五。”
她想,她不能死。不能以這種方式死。不能在陸沉舟還活著的時候就死。
“六。”
她想到了於晚棠的臉。那張和自己相似的臉上,淚水滑落的瞬間,像一顆流星。
“七。”
她想到了陸沉舟。在年會上說“她隻是我養的一條狗”的陸沉舟。
“八。”
她想,她不能死。她還沒有看到他跪下來求她的樣子。
“九。”
她想,她不能死。她還沒有把母親的戒指贖回來。
“十。”
黑暗。
徹底的、完全的、沒有任何光的黑暗。
【MD Anderson·ICU·蘇醒時】
沈麥麥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她隻覺得自己像是從很深很深的水底慢慢浮上來,周圍是一片模糊的光,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嗡嗡的,像蜜蜂在飛。
然後,她聽到了一個聲音。
“沈女士,您醒了。”
那個聲音很近,就在耳邊。她費力地睜開眼,眼皮像被膠水粘住了一樣,撕了好幾次才撕開一條縫。
光。
白色的光。
不是無影燈的白,是日光燈的白。
柔和一些,但還是刺眼。
她想說話,但喉嚨裏插著一根管子。她想抬手,但手動不了——不是沒有力氣,是被綁住了。
“別動。”那個聲音又說,“您現在在ICU,手術很成功。管子是呼吸機,等您完全清醒了,我們會拔掉。”
手術很成功。
五個字,每一個字她都聽懂了,但連在一起,她不敢相信。
沈麥麥閉上眼睛。
又睡了過去。
【MD Anderson·ICU·手術後第二天】
這一次醒來,管子已經拔掉了。
喉嚨很疼,像被砂紙磨過一樣。嘴唇幹裂,舌頭像一塊木頭,動一下都覺得卡。
但她的意識是清醒的。
她睜開眼,首先看到的是天花板——白色的,有一盞日光燈,亮著。
然後她側過頭,看到了於晚棠。
於晚棠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穿著昨天那件墨綠色的風衣,頭發還是盤著,但有些散亂了,幾縷碎發垂在耳邊。
她睡著了。
頭靠在椅背上,嘴巴微微張開,呼吸很輕。
沈麥麥看著她,沒有說話。
她隻是看著,覺得這個畫麵應該被記住。
於晚棠——她的姨媽,一個身價千億的女人,坐在ICU的硬椅子上,陪她過了一夜。
【MD Anderson·普通病房·手術後第五天】
沈麥麥被轉到普通病房的時候,已經能自己坐起來了。
她的腹部纏著厚厚的紗布,刀口很長,從左肋一直延伸到右下腹,像一條蜈蚣趴在她的身體上。每一次翻身、咳嗽、大笑,都會牽動那條蜈蚣,然後疼得她齜牙咧嘴。
但她能坐起來。
這已經很好了。
護士來換藥的時候,於晚棠剛好打來視訊電話。
“讓我看看。”於晚棠的聲音從手機裏傳出來。
沈麥麥把攝像頭對著自己的臉。
“不是看你的臉,看傷口。”
沈麥麥笑了一下,把攝像頭往下移。
紗布還是紗布,什麽都看不到。但於晚棠好像看到了——她沉默了幾秒,然後說:“疼嗎?”
“不疼。”沈麥麥說。
“騙人。”
“有一點。”
於晚棠又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讓沈麥麥沒想到的話。
“沈麥麥,你比你媽勇敢。”
沈麥麥看著手機螢幕裏於晚棠的臉。
那張臉上,皺紋比上次見麵時深了一些,但眼神沒有變——那種“我什麽大風大浪都見過”的眼神。
“因為她是一個人。”沈麥麥說,“我不是。”
視訊那頭安靜了片刻。
於晚棠別過臉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別說這種話。”
“我說的是真的。”
“那你快好起來。”於晚棠的聲音有些澀,“MK亞洲區還等著你接手。”
沈麥麥握著手機,笑了。
“好。”
【MD Anderson·普通病房·手術後兩周】
沈麥麥站在病房的窗前,扶著窗台,慢慢地站直。
這是手術後她第一次站起來,沒有扶著人,沒有扶著推車,隻是扶著窗台,用自己的腿支撐自己的身體。
刀口還在疼,但不劇烈了,像一根細細的針紮在麵板上,隱隱地、持續地、不會消失地疼。
她看著窗外的天空。
休斯頓的天空很藍,藍得不像真的,像一塊巨大的幕布,幕布上麵飄著幾朵白雲,白得像棉花糖。
她低頭看著自己。
病號服還是那件淡藍色的,但袖口不用再捲了——因為她的手臂瘦了,瘦得病號服穿在身上像一件袍子。她的手背上全是針眼,青一塊紫一塊,像一幅印象派的畫。
但她站著。
她站在這裏。
太陽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臉上,暖的。
她伸出手,讓陽光落在掌心裏。
手掌還是暖的。
和飛機上那次一樣暖。
手機在床頭櫃上震了一下。
她轉身走過去,拿起來。
【劉姨:沈小姐,圍巾織好了。等你回來,給你戴上。】
沈麥麥看著這條訊息,打了三個字——
【沈麥麥:好。等我。】
沈麥麥出院那天,是來美國後的第六週。
刀口拆線了,留下一條長長的、粉紅色的疤痕,從左邊肋骨一直延伸到右下腹,像一條蜈蚣,又像一道閃電。
劉姨把那件深灰色的圍巾遞給她。
“戴上,外麵冷。”
沈麥麥接過來,圍在脖子上。
圍巾很長,繞了兩圈還能垂到腰際。毛線很軟,不紮麵板,顏色是深灰色的,和她今天穿的黑色大衣很配。
“好看嗎?”她問劉姨。
“好看。”劉姨笑了,眼角的那朵菊花又開了,“你姨媽看了肯定高興。”
沈麥麥摸了摸脖子上的圍巾。
出院的路上,她坐在車裏,看著窗外這座陌生又熟悉的城市。
六週。
六週前,她被推進手術室,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出來。
六週後,她坐在這輛車裏,脖子上圍著一條新圍巾,肚子裏帶著一條嶄新的疤痕,準備回家。
手機震了一下。
【於晚棠:機票訂好了,後天上午。回來的第一件事,不是工作,是複查。】
【沈麥麥:好。】
【於晚棠:第二件事,是把那枚戒指贖回來。】
沈麥麥看著這行字,有些驚訝。
【沈麥麥:你怎麽知道戒指的事?】
【於晚棠:劉姨告訴我的。那枚戒指,是你母親的,也是你的。不能落在別人手裏。】
沈麥麥握著手機,沉默了很久。
然後打了一行字——
【沈麥麥:你說得對。】
她把手機收起來,看著窗外。
休斯頓的天際線在後退,高樓越來越少,天空越來越開闊。飛機從頭頂飛過,轟鳴聲很大,大到車窗玻璃都在微微震動。
她抬頭看著那架飛機。
再過兩天,她也會坐上那樣一架飛機,飛過太平洋,飛回那座城市。
那座有陸沉舟的城市。
那座有母親戒指的城市。
那座有她未完成的事業的城市。
“沈小姐,”劉姨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回去之後,有什麽打算?”
沈麥麥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看著前方的路。
路很長,筆直地延伸到天際線,看不到盡頭。
但她的路,看得很清楚。
“收購陸氏集團。”她說。
劉姨從後視鏡裏又看了她一眼,這一次看了很久。
“你認真的?”
“我從來沒有這麽認真過。”
車子駛過一座橋,橋下麵是河,河水在午後的陽光中泛著金色的光。
沈麥麥靠在車座上,閉上眼睛。
腦海中閃過手術台上那個數到十的自己。
那個時候,她不害怕。
因為怕沒有用。
現在,她也不害怕。
因為她還活著。
活著,就有無限可能。
車窗外的陽光透過眼皮,變成一片溫暖的紅。
她在那片紅色裏,看到了一個人影。
很小,很模糊,但輪廓是清晰的。
是她自己。
站在陽光下,穿著黑色的西裝,腳踩高跟鞋,麵前是一棟大樓——陸氏集團的大樓。
那個人影推開門,走進去。
再也沒有出來。
不是被困住了。
是征服了。
沈麥麥睜開眼睛,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土地,輕輕說了一句話——
“陸沉舟,我回來了。”
聲音很輕,輕到隻有她自己能聽到。
但她知道,這句話的威力,比他當年在年會上的那句“她隻是一條狗”,要大一萬倍。
因為那句話是傷害。
而這句話,是宣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