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會認錯就好辦了。
沈明月繞過莊臣,朝客廳另一頭的茶台走去。
於主位上坐下後,開始煮茶。
水開提壺,燙杯,投茶,注水。
茶葉在熱水中慢慢舒展開,打著旋沉到杯底,又浮上來。
她倒了兩杯,抬手,朝莊臣示意。
“請坐。”
待他落座後,她把其中一杯茶推過去。
“莊先生,現在我們來談談你之前訓我的那個問題。”
莊臣挑眉,莫名有種兩級反轉的既視感,靜等著她下文。
沈明月端起麵前那杯茶,送到嘴邊,杯沿碰到下唇,停住。
胃裏翻了一下,茶水那股清苦的味道順著鼻腔往上湧。
剛纔在雲水灌了一肚子,現在看見茶水都犯噁心,她默默把杯子放回去。
“你說我回了家就失聯,其實我這都是為你考慮。”
“這個暑假,雲水的兩大花魁真是風頭無兩,京北這地,大大小小的會所,哪個不避其鋒芒?飯局上談的是她們,酒桌上聊的是她們,連那些從來不進這種場所的老派人物,都託人遞話,想見一見。”
“那張照片翻來覆去地炒,炒了兩個月,熱度還沒下去,她的琴,她的舞,多少人專程從外地飛來,雲水的門檻都快被踩平了,掙得不少吧。”
她停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深了一分,“你說,我要是不失聯,你們露餡了可怎麼辦?”
莊臣神色凝了一下。
“你都知道?”
“我隻是回家了,又不是上天了。”沈明月用他之前說過的話懟回去。
兩大花魁鬧得沸沸揚揚,作為半個同行人,劉揚想不注意都難。
而劉揚作為沈明月在京北的眼線,某一天,訊息順口就報過去了。
可那會兒吧。
沈明月隻能表示:“謝邀,人在G省,剛下大巴,圈內熟人太少。”
“什麼亂七八糟的!”劉揚懵懵逼逼的,電話就掛了。
莊臣一時沒說話。
沈明月端起那杯沒喝的茶,在手裏轉了一圈,又放下。
“你不是答應過不玩那套了嗎?”
“她自己送上門來的。”
“……”
沈明月沒說話。
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兩個人對視了幾秒,誰都沒動。
“什麼時候能結束?”
不等莊臣開口,她又補了一句,“這對我造成影響了。”
“對你有什麼影響?”
“對我未來要走的路有影響,走體製的人經不起這種風言風語,到時候真真假假,誰在乎呢?輿論已經在那了。”
沈明月抿了抿唇,停了會,“就算後麵自證不是我,但為了避免產生是非,後續的提拔也不會有我。”
真真假假,攪在一起,像一鍋煮爛的粥,誰也分不清哪顆米是哪顆。
莊臣指尖微屈,“你走你的路,沒人擋得住。”
沈明月笑了。
笑意從嘴角慢慢漾開,漾到一半就停,茶色的眸子裏是冰冷的。
笑容和眼神之間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牆,牆這邊是笑,牆那邊是冷。
“你說了不算,那些遞材料過政審的關口,一張截圖,一個匿名舉報,就能讓我幾年的努力白費,我不想因為這些不相乾的事,耽誤我的前途。”
“如果你不準備收手的話,我不介意再演一場,你黑鍋背了那麼多,應該也不介意再背一次吧。”
莊臣睨著她,深不見底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一點一點沉了下去,聲音低得好似從胸腔裡震出來。
“真的是因為這樣嗎?為了一個周曉玥威脅我,你可真是好樣的。”
“不是因為她。”沈明月說。
莊臣壓根不信。
他太瞭解沈明月這個人了。
都能猜到沈明月一開始是什麼想法,現在又是什麼想法。
得到訊息那一刻,她會默默盤算一下自身的籌碼,發現難以動搖對方,就按兵不動。
任由事態發展。
現在嘛,可算讓她找到機會了。
雲水這兩大花魁風頭太盛,對她影響確實是有,但也沒她說的到了那麼嚴重的地步。
不過沈明月這人,一句話裡,0.1分真摻九點九分假。
加上陸雲征對於上次的結果本就不滿,再來一次,雲水肯定關停,人員遣散。
但如果她一開始就讓陸雲征插手,那效果就沒那麼好了,雲水那邊可以狡辯不清楚照片裡的人是沈明月,最後的結果那就是雲水不再借用這個名頭,其他照舊。
其實趁著這股風沒起來之前按下去,這對沈明月自身來說是最佳的。
偏偏等到現在,除了因為周曉玥,莊臣找不出第二個人。
他倏地站起身,椅子往後滑,發出一聲刺耳的響。
腳步聲漸漸遠去,最後消失。
茶台上的水涼了,壺裏的茶葉泡得太久,茶湯變成了深褐色,渾濁的,苦的。
沈明月坐在那裏,很久很久都沒動。
沉思又沉思。
想起暑假那會兒,沈小雨問過她一個關於人性的抉擇題。
飛機失事,馬上要墜毀,機上一共五個人,但隻有三個降落傘。
這五個人分別是:
七十歲的退休老醫生,一輩子救過無數人。
十歲的小男孩,父母已經遇難,隻剩他一個。
懷孕六個月的孕婦。
二十八歲的頂尖科學家,正在研究治癒癌症的葯。
以及,你自己。
必須放棄兩個人,你會留下誰,放棄誰,並說明理由。
沈明月記得自己當時沒怎麼想,直接開口了。
“我自己拿三個降落傘,以防萬一。”
“老醫生救人無數,跟我沒關係,小男孩不是我兒子,留下沒有任何意義,孕婦是別人的媳婦兒,又不是我媳婦兒,留著對我也沒什麼用,頂尖科學家年少有為,但無法直接對我有好處,也沒什麼用。”
一句話總結,都對我都沒用。
沈小雨憋出兩個字臥槽,再說不出其他。
思緒收回。
沈明月擰眉自嘲道:“瘋了吧我。”
不知一個人坐了多久,總之,好像很久。
茶台下麵有一包煙,沒拆封的,她拿出來,抽出一根,叼在嘴裏點燃。
細細的一縷青煙升起,散在燈光裡。
那張臉在煙霧裏變得不太真實,眉是遠的,眼是深的,嘴角那點笑意似有若無。
她的手指夾著煙,白生生的,煙霧纏繞著,從指尖,從唇邊,從那些看不見的縫隙裡,裊裊地升起來,散開,又聚攏。
一隻手從身後伸過來,抽走了她指間的煙。
沈明月轉過頭。
莊臣站在她身後,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神色格外冷峻,眉骨高挺,鼻樑直而鋒利,下頜線綳得很緊。
他拿著那根煙,看了一眼,摁滅在茶幾上的煙灰缸裡。
“女孩子別抽煙。”
沈明月抿了抿唇,而後又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