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船順流而下,已行駛了兩日。
江風依舊,隻是船上的一切早已天翻地覆。
雲知畫和她剩餘的幾個手下接管了這裡。
船上的食物,清水,乾淨的被褥,都優先供給給了那些被解救出來的孩子。
孩子們驚魂稍定,在雲知畫和那名老婦人的安撫下,漸漸恢複了些許生氣。
午後,陳玄走出船艙,來到甲板上。
江麵開闊,水汽氤氳,兩岸的青山在薄霧中若隱若現。
雲知畫早已等候在此。
她一身素雅的白裙,風姿綽約,宛如一朵立在江風中的白蓮。
隻是眉宇間,總縈繞著一縷化不開的憂色。
“陳道長。”
她見陳玄走來,盈盈一拜,姿態放得很低。
“有事?”
陳玄倚在船舷邊,看著江水,隨口問道。
“是。”
雲知畫略作遲疑,還是開口。
“小女子鬥膽,想與道長分說一些事情。”
她整理了一下思緒。
輕聲道:“道長神通蓋世,我等望塵莫及,隻是,那端王府在青州盤踞百年,勢力根深蒂固。趙衍和他手下的那幾個修行者怕隻是冰山一角。道長既與他結下仇怨,又放他歸去,您此去青州,無異於龍潭虎穴……”
“我的事,自由我處理。”
陳玄笑了笑。
“倒不妨先說說你的事?”
雲知畫遲疑了下,還是開口。
“小女子與手下眾人,隸屬於一個名為互助會的組織。”
“互助會?”
陳玄一愣,這名字聽起來,實在有些…樸實無華。
雲知畫繼續說道:“名字是俗氣了些。我等皆是青州地界,受各種修行者,以及貪官汙吏迫害的苦命人,或是看不慣這世道,自發聚集起來,互相扶持。”
“我們這些年,一直在暗中調查青州地下的各種黑產,搗毀過不少窩點,也救下過一些人。隻是不想,這一次居然惹上了端王府。”
她頓了頓。
“按照原先的計劃,我們會在前方一處名為蘆花蕩的渡口下船,那裡有我們的人接應……”
雲知畫說到這,眼神急切的看向陳玄。
“道長,青州城真的去不得。趙衍逃回去,端王府必定會設下天羅地網,他們不僅有更強的修行者,端王坐下四尊各個強大,更掌控著青州衛戍,城中各處都有陣法相連,一旦發動,便是丹陽境的真君,也未必能討得了好!”
“道長對我們有救命之恩,我們不能眼睜睜看著您去送死。還請道長三思,隨我們一同在蘆花蕩下船,暫避鋒芒,日後再圖良策。”
她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眼中滿是擔憂。陳玄再強,也終究隻有一人。
一人之力,如何與一州之主相抗衡?
陳玄靜靜地聽著,臉上冇什麼表情。
他轉過頭,看著雲知畫那雙清澈而憂慮的眸子,忽然問了一個不相乾的問題。
“你覺得,是躲在暗處,一點一點地鑿牆角,能讓一堵牆倒得快一些?”
“還是直接走過去,一腳把它踹塌,來得更有效率?”
雲知畫一愣,冇明白他這話的意思。
陳玄又道。
“你們的互助會,聽起來不錯。救人,是好事。”
他收回視線,重新望向江麵。
“但你們的方式,太慢了。”
“躲在陰溝裡的老鼠,是殺不儘的。隻有把整個陰溝都掀了,用太陽把它曬乾,老鼠纔會無處遁形。”
“道長…”雲知畫還想再勸。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你們在蘆花蕩下船便可,把那些孩子帶走,給他們尋個好去處。”
陳玄笑了笑。
“我的事,便不勞姑娘費心了。”
江風吹過,吹動了陳玄的衣袂,也吹亂了雲知畫的髮絲。
她最終冇有再說什麼,隻是默默地退後兩步。
對著陳玄的背影,深深一揖。
陳道長的性格,即便剛剛接觸,她也略知一二。
實在是倔強。
自己也做不了什麼,隻能祈禱。
祈禱這位神通廣大的陳道長,能真的像他說的那樣,一腳將那堵牆…踹塌。
船,繼續向前。
穿過薄霧,朝著青州州城,堅定不移地駛去。
青州城,端王府。
與城中彆處的喧囂不同,這座占地廣闊的府邸,總是透著一股森然的靜氣。
硃紅的高牆,如同一道屏障,將府內外的世界隔絕開來。
牆外是人間煙火,牆內是權勢與詭秘。
書房內,檀香嫋嫋。
一名身穿玄色王袍的中年男子,正臨窗而立,手持一把小巧的銀剪。
一絲不苟地修剪著一盆名貴的墨蘭。
他麵容清臒,留著一撮打理得極為整齊的短鬚,雙目狹長,開合之間,精光內斂。他便是這青州之主,端王,趙括。
趙括剪蘭花的動作很慢,很穩,下次再對待一件絕世珍寶。
書房的門,被人從外麵粗暴地推開。
“父王!父王!”
一道狼狽不堪的身影,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正是逃回來的趙衍。
他衣衫破碎,髮髻散亂。
臉上還帶著驚恐,與這間雅緻的書房格格不入。
一進門,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抱著趙括的腿,嚎啕大哭。
“父王,全死了,六叔他…六叔他也死了,孩兒差點就回不來了。”
趙括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他這個兒子剛到府裡,就有人報告了。
不過,他卻冇有低頭,甚至冇有看自己那不成器的兒子一眼。
他的視線,依舊專注地落在那盆墨蘭上。
“起來。”
趙括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嚴。
趙衍的哭聲戛然而止,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
他不敢違逆,哆哆嗦嗦地從地上爬起來,垂手站在一旁。
趙括這才放下銀剪。
用一方雪白的絲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指。
“說吧。”
他淡淡地開口。
“從頭到尾,一字不漏。”
趙衍不敢隱瞞。
將船上發生的一切,敘述了一遍。
從雲知畫刺殺張德彪,到他自以為掌控全域性,再到那個青衫年輕人的出現,以及之後蓮藕翁,六怪,乃至六叔趙莽被摧枯拉朽般地擊殺。
他越說,聲音越是顫抖,身體也抖得厲害
“那個人……他太強了,絕對是位盞燈鏡中的大高手!”
“他還知道蒼雲縣的事,他知道癩道人和土蟬子,父王我們的佈置,他都知道,說不定也有可能是位丹陽真君,天蟬尊叔叔的化身,很可能就是被他斬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