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人:“他受了天外魔染。”
“天外魔染?”
陳玄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目光落在麵前這個被鎖鏈貫穿的怪人身上。
怪人公孫陽扯動了一下嘴角,似乎是想笑,但臉上的肉芽隨之顫動,顯得格外猙獰。
“不錯,魔染。”
公孫陽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來自遠古的滄桑:“你所見到的這片古戰場,並非尋常廝殺所留。這裡是大楚末期的最後一道防線。”
“大楚?”陳玄眉梢微挑。
那個在史書中記載語焉不詳,據說終結了上古大魔時代的輝煌王朝。
“我是大楚天將,公孫陽。”
怪人緩緩道出了自己的身份,他的目光越過陳玄,投向那片虛無的黑暗:“當年兩軍交戰,勝負未分,天卻裂開了。”
“魔染降臨了。”
公孫陽深吸一口氣,胸口的鎖鏈嘩嘩作響:“它定固了這裡的一切。生與死,時間與空間,都在那一刻被強行揉捏在了一起。所有人都被感染了,包括我。”
陳玄看著他:“所以,你才變成了這副模樣?”
“不死不滅。”
公孫陽低頭看著自己畸形的軀體,眼中閃過一絲厭惡:“被魔染同化後,我們成了這片區域的一部分,若是在這裡,我尚能保持幾分清醒,若是走出去……”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森寒:“我會變成最瘋狂的怪物,屠戮我所見到的一切生靈。所以我讓人將我鎖在這裡,鎖在這片魔染之地。”
陳玄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難怪這地底會有如此濃鬱的陰氣。
原來是一處被遺棄的病灶。
“既然如此痛苦。”
陳玄抬起手,掌心之中,那團金色的火焰再次跳動起來:“不如我幫你解脫?”
公孫陽看著那團火焰,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又搖了搖頭。
“冇用的。”
“你想殺我?”公孫陽問道。
陳玄點頭:“既然是不死不滅的怪物,留著也是禍害,不如殺了乾淨。”
公孫陽愕然,隨即大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山穀中迴盪。
“殺不死的。”
他看著陳玄,就像在看一個無知的孩童:“我試過很多種方法。砍頭,挖心,毒殺……甚至我去挑釁過當年的日尊。”
提到日尊,陳玄的眼神微微一凝。
“日尊?”
“不錯。”公孫陽回憶道,“終結了上古大魔時代的存在。隻不過,當時日尊似乎已經完全消失於所有人眼中。我曾以為,這世間能殺死我的,大概隻有他。”
陳玄收斂了掌心的火焰,問道:“日尊避世,究竟是怎麼回事?”
這是一個困擾陳玄許久的問題。
大周的記載中,日尊在大週中期才徹底消失。
但公孫陽是大楚的人,兩者的時間跨度極大。
公孫陽回答道:“日尊在終結了上古大魔時代後,隻在大楚前期存在過一段時間。之後便冇了蹤影。雖然人們仍然感受得到他力量的影響,世間火道與雷道難以修行,便是佐證。”
陳玄皺眉:“當今王朝名喚大周。大周的記載裡,日尊至少是在大週中期才徹底避世的。”
“大周?”
公孫陽眼中閃過一絲迷茫,顯然對外麵的改朝換代並不關心。
他搖了搖頭:“我不知道大周的記載是從何而來。但我曾聽泰昌帝說過一些隱秘。”
“就是你先前口中的那個皇帝。”
公孫陽繼續道:“他說,世傳日尊在大楚之後重新現世,自太陽中留下一塊石碑,刻著天下術法。世人都以為那是日尊留下的傳承。”
陳玄點頭,他剛看過那塊石碑。
“但我從泰昌帝的話中,聽出了一些不一樣的意思。”
公孫陽的聲音壓低了幾分:“泰昌帝甚至提出了一個大膽的猜測——日尊已經消失了,或者說,至少不能乾預人間了!”
陳玄心中一動。
“其實大部分天光境都認可這個猜測。”
公孫陽歎息一聲:“因此他們有斷言,修為越高,與塵世的隔閡就越深,在王朝鼎盛時期,土相製約之下,天光境對人間的乾預弱得可憐。所以大多數天光境都認為,日尊是因為修為太高,高到已經無法觸及這片塵世了。”
陳玄沉默片刻。
一個又一個謎團接踵而至。
大周的曆史,似乎被人為地篡改或者是誤讀了。
泰昌帝知道的隱秘,遠比想象中要多。
陳玄將這些念頭暫時壓下,目光重新回到公孫陽身上。
“那些陳年舊事,日後再探。”
陳玄手中的太清神劍發出一聲清越的劍鳴:“我現在隻想知道一件事。你願不願意死?”
公孫陽看著陳玄手中那柄青光流轉的長劍,笑了。
那笑容中帶著幾分期待,又有幾分嘲弄。
“能死自然是好。”
他晃動了一下手臂,鎖鏈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隻不過,你得先開啟這些鎖鏈。鎖鏈不開,我的力量被壓製,你殺我也是徒勞。但一旦開啟……”
公孫陽盯著陳玄:“我很有可能會重新發狂,或者被魔染徹底上身。到時候,你可能會死。”
“無礙。”
陳玄隻回了兩個字。
話音未落,青色劍光已然斬出。
鏘!鏘!鏘!
火星四濺。
那些困鎖了公孫陽無數歲月的黑色鎖鏈,在太清神劍的鋒芒下,如同朽木般斷裂。
“吼!”
失去束縛的瞬間,公孫陽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
他整個人沖天而起,原本乾癟的身體瞬間充盈起來,無數灰色的霧氣從他體內噴湧而出,環繞在周身。
陳玄眼睛微眯。
這霧氣……
陰冷詭異,帶著一種扭曲時空的錯亂感。
像極了當初那片幽之大地上的東西。
“殺了我!”
半空中的公孫陽嘶吼著,雙目赤紅,理智在飛速消退。
下一刻,他動了。
快。
快到連殘影都看不清。
陳玄身形微微一側。
轟!
一隻長滿肉芽的利爪擦著他的衣角轟在地麵上,堅硬的岩石地麵瞬間炸開一個深坑。
公孫陽果不其然發狂了。
他的進攻毫無章法,全是野獸般的本能,但每一擊威力都極其巨大。
那是“魔染”的力量。
陳玄腳踏虛空,身形如柳絮般飄忽不定,一次又一次躲過公孫陽的致命撲殺。
他在觀察。
觀察這所謂的“魔染”究竟是如何運作的。
“快……動手!”
在一次瘋狂的進攻間隙,公孫陽的動作猛地一滯。
他的臉上露出一絲痛苦的掙紮,理智短暫地占據了上風。
“趁現在!殺了我!”
陳玄不再猶豫。
他抬起右手,掌心之中,那一輪金色的太陽驟然爆發。
“大日真火。”
轟!
金色的火焰化作一條火龍,瞬間吞噬了公孫陽的身軀。
“啊”
淒厲的慘叫聲響徹地底。
但在那慘叫聲中,陳玄卻聽到了一絲解脫的笑意。
“這種力量……真是太奇怪了。”
公孫陽在烈火中露出了滿足的微笑。
他的身體在高溫下迅速碳化崩解,最終化作漫天飛舞的灰燼。
然而。
陳玄的眉頭卻冇有舒展。
隻見那些飄散的灰燼,在接觸到周圍霧氣的瞬間,竟然停止了消散。
它們像是受到了某種磁力的吸引,瘋狂地向中心彙聚。
骨骼重組,血肉再生。
眨眼之間,公孫陽再次出現在半空。
毫髮無損。
“再來!”
重生的公孫陽再次發狂,向著陳玄撲來。
陳玄麵無表情,再次揮手。
火光沖天。
燒死。
重組。
再燒死。
再重組。
這一幕,在這個封閉的地底空間內,重複上演。
一次,兩次,十次……
直到第一百零八次。
當陳玄又一次將公孫陽焚燒成灰燼時,周圍的霧氣突然變得稀薄起來。
這一次,灰燼冇有再重組。
它們靜靜地飄落在地上,徹底失去了生機。
與此同時。
陳玄感覺到了什麼,轉頭看向來時的路。
那片原本喧囂的古戰場,此刻死一般的寂靜。
那些不斷重複衝殺的亡魂騎兵,那些堆積如山的白骨,都在這一刻化作了飛灰,隨風消散。
就連那堵厚重的霧氣牆,也消失不見了。
整個地下空間,變得空空蕩蕩,隻剩下一片焦黑的土地。
“原來如此。”
陳玄輕聲歎息。
這並非真正的不死不滅。
公孫陽的每一次重生,消耗的都是這片古戰場上那些亡魂的力量,或者說是霧氣的力量。
他以整座戰場的霧氣為養料,維持著自己的存在。
如今,養料耗儘,他也終於迎來了真正的死亡。
“泰昌帝……”
陳玄看著地上的灰燼,若有所思。
這片古戰場是魔染降臨之地,而泰昌帝常年造訪此地,並且很可能也身具魔染。
按照公孫陽的說法,被魔染的人,做出什麼瘋狂的舉動都屬正常。
假死摧毀大周,倒也說得通了。
陳玄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確認再無遺漏後,轉身離去。
他回到了地麵的宅院中。
那具完美的肉軀依舊靜靜地躺在井邊,但佛金的靈魂依然不知所蹤。
“連這裡也冇有麼?”
陳玄皺了皺眉。
佛金就像是憑空蒸發了一樣。
這神京的水,比他想象的還要渾。
既然找不到,陳玄也不再糾結,轉身離開了宅院。
……
聽雨軒。
這是長公主月霜在宮外的私宅。
陳玄剛一踏進小院,便看到月霜正焦急地在院中踱步。
見陳玄歸來,月霜眼中閃過一絲喜色,連忙迎了上來。
“劍君,你可算回來了!”
“何事如此驚慌?”陳玄問道。
月霜深吸一口氣,平複了一下情緒,快速說道:“神京之中,出現了一處極奇怪的地方。”
“哪裡?”
“碼頭。”
月霜指向城南的方向:“就在運河碼頭那裡。那裡楊柳依依,往日裡是送彆之地。但今日不知怎麼了,有人在那裡見到了……先皇。”
“先皇?”陳玄一愣。
“不是現在的父皇,是三十年前的先皇。”
月霜麵色凝重:“有人看到先皇正帶著文武百官,在碼頭送彆大軍出征南疆。有人查了史料,那是三十年前確實發生過的一幕。”
“如今,那一幕在碼頭重現了。”
“而且……”月霜的聲音有些低沉:“凡是想要進入那片碼頭區域的人,都被迫捲入了那個場景之中,一直在重複著送彆的動作。有人想要強行出來,結果剛一踏出範圍,便七竅流血而亡。”
陳玄一聽,便明白了。
“土相混亂。”
大周將崩,規則失序。
這種因為地脈規則混亂而產生的場景重現,正是大周崩塌的前兆。
“我去看看。”
陳玄冇有廢話,轉身便走。
月霜想要跟上,卻被陳玄抬手製止:“你留在這裡,那裡很危險。”
……
神京碼頭。
往日裡喧鬨的碼頭,此刻卻透著一股詭異的死寂。
江麵上霧氣瀰漫,幾艘掛著大周龍旗的戰船停泊在岸邊,船上的甲板上站滿了披甲執銳的士兵。
岸上,楊柳依依。
一群身穿官服的人正跪在地上,而在他們麵前,一個身穿龍袍的虛影正舉著酒杯,似乎在說著什麼。
陳玄站在外圍,看著這一幕。
不僅是那些虛影,他還看到了許多神京的市民。
他們混雜在那些虛影之中,臉上帶著極度的疲憊和驚恐,卻控製不住自己的身體,機械地跟隨著那些虛影做著跪拜、叩首的動作。
他們的膝蓋已經磨破,鮮血染紅了地麵,但依然停不下來。
“這就是規則的力量麼。”
陳玄低語。
他冇有猶豫,一步踏了進去。
嗡!
穿過某種無形的屏障。
周圍的聲音瞬間變得清晰起來。
江水的拍擊聲,戰馬的嘶鳴聲,還有那個龍袍虛影威嚴的聲音。
“眾愛卿,此去南疆,務必揚我國威……”
一股強大的力量降臨在陳玄身上,試圖將陳玄壓製的跪下。
陳玄感覺自己的膝蓋微微一彎,身體本能地想要順從這股力量。
但他隻是冷哼一聲。
體內山海界的法力流轉,瞬間衝散了這股規則的影響。
他直挺挺地站著。
在這成百上千個跪拜的人群中,站著的陳玄,顯得如此鶴立雞群,如此格格不入。
“平身!”
龍袍虛影高喊。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跪!”
所有人又都要跪下。
陳玄依然站著。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原本正在進行送彆儀式的“先皇”,以及那些文武百官的虛影,還有那些被迫捲入其中的市民。
他們的動作同時停了下來。
就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的畫麵。
下一刻。
所有的人,無論是虛影還是活人,他們的頭顱同時轉動了一百八十度。
成千上萬雙眼睛,死死地盯著陳玄。
他們的嘴角裂開,一直裂到耳根。
露出了一個整齊劃一、詭異至極的笑容。
“你……為何不跪?”
無數個聲音重疊在一起,如同鬼魅的低語,在陳玄耳邊炸響。
……
神京城外,高空之上。
一道模糊的人影正極速飛離。
他回頭看了一眼碼頭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那位劍君,果然是個冇腦子的傢夥。”
六慾天魔心中滿是嘲弄。
“略施小計,引發了一處土相混亂,他竟然真的傻乎乎地走了進去。”
“拖住了他,神京便是一座空城。”
六慾天魔眼中閃爍著貪婪的光芒。
“趁著這個時間,去召集其他人。”
他身形一閃,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際。
“先前那場神京周圍城池的清洗,他殺死的天光境,可有不少朋友都在這周遭,得將他們請來。”
“這神京,便是我們的囊中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