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玄跟著那名紫袍太監,走出了聽雨軒。
門外,兩列金甲禁軍肅然而立,長戈如林,甲冑在夕陽下泛著冷光。
一股肅殺之氣撲麵而來。
李綱站在門內,麵露微笑,對著陳玄微微頷首。
陳玄上了馬車,車廂寬敞,陳設卻不奢華,隻有一張軟榻,一張小幾。
太監在他對麵坐下,馬車隨即緩緩啟動。
禁軍分列兩旁,護送著馬車,在神京的街道上不疾不徐地前行。
馬蹄聲,車輪滾動的聲音,甲冑的碰撞聲,彙成一種獨特的韻律。
街道兩旁的行人紛紛避讓,對著這支隊伍指指點點,臉上帶著敬畏與好奇。
“神京倒是熱鬨。”
陳玄掀開車簾一角,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這裡的建築比大周任何一州都要宏偉,往來的行人衣著也更為光鮮。
“托陛下洪福,神京一向是天下最安穩的地方。”
太監微笑著迴應,聲音依舊尖細,卻少了之前的倨傲。
“安穩?”陳玄放下車簾,目光落回太監身上。
“聽說京中最近不太平,陛下大肆征收血稅,鬨得人心惶惶。”
太監臉上的笑容一僵,隨即又恢複如常。
“些許小事,驚擾不到先生這般的人物。”
“陛下宵衣旰食,為的也是大周的江山社稷,有時候行事急了些,也是有的。”
他話說得滴水不漏,將皇帝的責任輕輕揭過。
陳玄不再追問,轉而問道:“公公在宮中當值多久了?”
“咱家自小便入了宮,算來,已有四十餘載了。”太監撫了撫膝上的袍子,眼中閃過一絲悵然。
“四十年,想必也見慣了風雨。”陳玄道。
太監低頭一笑:“咱家隻是個奴婢,哪看得懂什麼天下風雨。”
“咱家隻知道,這神京城裡,風最大的地方,就是皇宮。”
“風最小的地方,也是皇宮。”
這話說的頗有禪意。
陳玄笑了笑,不再言語。
馬車外的喧囂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莊嚴肅穆的寂靜。
皇宮到了。
相比於神京城的浩瀚,皇宮的占地並不算誇張。
但每一座宮殿都飛簷鬥拱,雕梁畫棟,在夕陽下披著一層金色的紗衣。
高大的宮牆隔絕了外界的紅塵,也隔絕了生氣。
裡裡外外,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全是披堅執銳的侍衛。
他們的眼神冷漠,如同雕塑。
馬車在宮門前停下,陳玄下了車,隨太監一路向內走去。
就在此時,一輛裝飾華美的車駕從側麵的宮道上駛過。
陳玄並未在意。
車駕內,一隻素手掀開了簾子。
簾後是一張秀美絕倫的臉,她看到宮門前那個青衫身影時,美目中滿是震驚。
若陳玄看到這張臉,必然會有印象,是曾經和自己同行過一段時間的淩明。
隻是如今,她褪去了男裝,換上了一身華貴的宮裝,眉眼間的英氣被脂粉柔化,更顯嬌媚。
她如今的名字,是趙淩茗。
他怎麼會在這裡?
趙淩茗心頭巨震,下意識地放下了簾子。
“怎麼了?”車內,另一個慵懶的女聲響起。
“姐姐,我……我好像看到了一個故人。”趙淩茗的聲音有些不穩。
“哦?能讓你如此失態的故人,倒是少見。”
那聲音的主人似乎來了興趣。
一隻雪白修長的手,再次掀開了車簾。
那隻手的主人並未露出麵容,隻有幾縷烏黑的髮絲從簾後滑落,一道清冷如月光的視線,投向了宮門的方向。
陳玄剛走出幾步,腳步忽然一頓。
他感覺到了一道視線。
這道視線很特彆。
不同於周圍那些侍衛或明或暗的窺探。
陳玄下意識地回頭。
剛纔路過的那輛馬車,不知何時停在了不遠處。
在他回頭的瞬間,那輛馬車又動了起來,緩緩遠去。
車窗的簾子,還在微微晃動。
“剛纔路過的那輛馬車中有人在看我?”陳玄心道。
他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抹微笑,並未深究。
遇到好奇的人,好奇的事,看一眼便是再正常不過了。
跟著太監穿過一道道宮門,走過一條條長廊。
最終,他們停在了一方巨大的宮殿前。
殿外,站滿了侍衛。
這些侍衛似乎都是修行者,血氣比之前見到的任何一處都要多,也更加強悍。
“陳先生,陛下就在裡麵等您。”
太監停下腳步,對著陳玄躬身一禮。
“咱家隻能送到這裡了。”
陳玄看了他一眼,淡然一笑,邁步上前。
厚重的殿門並未關閉,隻是虛掩著。
他伸手輕輕一推。
吱呀。
殿門向內開啟,一個宏偉空曠的空間展現在眼前。
這裡似乎是朝臣議事的大殿,麵積廣闊,足以容納千人。
地上鋪著光滑如鏡的黑玉石,殿頂是巨大的穹頂,繪著星辰日月圖。
九十九根盤龍金柱支撐著整座大殿,氣勢磅礴。
隻是此刻,偌大的宮殿內,空無一人。
隻有最深處,那九十九級台階之上的黃金寶座上,坐著一個人。
那是一箇中年男人。
他麵容方正,五官算得上俊朗,眼神沉穩如山。
最奇特的是,他身上穿的並非龍袍。
而是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灰色散衣,鬆鬆垮垮地套在身上,袖口還捲了半截,露出結實的小臂。
他就那麼隨意地坐在那象征著天下至高權力的寶座上,一手搭著扶手,一手撐著下巴,目光平靜地看著走進來的陳玄。
他不像個皇帝。
更像一個坐在自家田埂上,看著莊稼發愁的老農。
但這人,無疑就是大周的皇帝,泰康帝。
陳玄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大殿中迴響,格外清晰。
他一步步走上台階,最終停在了寶座前十丈處。
兩人四目相對。
一個,是天下之主。
一個,是方外之人。
空氣似乎在這一瞬間凝固。
大殿之內,落針可聞。
泰康帝冇有說話,隻是看著陳玄,那雙沉穩的眼中,有審視,有好奇,卻冇有絲毫的畏懼或憤怒。
“你比我想象的要大膽。”泰康帝開口。
陳玄卻不正麵回話,隻是微微鞠了一躬。
“見過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