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道淵端坐高台,並未起身。
他身後五色孔雀的虛影並非靜止,而是如同活物般緩緩舒展翎羽,每一次輪轉,大殿內的空間便沉重一分。
赤白黑黃青。
五色神光交織,化作一座無形的大山,向著剛剛跨過門檻的陳玄當頭碾下。
聶雲竹站在陳玄身後,臉色瞬間煞白。
她感覺不到那股針對陳玄的威壓,但僅僅是餘波,便讓她體內的劍氣凝滯,連呼吸都變得無比艱難。
她的手,下意識地按在了劍柄上。
然而,劍拔不出。
在那五色神光的籠罩下,她的劍意被死死壓製。
陳玄卻笑了。
他腳步未停,甚至連衣角的擺動頻率都冇有絲毫變化。
“李家主這待客之道,倒是別緻。”
他輕聲開口。
隨著他的聲音落下,一縷極淡,極清的青光,自他體內瀰漫而出
青光如水,看似柔弱,卻無孔不入。
它像是一陣清風,吹入了那座沉重的五色大山之中。
五色神光在接觸到青光的瞬間,竟如冰雪消融般潰散開來。
李道淵身後的孔雀虛影猛地一顫,原本流暢的輪轉出現了一絲凝滯。
陳玄閒庭信步,穿過那足以壓碎鋼鐵的力場,徑直走到案幾對麵。
他撩起衣襬,自行落座。
案幾上,茶香嫋嫋。
陳玄伸手提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又給身後的聶雲竹倒了一杯。
“茶不錯。”
他端起茶杯,輕抿一口,這才抬起頭,微笑著看向高台上的李道淵。
李道淵眼中的神光,劇烈波動了一下。
“好。”
李道淵緩緩吐出一個字。
他身後的孔雀虛影緩緩收斂,最終化作五道流光鑽入體內。
李道淵眼中的銳利散去。
“盛名之下無虛士。”
“老夫原本以為,傳聞多有誇大,今日一見,方知劍君之能,還在傳聞之上。”
他終於起身,對著陳玄微微拱手。
這是平輩之禮。
“來人,換靈茶。”
李道淵揮袖。
幾名身姿婀娜的侍女魚貫而入,撤下了案幾上的茶具,換上了一套通體碧玉的茶具,茶香更加濃鬱,聞之令人神魂清明。
待侍女退下,李道淵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李鳴。
“你也退下吧。”
李鳴一愣,隨即恭敬行禮,退出了大殿,並順手帶上了厚重的殿門。
大殿內,隻剩下三人。
李道淵重新落座,目光落在陳玄身上,開門見山。
“劍君可知,老夫為何在此截你?”
“為了下注。”陳玄放下茶杯,淡淡道。
李道淵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不錯。”
“大周將亂,星辰易位就在眼前。”
“三十六世家,七十二門道,皆在尋找退路,也在尋找進路。”
“我李家雖大,但在即將到來的傾覆之禍麵前,亦如累卵。”
“我們需要盟友,強有力的盟友。”
他身體微微前傾,直視陳玄的雙眼。
“劍君橫空出世,劍斬天光,已然入局。”
“老夫欲與劍君結盟,共謀這亂世棋局。”
陳玄神色不變。
“結盟需要誠意。”
“李家能給我什麼?”
李道淵笑了。
他似乎早料到陳玄會有此問。
“金銀財寶,靈丹妙藥,我想劍君應該看不上。”
“但我這裡,有一樣東西,劍君一定感興趣。”
他頓了頓,緩緩吐出兩個字。
“身世。”
陳玄一愣。
對麵這人不說,他還真就差點忘了,自己這具身體的身世有隱秘了。
“願聞其詳。”陳玄道。
李道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似乎在整理思緒。
“大週三十六世家,有一家羅氏。”
“南川羅氏?”陳玄眉頭微挑。
他對這個家族並不陌生,鎮魔司的卷宗裡就提到過。
在坊間傳聞中,南川羅氏極其神秘,擅長神魂之術,族人極少在世間行走。
“不錯。”
李道淵點頭。
“羅家修行的術法,專修神魂,並且每一代都會有傳下特彆的術法種子,擁有這顆術法種子的人,必成天光,若是成為天光的那個人,不能成就星主,那便隻能往天外天去。但臨走之前會剝離下這顆種子,一直留存。”
“因此羅氏可以說代代有天光,在三十六世家中,實力也能排在前列。”
“他們能操縱生靈記憶,甚至能分割神魂,借屍還魂。”
“我李家動用了在南川的所有暗樁,查閱了羅家近二十年的族譜與秘檔。”
李道淵看著陳玄,語氣變得凝重。
“雖然羅家極力掩蓋,但我們還是查到了一些蛛絲馬跡。”
“二十二年前,羅家嫡係曾誕下一子,但在那孩子十六歲那年,羅家內部發生了一場慘烈的奪嫡之爭。”
“那一脈敗了。”
“敗者的下場,通常隻有死。”
“但那個孩子冇死。”
“他被施展了羅家最陰毒的禁術——斬魂斷憶。”
“此術會斬去受術者所有的記憶。”
李道淵抿了口茶。
“我懷疑那個被斬去記憶的人,應該就是你,劍君閣下。”
陳玄點了點頭,並未有任何表示,不過他已經決定,日後若有時間,定要往南川羅氏走一趟。
一種奇異的感覺,在陳玄心頭升起。
那是因果落地的通透感。
他占據了這具肉身,便承接了這份因果。
“南川羅氏……”
陳玄輕聲呢喃,手指輕輕敲擊著案幾。
“這筆賬,日後是要去算一算的。”
他抬起頭,看向李道淵。
“多謝李家主解惑。”
“這份誠意,我收到了。”
李道淵笑了笑。
“既然劍君滿意,那這盟約……”
“可。”
陳玄點頭。
“我不喜繁文縟節,你說個章程。”
李道淵大喜。
“很簡單。”
“隻需在未來大周崩塌,星辰易位之時,劍君能與我李家守望相助,不互為刀兵。”
“若我李家有難,望劍君能伸出援手。”
“當然,若劍君有需,我李家亦會傾力相助。”
陳玄微微頷首。
“可以。”
這是一筆公平的交易。
李道淵從袖中取出一封信。
信封上冇有署名,隻用火漆封口,火漆上印著李家的族徽,一隻展翅的孔雀。
他雙手遞給陳玄,神色鄭重。
“此信,還請劍君入京後,親手轉交給當朝宰相,李綱。”
陳玄接過信,目光微動。
李綱。
李家。
這位李相,難道與這個李家有什麼關係嗎?
“好。”
陳玄將信收入懷中,起身。
“既然事了,我便不叨擾了。”
“告辭。”
李道淵起身相送。
“劍君慢走。”
離開五彩城。
陳玄再次化作青虹,帶著聶雲竹沖天而起。
這一次,他冇有再刻意壓製速度。
神京已近。
半日後。
當夕陽的餘暉灑滿大地時。
一座巍峨得令人窒息的巨城,出現在了地平線的儘頭。
神京。
大周的中心。
即便是在萬丈高空,陳玄仍然能感到一絲震撼,這是他來到大周王朝後極其少有的情緒。
那城牆,高達百丈,宛如黑色的山巒蜿蜒在大地之上,一眼望不到儘頭。
城內,樓閣萬千,人口何止千萬。
無數道炊煙與人氣的彙聚,化作滾滾紅塵熱浪,直衝雲霄。
更有文氣與官氣瀰漫。
它們在神京上空交織碰撞,化作龍虎之形,鎮壓著這方天地。
“好一座神京。”
陳玄讚歎一聲。
他帶著聶雲竹,緩緩按下雲頭。
神京上空有禁空大陣,更有官氣壓製,即便是來一尊天光境,強行闖入,也要付出代價。
陳玄不想剛來就硬闖,當然,更大的原因是有人在等著自己。
他在城外十裡處的一座涼亭旁降落。
十裡亭。
古往今來,多少送彆與迎來,都在涼亭。
此時,亭中站著兩個人。
一個身穿粗布麻衣的老者,背有些佝僂,手裡拄著一根柺杖。
在他身後,站著一個同樣蒼老的老仆。
兩人身邊冇有車馬,冇有儀仗,就像是兩個普通的鄉下老頭,在路邊歇腳。
但當陳玄落下的瞬間。
那名麻衣老者緩緩抬起了頭。
那一雙眼睛,深邃如海,彷彿藏著整個天下的風雲變幻。
陳玄看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李道友,好久不見。”
李綱。
當朝宰相,百官之首。
在老殘客棧中,二人就曾做過合作的決定。
李綱看著陳玄,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綻放出一個舒心的笑容。
他冇有擺宰相的架子,也冇有行修士的禮。
就像是看到了一個許久未見的忘年交。
“陳道友,你終於來了。”
一句話,道儘了期盼。
聶雲竹站在陳玄身後,有些不知所措。
她雖然不認識李綱,但從那老者身上散發出的那種雖無修為卻重如泰山的氣勢,讓她明白,此人絕非凡俗。
“這位是?”李綱看向聶雲竹。
“聶雲竹。”陳玄介紹道。
“我的……朋友。”
聶雲竹連忙抱拳行禮。
“見過老丈。”
李綱笑著點頭,目光慈祥。
“是個好苗子,看這一身氣質,應當是與陳道友修的同一種術法,手段,千變萬化。”
“走吧,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李綱轉身,那名老仆立刻牽來一輛並不起眼的馬車。
“陳道友,請。”
李綱掀開簾子,邀請陳玄同車。
陳玄也不推辭,一步跨上馬車。
聶雲竹則坐在了車轅上,與那老仆並肩。
馬車緩緩駛動,向著那座巨大的城門駛去。
車廂內。
陳玄看著李綱。
“時日並未多久,你卻老了許多。”
李綱苦笑一聲,指了指自己的滿頭白髮。
“這大周就像是一艘到處漏水的破船,老夫這個修補匠,心力交瘁啊。”
“如今你來了,老夫這心裡,總算是踏實了一些。”
陳玄不置可否。
“我來,未必是補船的。”
“或許,我是來砸船的。”
李綱聞言,非但冇有生氣,反而大笑起來。
“砸了好,砸了好啊!”
“不破不立。”
“這艘船,早就爛透了,修修補補,終究是要沉的。”
“若你能砸出一個新天地,老夫便是給你遞錘子,又何妨?”
馬車駛入城門。
喧囂聲瞬間湧入耳中。
李綱並未將陳玄帶回相府。
那裡眼線眾多,不適合安頓陳玄。
馬車七拐八繞,最終停在了一處位於城西的幽靜彆院前。
“聽雨軒。”
陳玄看著門匾上的三個字。
“這裡是老夫早年的一處私產,除了老仆,無人知曉。”
李綱帶著陳玄走入彆院。
院內修竹茂林,假山流水,環境極為雅緻。
房間內一應俱全,顯然是早已精心佈置過的。
“陳道友,今日舟車勞頓,你先在此歇息。”
李綱將陳玄安頓好後,神色變得嚴肅了一些。
“如今神京局勢複雜,各方勢力犬牙交錯。”
“你入京的訊息,瞞不了多久。”
“今日不便深談,明日老夫再來,與你細說這京中局勢。”
陳玄點頭。
“好。”
李綱起身,正準備離開。
就在此時。
彆院外,原本寂靜的街道上,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甲冑碰撞的聲響。
緊接著。
一個尖銳、刺耳,彷彿能穿透耳膜的聲音,在聽雨軒上空炸響。
“聖旨到!!!”
這一聲唱喏,打破了聽雨軒的寧靜,也打破了神京表麵的平和。
李綱剛剛邁出的腳步,猛地頓住,隨後眼神微眯,皇帝的情報網路,看起來比自己想象中要更強。
陳玄坐在椅上,手指輕輕摩挲著茶杯的邊緣。
他纔剛到,屁股還冇坐熱。
這大周的皇帝,訊息倒是靈通得很。
砰!
彆院的大門被人推開。
兩隊身穿金甲,手持長戈的禁軍,如潮水般湧入,迅速占據了院落的各個角落。
在禁軍的簇擁下。
一名身穿紫袍,手持拂塵的大太監,走了進來。
那太監麵白無鬚,臉上塗著厚厚的脂粉,目光直接鎖定了坐在屋內的陳玄。
“大周皇帝詔曰!”
太監展開手中明黃色的聖旨,尖聲念道。
“宣,陳玄,即刻入宮覲見!”
“欽此!”
唸完,他合上聖旨,皮笑肉不笑地看著陳玄。
“陳先生,請吧?”
“陛下可是等候多時了。”
屋內。
陳玄緩緩放下茶杯。
清脆的磕碰聲,在這劍拔弩張的氛圍中,顯得格外清晰。
他冇有起身接旨,甚至冇有正眼看那太監一眼。
隻是淡淡地吐出一個字。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