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船繼續向前航行,氣氛變得沉悶。
翻滾的肉湯和濃鬱的香氣,也不能阻擋士兵們心中的恐懼。
一片壓抑的沉默中,隻有陳玄依舊盤膝而坐。
他將那柄古樸的長劍橫於膝前,雙目微闔,手指在劍鞘上輕輕敲擊。
楚天淵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心中稍安。
這位道長實力之強,他能應對這裡各種變化也說不定。
“有東西來了。”
陳玄忽然睜開眼。
話音方落。
唰!
兩側濃密的竹林,突然發出劇烈的抖動。
數十道青綠色的影子,從竹牆的縫隙中激射飛越而出,直撲樓船。
“敵襲!”
護衛統領的咆哮聲終於打破了死寂。
士兵們像是被驚醒的困獸,本能地舉起盾牌,組成龜甲陣。
叮叮噹噹!
那些青影撞在盾牌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力道並不大。
眾人定睛看去,這纔看清來襲之物的真麵目。
它們身形纖細如竹竿,麵板是青綠色,關節處有明顯的凸起,毛髮則是一簇簇翠綠的竹葉。
正是楚天淵口中的竹靈。
“是竹靈,不要慌,結陣,刺!”
楚天淵厲聲下令。
這些竹靈行動迅捷,爪牙鋒利,但身體卻異常脆弱。
士兵們從盾牌的縫隙中刺出長槍,很輕易就能將它們的身體洞穿。
竹靈被刺中後,並不流血,身體會迅速枯萎,身體的顏色也由青色轉為黃色。
一場短暫而混亂的交鋒很快結束。
甲板上留下了幾十竹靈的屍體,再無一個活著的竹靈。
船上的護衛有條不紊地將這些竹靈推入江中。
一場危機,被輕易地化解了。
眾人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有人甚至長出了一口氣。
“看來,這青花蕩的危險,也不過如此。”
一名世家子弟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強笑著說道。
淩明搖了搖頭,神情卻愈發凝重。
“但願如此吧。”
樓船繼續前行。
水道在這裡拐了一個彎。
當船頭轉過那片茂密的竹林時,所有人的瞳孔都驟然收縮。
前方不遠處的水道旁,一艘巨大的商船殘骸正靜靜地擱淺在那裡。
船體斷成了兩截。
巨大的桅杆斜斜地插入水中,一麵繡著通源二字的商旗被水浸透,無力地耷拉著。
殘骸的周圍,漂浮著數十具腫脹的屍體。
那些屍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有的身穿水手服,有的則穿著華貴的絲綢,顯然是船上的富商或修行者。
他們的死狀,與之前那個異變的士兵一模一樣。
每個人的身上,都或多或少地長出了青綠色的竹枝,將他們的身體扭曲成各種詭異的姿態。
江水在屍體間緩緩流淌,將這片區域的水都汙染了。
“通源商會的船。”
楚天淵的聲音顯得有些凝重
“這個商會倒也有些名聲,也有修行者坐鎮,如今他們的商船,也遭了殃。”
“全速前進。”
楚天淵不再猶豫,發出了決絕的命令。
“用最快的速度衝出去。”
樓船的船尾,負責驅動大船的修行者們和乾苦力的士兵都再加把力,兩旁的船槳劃水速度驟然變快。
樓船在狹窄的水道上掀起兩道長長的白浪,朝著前方駛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祈禱著能儘快離開這片不祥之地。
就在這時。
“看上麵!”
又是一聲驚恐的尖叫。
眾人下意識地抬頭望去。
隻見在樓船正上方,兩側竹林的頂端,那兩件之前看到過的,懸掛著的染血衣物,突然動了。
它們像是被無形的線牽引著,脫離了竹枝,直挺挺地朝著甲板墜落下來。
“有東西要下來了!”
恐慌如同野火般蔓延。
士兵們混亂地舉起弓弩,對準了那兩個正在墜落的人影。
然而,預想中怪物落地的場景並未出現。
那兩道身影在距離甲板尚有數丈高時,猛地一頓。
包裹在外層的染血衣物轟然破碎,如同蝴蝶蛻殼。
兩道身影從中輕巧地飄落,穩穩地站在了甲板之上。
眾人這纔看清,那根本不是什麼怪物。
而是一老一少,兩個人。
老的那個身形佝僂,麵容枯槁,一身灰撲撲的短打。
少的那個,則是個十二三歲的少女,穿著麵帶驚惶。
兩人此刻狼狽不堪。
身上滿是汙泥與劃痕,但當他們的目光掃過甲板,最終定格在陳玄身上時,那份驚惶瞬間被巨大的驚喜所取代。
“陳…陳道長?”
老頭的聲音顫抖著,充滿了不確定。
少女更是揉了揉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真的是陳道長!”
她發出一聲帶著哭腔的歡呼,拉著李老頭,跌跌撞撞地朝著陳玄跑了過來。
“道長救命啊。”
兩人跑到陳玄麵前,竟是撲通一聲,直接跪了下來。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船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陳玄看到這兩人也是一愣。
“你們怎麼會在這?”
兩人居然是在蒼雲縣遇到過的祖孫,李老頭和綵衣。
李老頭被綵衣攙扶著站起身,驚魂未定地看了一眼周圍的竹林,這才壓低聲音,用一種劫後餘生的語氣,快速講述起來。
“我們師徒二人,本是搭乘那艘通源商會的船,想去明州府城討個生活。”
他指了指不遠處那艘巨大的殘骸,眼中滿是恐懼。
“誰知,船一進入這青花蕩,就出事了。”
“先是一些竹靈,鋪天蓋地地湧上來,殺之不儘,船上的護衛雖然厲害,但也死了不少人。”
“不過好在總算打退了他們。”
李老頭的聲音壓得更低。
“直到夜裡,船上的人,開始一個個地發瘋。”
“他們先是胡言亂語,說自己聽到了竹子在唱歌,然後就對著空氣又哭又笑。不出半個時辰,他們的身上,就會長出…長出那種東西。”
綵衣介麵道,聲音裡還帶著揮之不去的顫栗。
“我們親眼看到,一位盞燈鏡的大修,前一刻還在施法抵擋竹靈,下一刻就突然扔掉手中器物,跪在地上,然後無數的竹枝就從他的七竅裡鑽了出來,把他活活撐死了。”
聽著這番描述。
楚天淵和淩明等人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原來,那名士兵的異變,隻是一個開始。
“那你們,是怎麼活下來的?”
淩明忍不住問道。
綵衣看了一眼自己的爺爺,眼中閃過一絲慶幸。
“在船徹底失控,所有人都瘋了的時候,我爺爺當機立斷,施展了我們采曲門的秘術假死伶。”
“我們操控了兩具剛死的屍體,將我們包裹在其中,偽裝成被掛在竹林裡的死人,這才躲過了那些竹靈和那種詭異的侵蝕。”
“我們已經在那上麵掛了一天一夜,本以為要死在這裡了,冇想到…冇想到能等到道長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