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家,
葳蕤軒,
院子四處紮著紅綢,
院門口、屋門上也都貼著大紅喜字。
不知有意還是無意,門窗上雖貼著大紅喜字,卻都將門窗正中鑲嵌的透明琉璃露了出來。
且因新娘子在此處,今日的葳蕤軒相較彆處,隻有女使進進出出,賓客卻是不多的。
就在這時,端著銅盆的九兒,正好從屋內走了出來。
看著帶著小桃和丹橘進院兒的明蘭,九兒趕忙笑著福了一禮,喊道:“見過六姑娘!”
聽到這個稱呼,明蘭愣了片刻後笑著點頭。
冇等明蘭走到屋門前,如蘭的貼身女使喜鵲,已經迎了出來。
眾人一起進了屋子。
走到一麵屏風前,明蘭朝小桃喜鵲她們揮了揮手。
三人立馬停下了腳步。
明蘭則從屏風旁探出頭,看著坐在側間梳妝檯前的如蘭。
“五姐姐?”明蘭捏著嗓子,聲音輕柔的呼喚道。
如蘭側頭看來,深呼吸了一下之後,道:“你來了?進來吧!”
明蘭笑著出了屏風,走到瞭如蘭身旁。
如蘭抬了下下巴:“喏,坐吧,郡王側妃。”
明蘭嗔怪的看了眼如蘭後,笑著坐在了繡墩上。
看著擺在梳妝檯上極為精緻貴重的珠翠團冠,明蘭笑道:“哇,五姐姐,這珠翠團冠可真好看!”
如蘭抿了下嘴角,努力不讓自己嘴角上揚,故作謙虛的說道:“也就那樣吧!”
明蘭指著珠翠團冠上的珠子,語氣羨慕道:“珠子這麼大,釵簪和鏈釦瞧著用的都是金子,還有這麼大的寶石!五姐姐,我瞧著都眼饞了呢!”
如蘭繼續努力不讓自己笑出來,道:“你眼饞,那就......再嫁一次唄。”
明蘭聞言一愣,隨後便羞惱地拍了一下如蘭。
如蘭這才笑了起來,道:“哼,六妹妹你如今是郡王府側妃!遍東京的人,誰不知道郡王府富貴!”
“這寶石什麼的,你在郡王府怕不是當成石子兒玩兒。”
明蘭搖頭:“哪有那麼誇張!”
如蘭的視線從明蘭髮髻上戴著的首飾一掃而過,道:“冇有麼?”
明蘭順著如蘭的視線,摸了摸自己頭上的首飾,無奈笑道:“五姐姐,我派人送來添嫁妝的東西,你冇看到?”
如蘭聞言一愣,隨即喊道:“喜鵲,你過來!”
屏風外的喜鵲趕忙露頭:“姑娘?”
“六妹妹送的東西呢?去找找!”
“是!”
看著喜鵲在屏風後消失,如蘭納悶道:“六妹妹,你送的什麼東西啊?”
明蘭笑道:“等會兒姐姐你就知道了。”
如蘭抿著嘴看了眼明蘭,道:“對了,昨日七郎去王家鋪房了。”
明蘭笑著點頭:“嗯,他應該去的。”
如蘭笑了笑:“聽跟著去的劉媽媽和彩環說,不論是舅舅、舅媽還是外祖母都很是高興呢!”
說著,如蘭笑容逐漸消散。
看到此景,明蘭略有些擔心地問道:“五姐姐,你這是怎麼了?”
如蘭揪著自己的衣角,道:“六妹妹,我從小就是個魯鈍的,你說我要是生了孩子,也是和我一般,那該怎麼辦啊?”
聽到此話,明蘭繃著臉,努力不讓自己笑出來,道:“唔......這是個問題!”
看著繼續上愁的如蘭,明蘭道:“五姐姐你是個思慮長遠的,這還冇過門呢,都要想生孩子的事兒了。”
如蘭聽完,臉頰迅速變紅,眼神羞惱地瞪了眼明蘭:“我,我......”
明蘭笑著將如蘭揪衣角的手扯了過來,語重心長地說道:“五姐姐,可彆憂慮將來的事情,還冇發生呢!”
如蘭握了握明蘭的手,道:“我這也是看到了墨蘭那丫頭,她嫁到梁家這些日子纔有了身子......”
明蘭搖頭:“五姐姐,大娘子心善,你也從小心寬,和四姐姐不一樣的!”
“而且,我瞧著,今日五姐姐成婚,比我成親的時候還要熱鬨呢!”
如蘭疑惑道:“有麼?我怎麼不覺著?”
明蘭重重頷首:“有啊!我成親的時候,我家婆母、華蘭姐姐、平梅姐姐她們,還有那些孩子們,可都冇來呢!”
“嘿嘿......”如蘭聞言笑著點頭:“也是哦!今日的確更熱鬨一些!”
這時,喜鵲抱著一個貼著紅色剪紙的貴重木盒走了過來。
如蘭鬆開明蘭的手,興沖沖的開啟了木盒。
“鋥!”
就著窗戶照進的陽光,木盒內有金光泛出。
看了看盒子裡的純金首飾,再看看明蘭頭上戴的,盒子裡的明顯比明蘭戴的大上兩圈!
“啪。”
如蘭扣上木盒,不好意思的看著明蘭道:“是我錯怪你了!母親也真是的,這麼好的東西居然不讓我知道!”
明蘭笑道:“可能是大娘子收到的賀禮太多了。”
如蘭緩緩點了幾下頭後,又有些侷促的看了眼明蘭。
“五姐姐,怎麼了?”明蘭問道。
如蘭的手在木盒上摩挲了兩下後,湊到明蘭耳旁,臉色漲紅的低聲道:“六妹妹,我想知道,洞房的時候......”
成親兩年的明蘭,對男女之間的事情已經熟悉,但聽到問題後,臉上依舊有了不自然的神色。
“五姐姐,昨天大娘子冇給你......”明蘭低聲問道。
如蘭搖頭:“給了,但是我有些看不懂。劉媽媽說的也是雲山霧罩的不清楚。”
明蘭:“那大姐姐來的時候,五姐姐你冇問?”
如蘭再次搖頭:“大姐姐來的時候,好多人一起,我哪有機會問,也就是六妹妹你來了,我這才......”
明蘭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後,湊到如蘭耳旁,‘如此如此,這般這般’的說了兩句。
如蘭聽完,緩緩點頭,有些害羞的說道:“最好不要在月事前後......行房?”
明蘭點頭肯定。
如蘭拉著明蘭的手,欣慰道:“還是六妹妹你說的清楚!”
小桃在屏風旁探出頭,道:“姑娘,王家迎親的隊伍快來了,五姑娘要上妝了!”
明蘭笑著點頭,握了握如蘭的手,道:“五姐姐,過幾日郡王府喬遷,到時你可得和五姐夫一起去!”
“嗯嗯,知道了!”如蘭不好意思地擺手道。
...
男賓處。
徐載靖正和虞湖光、賀弘文說話。
梁晗的小廝釣車笑著快步進屋。
朝著屋內眾人拱手一禮後,釣車笑道:“幾位郎君,王家迎親的隊伍快到了!”
顧廷燁聞言就要笑著起身。
一旁的顧大郎一把拉住弟弟,道:“二郎,你就彆去湊熱鬨了!有任之他們幾個人在,就夠王家哥兒受得了。”
顧廷燁趕忙道:“大哥,我不出題為難王家哥兒,我就去看看熱鬨。”
徐載靖笑道:“姐夫,有我在,你放心就是了。”
載章在旁點頭附和。
顧大郎笑著點頭:“行吧!你們可當心些,彆讓人家進不來門!”
“不會的!”梁晗笑道。
隨後,眾人說笑著出了院子。
穿廊過門,眾人來到了盛家大門前。
此時大門口的太陽依舊刺眼,徐載靖等人站在了蔭涼的門洞中。
等了片刻。
街口便有吹吹打打的喜樂聲傳來。
站在徐載靖不遠處的梁晗,一震衣袖,帶著長楓率先邁下台階站在了大門外。
載章和虞湖光一番推讓後,載章笑著站在了梁晗身旁。
賀弘文和長梧則站在了幾人身後。
徐載靖和長柏站在了眾人最後麵的門洞中。
門洞中不僅清涼,還能一覽門外的眾人。
話說,長柏的外祖父王老大人為官多年,宦海沉浮幾十載,去世後更是配享太廟。
到了今日,王老大人的門生故舊遍佈大周朝廷。
雖說兒子王衍資質平庸,但父輩結下的善緣餘蔭仍在,娶的大娘子馮氏,孃家也非一般人家。
王家的姻親盛家,
論起男丁來,那是一門雙探花,兩代三進士;
論起女兒們,那是一郡王側妃,一國公媳婦,一侯爵媳婦。
今日王家前來迎親的,乃是盛家最後一位待字閨中的五姑娘。
因此,陪著王家嫡子王佑前來迎親的儐相們,實力也是不俗,有的是文官子弟,有的是馮家兒郎,有的是新晉進士。
其中還有徐載靖認識,名義上是徐載靖門生的倪騰嶽。
倪騰嶽之前在李家書塾讀書,和王佑是同窗。
在看到眾人身後的徐載靖之後,倪騰嶽遙遙地躬身拱手一禮。
徐載靖笑著點頭回禮。
有載章、梁晗和虞湖光幾個在,便讓王家眾人在大門口耗了好一會兒時間。
徐載靖和長柏在大門前看熱鬨的時候,彩環在門內不遠處探頭看了兩眼。
隨後,彩環又腳步匆匆的回了正廳中。
看著廳內的眾人,彩環福了一禮道:“大娘子,奴婢方纔瞧了,二公子和六姑爺都未上場阻攔。”
王若弗聞言這才鬆了口氣:“還好,還好!好在他們倆冇有下場攔門,不然我那侄子還不知道能不能進來呢!”
坐在王若弗一旁的盛紘,無奈地搖了下頭。
坐在王若弗下首的老夫人,則繼續側頭看著門外。
又過了一會兒,
在一陣高聲喧嘩中,
王家迎親的隊伍‘衝破阻攔’,歡笑著湧進了盛家大門。
經過徐載靖身旁時,幾個武勳馮家的子弟,都會朝著徐載靖笑著拱手,嘴裡喊著‘多謝郡王哥哥手下留情。’
眾人笑鬨著進了盛家。
很快,如蘭穿著繁複而華貴的喜服,在全福娘子的攙扶下來到了正廳中。
如今不論是盛家大房的買賣,還是盛家本身家產,相較之前變化極大。
手裡有銀錢的王若弗,自然不會虧待了她親生的如蘭。
不論是喜服還是團冠,那都是怎麼貴重怎麼來。
明蘭站在華蘭身旁,看著站在堂中的如蘭,輕聲道:“大姐姐,我覺著我嫁人嫁的有些早了,再晚兩年,說不定也能和五姐姐一樣。”
華蘭笑著拍了拍明蘭的手背:“我也這樣覺得。”
明蘭又低聲道:“大姐姐,前兩月你有收到大娘子派人送去的銀錢麼?”
聽到此話,華蘭掩下眼中的驚訝,點頭道:“收到了!”
明蘭點了點頭道:“咱們都這麼大了,大娘子好像還是不放心我們。”
華蘭笑了笑:“你當母親她為什麼這樣做?”
明蘭一愣,順著華蘭的視線看到了坐在她們不遠處的老夫人。
姐妹兩人說話時,盛紘正在喝王佑敬的茶。
一番囑托後,王佑又給王若弗敬茶。
盛紘看著不遠處舉著團扇的如蘭,情不自禁地深呼吸了一下。
如蘭在盛家姑娘們中間,年紀不是最小的,但卻是最任性調皮的。
平日裡如蘭也冇少惹盛紘生氣。
但看著如蘭穿著喜服的樣子,盛紘心中還是油然而生出一股不捨的感覺。
站在盛紘座位這側的長槙,從盛紘臉上收回視線,繼續看著堂中的王佑和如蘭。
忽的,長槙心有所感,越過一旁的長楓看向了盛紘身旁的長柏。
長槙視力不錯,他清楚地看到自家二哥長柏的眼中,有著晶瑩的亮光閃過。
站在不遠處的顧廷燁,同樣注意到了長柏的異樣,還低聲和徐載靖說了兩句。
“唉!”徐載靖歎了口氣之後,和顧廷燁低聲道:“二郎,長柏此時心中不好受!想來,和當年三娘出嫁之時,你的心情一樣!”
回想著親妹妹廷熠出嫁時的情景,顧廷燁點了點頭。
隨後,顧廷燁低聲道:“任之,那你剛纔又歎什麼氣?”
徐載靖搖頭冇有說話,視線卻看向了被謝氏抱著的寧梅。
在一片歡樂的氛圍中,如蘭和王佑被眾人簇擁著出了盛家大門。
盛家仆婦給王家迎親的隊伍發了紅包後,喜樂這纔再次響起,迎親的隊伍開始踏上回程。
...
葳蕤軒,
傍晚開席前,
今日一直心情頗好的王若弗,帶著劉媽媽和彩環回了正屋換衣服。
笑著換完了衣服,王若弗帶著劉媽媽和彩環走到了外間。
站在外間廳中,王若弗停下腳步,低頭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
看著夕陽照在屋內的光影,王若弗抬起頭看了旁邊的側間一眼。
就在這個瞬間,王若弗一下愣住。
王若弗一下意識到,眼前的側間中,
那個她從小寵到大的親生小女兒,調皮任性,再也不會嬌憨地喊著母親,從側間中風風火火地走出來了。
想到這些,王若弗瞬間感覺鼻間一酸,眼眶一熱。
王若弗眼中模糊,看著夕陽斜照的房門上貼著的大紅喜字,她不禁帶著哭腔說道:“這日子,怎麼過的這麼快啊!”
一旁的劉媽媽趕忙上前。
劉媽媽想要說些安慰的話語,卻也感覺鼻頭一酸。
如蘭剛出生時,就是劉媽媽抱著的。
這麼多年,劉媽媽對如蘭的付出,絲毫不比自己的親女兒九兒少。
這嫁了人,以後想見的日子就要少了。
抬手用手絹擦了擦眼淚,劉媽媽擠出一絲笑容道:“大娘子,賓客們都等著呢!再說,過兩日咱們姑娘就回門了。”
“唉!”王若弗深呼吸了幾下,調整了心情之後,點頭道:“走吧!”
說著,主仆三人邁步出屋。
往日熱鬨的葳蕤軒,再次安靜了下來,隻有夕陽緩緩的挪著照射的位置。
...
壽安堂,
徐載靖坐在老夫人對麵,笑著道:“姑祖母,侄孫府邸喬遷那日,您可一定要到!”
老夫人笑著擺手:“到時讓任之你嶽父嶽母他們去就行了,我這一個老婆子,就不去了。”
徐載靖笑著搖頭:“那可不行!您一定得去!去看看侄孫掙下的宅邸。”
“這些時日,侄孫還得了幾匹良駒,到時您老也能幫侄孫看看成色如何!”
說著,徐載靖看著還想要拒絕的老夫人,故作生氣的側頭到一旁,悶聲道:“姑祖母,您老要是不去,那侄孫就不搬家了。”
衛恕意、崔媽媽和房媽媽三人站在一起。
聽著一老一小的對話,三人不禁笑著對視了一眼。
老夫人無奈搖頭道:“靖兒,你這都當爹的人了,怎麼還這麼任性。”
“那您答應侄孫去一趟,侄孫就不任性了。”徐載靖道。
“你這孩子,非要我個老婆子去新宅邸乾嘛?”老夫人又道:“行了行了,到時老婆子去一趟!”
徐載靖笑著轉身,伸手幫自家姑祖母斟茶道:“多謝姑祖母。到時侄孫請您吃點新奇的吃食!”
看著徐載靖手中茶壺的斟茶角度,知道裡麵水不多的房媽媽走了過來。
老夫人笑道:“靖兒,實不相瞞,你姑祖母我自小金尊玉貴,什麼新奇的吃食冇吃過!”
徐載靖笑著搖頭:“姑祖母,侄孫可以確定,我說的東西,您肯定冇吃過!”
“哦?”老夫人一下來了興趣。
...
戌時(晚七點後)
夕陽落山,暮色漸起。
廣福坊,郡王府,大門口。
壁虎站在大門前,指揮著踩梯子的小廝,將點亮的偌大燈籠掛到了門楣附近。
看著走下梯子的小廝,壁虎笑著在袖子裡掏了掏,將一塊喜糖遞到了小廝手裡:“吃吧,可甜了!”
“謝壁虎哥。”
壁虎笑著點頭,自己也吃了一顆糖。
“壁虎哥,這糖可真好吃!”
聽著小廝的話,壁虎笑著點頭:“這可是郡王妃從盛家帶回來的,豈有不好吃的道理。”
小廝們繼續說著話。
...
郡王府後院,
魏芳直院兒,
屋內,光線尚可,還不用點蠟燭。
魏芳直坐在梳妝檯前,手裡拿著油光水滑的牛角梳,有一下冇一下地梳著頭髮。
想來魏芳直剛沐浴不久,此時她的頭髮還有些濕,不時有水點隨著梳子的滑動掉落在地。
忽然,
安靜的院子中有腳步聲傳來,
這動靜讓梳著頭髮的魏芳直猛地一滯,隨即側頭朝外看去。
可等了片刻,腳步聲消失,院子裡並無什麼異樣。
“姑娘,我來吧!”女使小枕走了過來,輕聲說道。
“哦!好!”魏芳直將手裡的梳子遞了出去。
小枕接過梳子後將其放到了梳妝檯上。
又拿了塊乾布將魏芳直烏黑的秀髮裹著揉了起來。
“姑娘,奴婢瞧著,可能搬到了新院子,主君纔有可能過來。”小枕輕聲道。
“嗯!”魏芳直輕輕點頭後,鬆了鬆腰間綢衣的繫帶。
方纔繫帶繫好後,她的胸前有些緊。
就在小枕鬆開乾帕子,剛用牛角梳梳幾下時,屋外傳來小女使非常驚訝的喊聲:“主,主君?!”
“啪。”小枕手一哆嗦,拿著的牛角梳掉在了繡墩旁的地毯上。
魏芳直則站起身,有些手足無措地上下打量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