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看似從未過多乾預榮家與皇子的關係,也未讓榮家與朝中顯貴聯姻,彷彿處處都在為她著想。
可她心裡明白,榮家如今所受的委屈,定然會在別處得到補償。
她不由得想起先前富昌伯進宮對答榮顯婚事時,官家曾笑著說讀書人好。
彼時眾人都以為說的是盛家,唯有她此刻才恍然醒悟,官家這話,分明說的是榮家。
官家這是要讓榮家出一位讀書人,這人自然就是榮顯了。
榮顯如今浪子回頭,若是日後科舉及第,定然會受到官家重用,榮家今日所受的委屈,也會一一得到彌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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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重用榮顯,既能平衡朝堂勢力,也能牽製曹家,避免她因手握皇子撫育權而權勢過重,重蹈劉皇後的覆轍。
想通這一層,她心中的擔憂與哀怨便再也壓不住。
可即便如此,她也清楚自己該怎麼做,必須悉心照料好三位皇子,待官家百年之後,安安分分做她的皇太後,唯有如此,曹家才能安穩度日。
她與官家夫妻情深,凡事自然要以夫家與江山為重,這是她早已定下的抉擇。
隻是,她終究忍不住擔憂榮家的心思,這才讓人暗中打探。
卻不曾想,榮二郎今晚在廣雲台借詩明誌,字裡行間滿是憂國憂民的情懷,倒讓她覺得自己先前的顧慮有些多餘了。
想到這裡,皇後抬手輕撫過寶鑑邊緣,輕聲問道:「榮家近來可有進宮看望過皇子?」
韓尚儀據實回稟:「不曾有過,榮家之人隻去榮福宮探望過公主,這邊連半點物件都未曾送來過。」
皇後聞言,心中微動,暗道榮家倒是個懂分寸的。
尤其是榮顯的婚事,隻因官家一句盛家好,便毫無怨言地放下身段去求親,這份本分,連她都覺得有些實在。
既然榮家如此識趣,她也不必太過嚴苛。
趁著皇子們還小,尚且不記事,讓榮家多進宮走動走動,也算是全了一份人情。
於是,她緩緩開口:「既是懂規矩的,便派人去榮福宮傳句話,趁著皇子們還小,準許榮家之人時常進宮來看望。」
左右也就一年的時間,等榮妃這一胎生子,也就不必領過來了,到時候榮家可以去榮福宮看望皇子。
隻是也不知道,榮妃這一胎是男是女,全看天意。
韓尚儀躬身應下,隨即衝一旁侍立的女使遞了個眼色。
那女使心思活絡,立刻會意,躬身施了一禮,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前去傳旨。
殿內重新恢復了寧靜,皇後望著寶鑑中自己的身影,眼底的複雜漸漸散去,隻餘下一絲淡淡的釋然。
「韓宮儀入宮快二十年了吧!」
「回娘娘,十六年三個月了。」
「那你可曾聽說過有讓女子生子的藥方?」
皇後的話,讓韓宮儀心中駭然,忙低下頭,心思轉了一圈,這纔開口說道:
「榮二郎丟的那本養生類要被坊間傳的沸沸揚揚,不過,多半不真,連太醫都冇聽說過,想來世上冇有如此神奇的藥方。」
「也是!」
聞言皇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她真是魔怔了,連這種風言風語都能信。
可萬一吶?
她記得,官家曾說過,那本養生類要多半在邕王或者兗王那裡。
要她看,醫書多半是在兗王那裡,因為兗王子嗣單薄,定是不會錯過任何一個可能。
想到這裡,她神色微動,「陛下近日忙於政事,已經好幾天冇過來了,你去跟陛下說一聲,皇子身體不適,偶感風寒,今日纔算是痊癒。」
「是!」
聽到這話,韓宮儀隻覺得腳底板升起一絲涼意,直衝腦門,應了一聲,轉身出了大殿。
渾渾噩噩來到門口,夜晚的微風拂過,後背涼嗖嗖,她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被嚇出了一身冷汗。
皇宮
天光大亮,垂拱殿的檀香纏著涼潤的晨光繞在樑柱間,趙禎屏退殿內所有侍從,隻留內侍省都知張德義在殿外候著,沉聲道:「傳兗王趙宗實入殿。」
不多時,兗王快步而入,玄色羅袍繡著暗紋,肩頭還沾著未乾的晨露。
他深知垂拱殿是官家理政核心,非軍國重務或至親密談,從無單獨召見之例,一時惴惴更甚。
他垂手立於殿中,目光不敢直視禦座,指尖不自覺攥緊了腰間玉帶。
「臣趙宗實,參見陛下!」他躬身行禮,聲音穩了穩,卻掩不住一絲侷促。
趙禎坐在禦案後,鬢邊霜華愈顯,連日為京畿蝗災奔波,眼下泛著青黑。
指尖輕輕叩著案上的災情奏疏,半晌才幽幽長嘆,聲音裡滿是疲憊與無奈:「皇子又病了。」
話音落,他抬眼看向兗王,目光複雜卻帶著明晃晃的期許:「朕五子皆早夭,如今皇子又危在旦夕,邕王憨直少智,難堪社稷之重——汝當勉勵矣!」
這話如驚雷炸在兗王耳畔!
他渾身一震,挺直的背脊險些晃了晃,眼底瞬間閃過狂喜之色,嘴角幾不可察地揚起,又硬生生壓下。
官家早年無子,他也曾暗生覬覦之心,可榮妃接連有孕,硬生生斷了他的念想。
如今皇子再度病危,官家竟當麵屬意於他,這是暗示於他,將他視作儲君備選。
狂喜如潮水席捲四肢百骸,他能清晰聽見自己「噗通噗通」的心跳,快得要衝出胸膛。
但他深知趙禎心思深沉,且皇子尚未脫險,此刻失態便是取禍之道。
不過瞬息,兗王斂去所有喜色,猛地雙膝跪地,額頭幾乎觸到冰涼的金磚:「官家言重了!」
聲音急切又懇切,「皇子乃天家龍嗣,洪福齊天,區區小疾定然逢凶化吉。臣歸府便率闔家焚香祝禱,日夜為皇子祈福,願上天垂憐,讓皇子早日康復,以慰官家聖心。」
他頓了頓,再叩首:「至於江山社稷,自有皇子承繼,臣隻求輔佐官家、護佑大宋,絕無半分非分之想。」
趙禎看著他伏跪的背影,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光,抬手虛扶:「起來吧。」
待兗王起身,他緩緩道:「兗王有心了。朕知你素來穩重,眼下朝中因蝗災、皇子病情人心浮動,朕欲立六郎為太子以安天下,也免邕王多思——此事你知曉便好,勿要聲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