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遵旨!」兗王躬身應道,聲音依舊恭謹,藏在朝服下的手卻悄悄鬆了又攥,激動的不知該如何自處了。
他知道,屬於自己的機會,真的來了。
等兗王退下後,趙禎臉上的和氣瞬間散儘,鐵青一片。
這兗王,果然心野了!
昔年他無子,讓這些宗室生出了不該有的心思,至尊之位誰不覬,?一旦起了念,怎可能輕易壓下。
「張德義!」
「官家!」張德義連忙躬身而入。
「把今日召見兗王、欲立六郎為太子的話,透出去,讓邕王也『高興高興』。」趙禎神色陰鬱,臉色變幻間流暢自然,儘得太祖遺風。
他早因《養生類要》失竊之事,想敲打邕王、兗王二宗。
念及宗族情義,本想留餘地,可至今無人認帳,皇後亦屢有微詞,他便不必再念舊情。
邕王勢大,早年皇子未誕時,滿朝大臣多偏向於他,今日召見兗王,本就是製衡之策。
「是!」張德義渾身一顫,死死咬住嘴唇,將驚呼嚥了回去,眼底驚駭難平。
兩位王爺,怕是要禍事臨頭了!
夜色漸濃,魯國公府正廳內檀香裊裊,皎潔的月光透過雕花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一層白霜。
大房主君曹繼宗端坐於上首梨花木椅中,一身石青色錦袍鑲著暗金線,腰間束著玉帶,麵容沉肅如淵,正是執掌曹家多年、威懾西北軍的核心人物。
下首兩側,二房、三房的主君依次坐定,皆是斂聲屏氣,不敢有半分輕慢。
曹家的榮耀,是先祖曹彬隨太祖皇帝南征北戰,平定後蜀、南唐等數方政權,憑赫赫戰功封魯國公,這份爵位由嫡長子一脈代代承襲,如今便落在了曹繼宗頭上。
他身兼上柱國、驃騎大將軍之職,手握四十萬西北禁軍實權。
曹家也因此成為與英國公府並肩的軍方頂級勛貴,就連朝堂之上,官家也需對這份兵權多幾分顧忌。
今日闔家齊聚,並無尋常家宴的熱鬨,反倒透著一股凝重。
沉默半晌,二房主君曹繼遠率先開口,他身著藏藍色官袍,眉宇間帶著幾分焦灼:
「大哥,方纔宮裡傳來訊息,三位皇子又病了,聽說官家在垂拱殿單獨召見了兗王,你說……這局麵會不會生變?」
話音落下,廳內更顯寂靜。
誰都清楚,皇後入宮多年,已先後養冇了五個皇子,如今榮妃所出的三位皇子交由皇後撫養,偏又接連抱恙,滿朝文武私下裡早已議論紛紛。
有人暗指皇後善妒,不願他人生育皇嗣,更有甚者,揣測曹家欲借皇後之勢操控儲君,圖謀不軌。
這些流言如附骨之疽,讓曹家與皇後都深陷兩難。
「我就說當初不妥!」三房主君曹繼昭性子急,忍不住拍了下桌案,
「何苦把三位皇子全接去中宮,好歹留一個讓榮妃自己養,皇後也不至於落得這般非議。依我看,無論將來哪位繼位,皇後占著的大義,曹家還愁不能穩固恩寵…」
「住口!」曹繼宗猛地抬眼,目光如刀,直刺曹繼昭。
曹繼宗心中滿是無奈。
二房曹繼遠自幼跟在他身邊,隨他入主西北禁軍,多年來領兵戍邊,深知朝堂與軍權的利害關係。
可三房不同,曹繼昭主理家中田產生意,常年遠離軍政,看事情未免太過簡單。
儲君之事,從來不是「占大義」便能高枕無憂的。
皇後雖為嫡母,終究不是皇子生母,若能以宗族禮法與養育之恩牢牢捆綁住皇子,也遠比過繼宗中世子為儲君要強得多。
若真走到那一步,新帝登基後,難保不會效仿前朝舊事,執意尊其生父為皇考,另立宗廟。
屆時冇了恩情,皇後的嫡母名分形同虛設,光靠大義維繫,他們曹家的處境可就尷尬了,
前朝便有過這般先例,不得不防。
如今的局麵已是最優解,便是皇後撫養皇子,曹家子弟可入宮伴讀,一來二去便是實打實的情分。
待儲君長大繼位,念及皇後的養育之恩、曹家的陪伴之情,自然會對曹家多有照拂。
可這一切的前提,是皇子不能出事。
若是皇子有個三長兩短,榮妃膝下尚有公主,屆時流言定會愈演愈烈,說皇後蓄意謀害皇嗣,就連官家恐怕也會心生嫌隙,那纔是塌天之禍。
曹繼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冷茶,壓下心頭的煩躁,沉聲道:「今日召你們來,是有兩件事叮囑。」
他目光掃過眾人,語氣凝重:「約束好家中子弟,無論老少,不得在外妄議宮闈之事,更不許惹是生非,皇後如今處境艱難,我們不能給她添半分麻煩。」
「另外三房打理好京中產業,多留意朝堂動向,有任何風吹草動,即刻通報於我。」
他這次歸京是有要事,不可能長久逗留,隻能委託二房三房主持京中事宜。
曹繼遠聞言,當即起身拱手:「大哥放心,所有訊息,我會第一時間讓人告知於你。」
曹繼昭也意識到自己方纔失言,麵露愧色,低頭應道:「小弟明白,這就回去嚴加管束族人,再讓人多探聽京中訊息。」
曹繼宗微微頷首,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玉帶,心頭依舊壓著一塊巨石,沉甸甸喘不過氣:
「另外,你們二人也多費些心思,看能否尋得穩妥法子,幫官家與皇後分些憂。」
曹繼遠與曹繼昭聞言,麵麵相覷,臉上滿是難色,半晌都無人應聲。
並非他們不願出力,實在是早已殫精竭慮。
這些年,他們遍尋天下名醫,從江南請來擅治小兒病症的隱士,從西域求來珍貴的滋補藥材,甚至請高僧誦經祈福、道士設壇禳災,能想到的法子都試了個遍。
可皇子們依舊接二連三夭折,死因蹊蹺,查無實據,這般無力感,讓他們縱有滿腔熱忱,也無處施展。
一時間,正廳內的氣氛愈發凝滯,愁雲籠罩在每個人臉上。
府裡的下人們都小心翼翼,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一不小心觸了主家的黴頭,引火燒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