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天虎一行人灰頭土臉逃離天橋,往日在北平城外作威作福的氣焰,被徹底打落塵埃。圍觀百姓的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不少攤販主動拿來茶水點心,非要塞到沈硯手中,盛情難卻。
沈硯一一謝過,卻沒有半分鬆懈。
他比誰都清楚,趙天虎隻是收術門擺在明麵上的一枚棋子,今日雖敗,卻絕不會就此善罷甘休。用不了多久,收術門總壇便會得知訊息,屆時派來的,絕不會隻是趙天虎這等水準的角色。
周老鬼擠開人群,走到沈硯身邊,神色凝重道:“趙天虎臨走時那眼神,恨不得把你生吞了。西山三清觀那邊,必定已經戒備森嚴,咱們再想找上門去,難度隻會更大。”
沈硯摩挲著手中那盞小白紙燈,燈身微涼,紋路依舊是父親當年親手所刻。燈芯雖未點燃,可在他心中,這盞燈早已是彩門最後的火種。
“趙天虎跑得了一時,跑不了一世。”沈硯緩緩開口,“他丟了北平這塊地盤,必定會向總壇求援。與其我們主動闖西山那片險地,不如等他自己把訊息送出去,引蛇出洞。”
“引蛇出洞?”周老鬼一愣,“你打算怎麽做?”
沈硯抬眼看向天邊,日光漸盛,照得人眉眼明亮。他淡淡一笑,抬手取過一張竹紙,指尖翻飛,不過呼吸之間,便折出一隻巴掌大小的紙燈。
小巧玲瓏,栩栩如生。
“傳信。”沈硯輕聲道,“給收術門總壇,傳一封信。”
周老鬼更是不解:“咱們主動送信,豈不是告訴他們,我們要找上門去?這不是打草驚蛇嗎?”
“我要的,就是打草驚蛇。”沈硯指尖在紙燈底部輕輕一點,留下那枚獨屬於彩門的印記,一橫兩折三曲,清晰醒目,“趙天虎輸得不甘心,一定會添油加醋,說我辱沒收術門、挑釁總壇。我再主動傳燈示信,他們隻會更加憤怒,隻會把高手派來北平,想要一舉除掉我。”
說到這裏,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
“他們一動,我纔有機會順藤摸瓜,找到總壇所在,查到通天譜的下落。否則,一味躲在北平城內,永遠隻能被動捱打。”
周老鬼這才恍然大悟,連連點頭:“高!你這一手,比硬闖西山要高明得多。讓他們主動送上門來,咱們以逸待勞。”
沈硯將那隻紙燈遞給周老鬼:“前輩在江湖人脈廣,麻煩你找可靠的人,把這盞紙燈送到西山三清觀,隻說是彩門遺孤,送給收術門總壇的見麵禮。其餘不必多言。”
“放心,這事交給我。”周老鬼鄭重接過紙燈,小心翼翼收入懷中,“我這就去安排,保證一絲破綻都沒有。”
周老鬼轉身離去,天橋上的人群也漸漸散去,隻留下三三兩兩敬佩的目光。沈硯重新坐回攤前,看似安靜整理竹紙,實則心神緊繃,耳聽八方,留意著四周的一舉一動。
趙天虎敗走,必定會留下暗哨盯梢。
果不其然,不過半柱香功夫,街角兩道鬼鬼祟祟的身影一閃而過,眼神時不時瞟向沈硯的攤位,顯然是收術門留下的眼線。
沈硯不動聲色,指尖依舊不停,一隻隻小巧的紙鳥、紙燈、紙人在他手中成形,手法嫻熟流暢,看得路過行人連連讚歎。
他看似悠閑,實則在暗中推演接下來的局麵。
收術門總壇接到紙燈,震怒之下,最快一兩日,最遲三五日,必定會派人前來。來人身份不明,實力未知,是正是邪,是善幻術還是強武力,一切都是未知數。
而他能依仗的,隻有一身家傳彩門絕學,以及一盞父親留下的白紙燈。
除此之外,再無靠山。
亂世之中,無門無派,孤身一人,想要對抗一個盤踞多年的神秘組織,難如登天。
可沈硯沒有半分退縮。
六年隱忍,北上千裏,從江南水鄉到北平舊城,他一路忍辱負重,低調蟄伏,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光明正大站在收術門麵前,討回那筆血債。
如今,時機已到。
夕陽西斜,將天橋的影子拉得很長。
沈硯收起攤位,將白紙燈貼身收好,緩步回到租住的小屋。屋子不大,陳設簡陋,一桌一椅一床,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他推門而入,剛要轉身關門,眼角餘光忽然瞥見窗沿上,靜靜停著一隻黑色紙鳶。
紙鳶做工粗糙,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沈硯眼神驟然一沉。
江湖規矩,暗門傳信,黑鳶登門,必有殺局。
他緩步上前,輕輕取下紙鳶,拆開係在上麵的一張小字條。
字條上隻有短短一行字,字跡陰狠,透著刺骨寒意:
“三日之後,西山落日坡,一命換一譜,敢來否。”
沒有落款,卻不言而喻。
收術門的回應,來得比他預想中還要快。
沈硯捏著字條,指尖微微用力,紙張瞬間被捏得發皺。
三日之後,西山落日坡。
一場生死之約,已然擺在麵前。
他沒有絲毫猶豫,走到桌前,提筆蘸墨,在字條背麵,寫下一字——
“來。”
簡單一字,卻重如千鈞。
父仇在前,秘術在彼,縱然前方刀山火海,他也必須一往無前。
窗外夜色漸濃,北平城燈火初上,一派喧囂熱鬧。
無人知曉,一場即將席捲江湖的生死對決,已在西山之上,悄然佈下殺局。
而沈硯,手持一紙燈,孤身一人,已然赴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