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剛矇矇亮，北平外城的霧氣還未散盡，天橋一帶便已經活了過來。挑著擔子的菜販、挎著布包的攤販、牽著猴子的耍把式藝人、拎著茶壺的茶博士，三三兩兩聚攏而來，原本空曠的空地很快便被各式攤子占滿，此起彼伏的吆喝聲順著晨風氣浪一般散開，不多時就恢複了往日的喧囂。
沈硯依舊踩著辰時初的光景來到老位置，鋪開那塊洗得發白的青布，將竹紙、竹篾、硃砂與那盞小白紙燈一一擺好。經過昨夜衚衕一事，他麵上雖依舊平靜，眼底卻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沉冷。紙人身上那枚彩門印記，像一根細刺紮在心頭，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收術門不僅就在北平，而且已經把手伸到了天橋，伸到了他眼皮底下。
他原本打算繼續蟄伏，暗中打探趙天虎與西山道觀的訊息，可如今看來，對方顯然沒打算給他耐心等待的機會。
昨夜疤臉李狼狽逃走時那怨毒的眼神，沈硯看得一清二楚。這種依附收術門的地痞流氓，向來眥睚必報，今日必定會再生事端，在天橋攪起風浪。
果不其然，不過半柱香功夫，天橋東側便傳來一陣異常喧鬧的響動，那動靜遠比尋常雜耍場子要大得多，叫好聲、驚呼聲、議論聲攪成一團，引得大半遊人紛紛朝著東邊湧去，道路瞬間被擠得水泄不通。
“快去看啊！劉三刀在東邊擺下油鍋陣了！”
“聽說他練就金剛不壞手，能赤手伸進滾油裏撈銀元，那可是真神仙手段！”
“扯淡吧，油燒得那麽滾，手伸進去還不得直接熟了？我看多半是騙人的把戲！”
“人家敢在天橋明著擺場子，就肯定有幾分真本事，不然敢這麽囂張？”
嘈雜的議論聲不斷傳入耳中，沈硯抬眼望去，隻見東側空地上已經圍了黑壓壓一圈人，裏三層外三層密不透風，中央位置赫然支著一口半人多高的黑鐵鍋，鍋底柴火劈啪作響，熊熊烈焰舔舐著鍋底，鍋內滿滿當當的液體不住翻滾冒泡，油煙滾滾升騰，隔著十幾步遠都能感受到撲麵而來的灼人熱氣。
鍋前站著一名膀大腰圓的壯漢，敞著懷，露出胸口一道猙獰長刀疤，麵色凶悍，嗓門洪亮如鍾，正是天橋一霸劉三刀。此人早年在掛門混過幾口拳腳，後來棄藝從惡，勾結地痞流氓橫行街市，靠著敲詐攤販、收取保護費度日，在這一帶惡名昭彰。
“都給老子睜大眼睛看清楚！”劉三刀叉著腰，氣焰囂張地環視一圈，“老子這雙手，是祖師爺親傳的金剛不壞體，水火不侵、刀槍不入！鍋裏是實打實的小磨香油，燒得滾沸滾燙，誰要是不信，盡管扔塊生肉進來，看老子能不能把它炸得焦黃酥脆！”
身旁一名跟班立刻會意，抓起一塊提前備好的生肥肉，抬手扔進鍋中。
“滋啦——”
一聲刺耳炸響，油花瞬間飛濺，肥肉在滾油裏迅速蜷縮變色，不過片刻就被炸得透熟，濃鬱的油香散開，圍觀人群頓時爆發出一陣驚呼。
“我的娘嘞，這油是真的滾！”
“這麽燙的油，手伸進去那還得了？”
“這麽看來，劉三刀是真有兩下子，不是裝樣子！”
劉三刀見狀愈發得意，挺胸凸肚地指著油鍋厲聲道：“都看明白了！這油能炸肉、能炸骨，能把活人燙得皮開肉爛！可老子偏能伸手進去撈銀元！今日咱也不圖別的，就圖一個規矩！這一片所有擺攤做買賣的，每月該交的例錢一律加倍，按時交上來，咱相安無事；誰敢拖延不交，這油鍋，就是下場！”
這話一出，周圍攤販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至極。
哪裏是什麽金剛不壞手，分明是借著戲法名頭，明目張膽敲詐勒索保護費！
眾人敢怒不敢言，天橋這地界龍蛇混雜，劉三刀手下人多勢眾，又心狠手辣，真要是得罪了他，往後攤子別想擺下去，甚至連人身安全都難保。
劉三刀見人群被徹底鎮住，臉上凶光更盛，慢悠悠挽起衣袖，露出黝黑粗壯的胳膊，裝模作樣地默唸幾句，緩緩朝著翻滾的油麵伸手而去。
圍觀百姓瞬間屏住呼吸，不少人嚇得捂住雙眼，生怕下一秒就看到血肉模糊的慘狀。
就在他手掌即將觸碰到油麵的刹那，一道清淡平靜的聲音，從人群外圈緩緩傳開，清晰落入每一個人耳中。
“別裝了，這油鍋是假的，騙騙外行也就罷了，在天橋賣弄，未免太丟人。”
人群猛地一靜，所有人齊刷刷回頭望去。
沈硯從外圈緩步走入，青布短衫，身姿挺拔，神色淡然從容，與周遭緊張壓抑的氣氛格格不入。
劉三刀定睛一看，竟是個麵生的年輕後生，頓時怒從心頭起：“哪兒來的野小子，敢跑到老子場子上撒野？昨夜壞我兄弟好事的，是不是也是你？”
沈硯懶得與他廢話，目光落在油鍋上，淡淡開口：“江湖八門，各行其道，彩門的戲法是給人添樂子的，不是給你當刀子欺壓百姓的。你這手‘醋油滾沸’，出自《鵝幻匯編》第五卷水火法門，不過是最粗淺的腥活，也敢自稱金剛不壞？”
一語道破玄機，圍觀百姓頓時一頭霧水，紛紛交頭接耳。
“醋油滾沸？那是什麽名堂？”
“難道這油看著滾，其實不燙？”
沈硯聲音平穩，當眾解釋：“這鍋內並非純香油，下層大半是醋，上層隻浮薄薄一層香油。醋的沸點極低，看似咕嘟翻滾，實則溫度不過六七十度，手伸進去非但燙不傷，甚至連灼熱感都不會太重。這是彩門最入門的哄人把戲，連機關都算不上。”
話音落下，人群瞬間嘩然。
劉三刀臉色驟變，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惱羞成怒吼道：“胡扯！你這小子滿口胡言亂語，故意詆毀老子！這鍋裏全是香油，你再敢造謠，老子撕爛你的嘴！”
“是不是香油，一試便知。”
沈硯彎腰撿起一顆小石子，手腕輕抖，石子徑直飛入鍋中。
隻聽一聲沉悶的“噗”響，並無熱油飛濺炸射，翻滾的泡沫微微散開，隨即恢複如常。
“真油遇硬物，必定爆濺四射；醋油混合，隻冒泡不濺油，這是最基本的門道。”沈硯抬眼看向劉三刀，語氣帶著幾分冷意，“你連掩飾都懶得做，也敢在天橋招搖撞騙？”
真相徹底揭穿，圍觀百姓頓時炸開了鍋。
“原來是騙人的把戲！我說怎麽滾得這麽凶，手卻敢往上湊！”
“太缺德了！拿戲法耍弄人，還想加倍收保護費！”
“差點就被他唬住了，真是不要臉至極！”
劉三刀顏麵盡失，惱羞成怒，揮手對著跟班嘶吼：“給我打！往死裏打！把這小子給我廢了！”
幾名壯漢立刻揮拳撲上，氣勢洶洶。
沈硯腳步不慌不忙，身形一側輕鬆避開首當其衝的拳頭，指尖在對方手肘關節輕輕一敲。那漢子瞬間胳膊一軟，整條手臂失去力氣，慘叫著跪倒在地。
第二人從側麵飛踹而來，沈硯彎腰躲過，順手拾起地上一根細竹篾，在對方膝後穴位輕輕一挑。那人腿一軟，“撲通”一聲重重摔倒，疼得齜牙咧嘴，半天爬不起來。
不過瞬息之間，兩名壯漢盡數倒地。
餘下跟班見狀，心知遇上了真正的練家子，哪裏還敢上前，紛紛僵在原地。
劉三刀又驚又怕，色厲內荏地吼道：“你知道老子是誰的人嗎？我背後是收術門！是趙五爺罩著的！你敢得罪我們，從今往後別想在北平立足！”
“收術門”三字入耳，沈硯眼底寒意驟然加重。
果然不出所料，昨夜紙燈人，今日油鍋局，一樁接一樁，全是收術門的手筆。對方分明是在步步緊逼，故意引他出手，試探他的深淺底細。
沈硯上前一步，周身氣勢陡然一沉。
劉三刀下意識後退，後背狠狠撞在油鍋邊緣，疼得他齜牙咧嘴。
“收術門在我這裏，沒用。”沈硯聲音冰冷，“從今日起，不準再在天橋敲詐攤販，不準再用彩門手藝作惡害人。否則，下次就不是放倒幾個人這麽簡單。”
“你、你給我等著……”劉三刀丟下一句場麵話，帶著一眾跟班狼狽不堪地倉皇逃竄。
圍觀百姓頓時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聲，紛紛對著沈硯拱手道謝。
沈硯剛要開口，人群外側，一名頭發花白、身著灰布褂子的老者緩緩邁步走來。老者麵容枯瘦，眼神卻銳利如鷹，上下打量沈硯片刻，目光落在他攤前那盞小白紙燈上，神色微微一凝。
待人群漸漸散去，老者走到沈硯攤前，壓低聲音開口：“小夥子，你手法路數，都是正宗彩門嫡傳。但你要明白，劉三刀背後的人，不是你能輕易招惹的。”
沈硯抬眼看向老者，語氣平靜：“前輩認識收術門？”
老者微微點頭，聲音壓得更低：“何止認識。你父親沈青山，當年就是因為不肯交出《彩門通天譜》，才被他們追殺滅口，慘死家中。”
沈硯渾身驟然一震，攥緊的手指微微發白。
六年隱忍，四處追查，無數個日夜等待的線索，終於再一次，實實在在浮上了水麵。
老者看著他，緩緩歎道：“老夫周奎，外號周老鬼，年輕時也曾在彩門學藝。你父親當年在江南彩門大會上，一手紙燈幻術驚絕江湖，老夫親眼所見。如今收術門在北平勢力漸大，你當眾拆他們的局，身份已然暴露，危險不遠了。”
沈硯沉默片刻，抬眼道：“前輩既然知曉內情，可否帶我追查收術門下落？”
周老鬼左右環顧一眼，沉聲道：“此處人多眼雜，不便多說。你且收攤，隨我去僻靜之處，我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你。”
沈硯不再多言，迅速收拾攤子，將小白紙燈揣入懷中，跟著周老鬼快步走入天橋後方的僻靜小巷。
他心裏清楚，自己蟄伏六年的複仇之路，終於要正式踏入下一程。而收術門在北平佈下的網，也即將被他親手撕開一道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