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十七年，秋。
北平城的涼意一入十月便格外分明，夕陽剛擦著西邊城牆落下，內城的衚衕就先靜了下來，唯有外城的天橋一帶，依舊人聲鼎沸，像一鍋燒得正沸的水。
天橋這地方，從來不是給人過路的橋，而是北平三教九流的根。五行八作在此紮堆，九流三教在此謀生，撂地賣藝的、說書唱曲的、捏麵人吹糖人的、算卦相麵的、打把式賣藥的、設賭抽紅的，擠得密密麻麻。吆喝聲、叫好聲、孩童嬉鬧聲、商販討價聲攪成一團，塵土混著食物香氣在半空飄著，活氣衝天，是亂世裏少有的熱鬧地界。
江湖人常說“金皮彩掛，平團調柳”，八門行當，天橋占了七七八八。金門測字相麵，皮門賣藥行醫，彩門戲法幻術，掛門練武打拳，平門說書講史，團門相聲滑稽，調門設局行騙，柳門唱曲賣藝。各門有各門的規矩，各行有各行的飯吃，誰也不惹誰，卻又誰也離不開誰。
沈硯的攤子，就在天橋西側偏角的牆根下。
一方洗得發白的青布鋪在地上，上麵擺著幾樣簡單物事：一疊裁好的竹紙，幾支細竹篾，一小罐硃砂，幾枚舊銅錢，還有一盞巴掌大的小白紙燈。燈身素淨，燈架纖細，看起來平平無奇，卻被他擺在最中間，像是一件極珍重的寶貝。
他今年二十一歲，身形清瘦挺拔，一身半舊青布短衫洗得幹淨，袖口微微磨毛。麵容算不上英武奪目，卻眉目清朗，眼神沉靜，站在喧鬧人群裏，像一汪深水，不聲不響，卻讓人不敢輕視。
他不吆喝，不招攬，不主動搭話。有人圍過來，他便抬手演一套小戲法；沒人看，他便靜坐整理竹紙，一言不發。
在天橋這地界，低調的人往往活不久。可沈硯在這兒擺了半年攤，卻沒人敢來找麻煩。一來，他出手極穩，戲法精妙，看著賞心悅目；二來，但凡有不長眼的地痞流氓過來騷擾，他隻輕輕一動，對方便莫名其妙摔個趔趄，或是手裏東西散落一地，幾次下來，便沒人再敢輕易招惹。
江湖人管這叫“有硬手”。
沈硯是彩門中人，而且是彩門正統，嫡係傳人。
彩門，專研古彩戲法、幻術、機關、巧手。小到紙片變化，大到穿牆遁形、隔櫃取物、空壺變酒、紙人成活、燈火隨心，都在彩門範疇之內。真彩門的手藝，講究“手、眼、身、法、步”，機關藏於無形，變化落在無影，看起來神乎其神，其實全是手腳幹淨、機關精妙、心思縝密。
可沈硯從不在天橋露真功夫。
他隻演一些最基礎、最淺顯的小戲法：紙鳥飛空，銅錢變戲，白紙折花，繩結自解。都是些哄孩子、看熱鬧的玩意兒，半點看不出彩門嫡傳的底子。
他在藏。
藏身份，藏手藝，藏仇恨，藏一段足以讓整個江湖動蕩的往事。
六年前，江南沈府一夜之間遭逢大禍。父親沈青山，彩門當代門主，江湖赫赫有名的“紙燈仙人”，離奇慘死在家中密室，屍身不見血跡，卻雙目圓睜，死不瞑目。府中上下十七口，無一倖免，滿院狼藉，所有關於彩門幻術的秘冊、圖譜、機關手記，全部被洗劫一空。
當地官府草草結案，定為江洋大盜劫財殺人。可沈硯比誰都清楚，那不是劫財，那是滅口，是為了搶奪沈氏世代相傳的《彩門通天譜》。
那本秘冊，記載著自唐宋以來彩門最頂尖的幻術機關，紙燈夜行、萬幻歸心、虛空取物、畫物成活……種種秘術，盡在其中。江湖傳言，得通天譜者，可借幻術惑人心、控市井、亂江湖，甚至能在亂世之中，借“神通”之名聚攏人心，成就一方勢力。
從那天起，沈硯便成了孤兒。他隱姓埋名，一路北上，輾轉千裏，最終在北平天橋落腳。
他在等一個線索，等一個能把“收術門”三個字從江湖裏徹底挖出來的機會。
江湖近兩年，漸漸冒出一個神秘組織，自稱“收術門”，行事詭秘，心狠手辣。他們不占山，不稱王，隻做一件事——蒐集天下各門各派的失傳秘術，遇到肯交出來的，便給一筆錢財；遇到不肯交的，便一夜滅門，雞犬不留。
彩門之禍，金門舊人失蹤，皮門秘方被盜，掛門武師橫死……所有線索，隱隱都指向同一個名字。
收術門。
沈硯在天橋蟄伏半年，低調隱忍，就是為了不打草驚蛇。他知道，對方勢力龐大，眼線遍佈南北，一旦暴露身份，不等他報仇，便會先步父親後塵。
可有些事，終究是躲不過。
這天傍晚，遊人散去，攤販收攤，天橋漸漸安靜下來。沈硯也收拾好東西，將那盞小白紙燈小心揣進懷裏，轉身往租住的小院走去。
他住的地方偏僻，要穿過兩條窄衚衕。衚衕裏沒有路燈，隻有兩側人家窗縫透出的微弱燈火，路麵坑窪，牆影斑駁。
剛走到第二條衚衕口，他便聽見裏麵傳來斷斷續續的哀求聲。
“大仙饒命……我真的不是故意拖欠……錢我明天一定湊齊……”
“求您把紙燈收回去吧，我一家老小都快被嚇瘋了……”
沈硯腳步一頓，身形隱在牆後，悄悄探頭望去。
衚衕深處，一家雜貨鋪門前，跪著一個年近六旬的老漢，正是平日裏在天橋拐角賣煙絲的老王頭。老王頭麵前，站著四個滿臉橫肉的漢子，為首一人臉上一道刀疤，眼神凶狠，正是天橋一帶出了名的地痞，人稱“疤臉李”。
而在老王頭正前方的青石板地上，立著一樣東西。
一盞紙燈。
燈是白紙紮成，小巧玲瓏，由一個同樣白紙紮成的小人雙手捧著。紙人麵目模糊，隻在雙眼位置點了兩點暗紅，在昏暗光線下，看起來說不出的詭異陰森。
沈硯的目光，在看到紙燈的刹那，驟然一凝。
這紙燈的紮法、造型、比例，甚至紙人手指的彎折角度，都帶著極其明顯的彩門手法。
不是野路子，是正宗彩門手藝。
疤臉李雙手抱胸，語氣陰狠：“王老頭，我再跟你說最後一遍。這一片的規矩，從這個月起改了。每月例錢加倍，不交錢，夜遊大仙就會派紙燈使者上門。到時候丟的就不是錢，是人。”
“我實在拿不出來啊……”老王頭哭得老淚縱橫，“一家老小就靠這個小鋪子，前陣子兒子生病，已經掏空家底了……”
“少跟我哭窮。”疤臉李冷笑一聲，緩緩俯下身，對著地上的紙人吹了一口氣。
“亮。”
下一瞬，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那紙燈內部，憑空亮起一點微弱的火光，明明滅滅，在昏暗中搖曳。紙人托著燈，竟像是活物一般，緩緩往前挪動了小半步。
“啊——！”
老王頭嚇得渾身發抖，直接癱在地上，麵如死灰。
周圍幾個地痞哈哈大笑，得意至極。
沈硯站在陰影裏，眼神一點點冷了下去。
什麽夜遊大仙，什麽紙燈使者。不過是彩門最粗淺的“腥活”，用來唬弄外行的障眼法。
這手法，出自《鵝幻匯編》第十二卷“雜法篇”，原名“紙人引燈術”，記載得明明白白：紙人腳下暗藏馬尾細絲，由人在遠處牽引，看似自行走動；燈芯處預埋白磷與硝石混合粉末，遇氣流摩擦即可自燃，看起來如同鬼火。
機關簡單，手法粗糙，卻勝在氛圍詭異，尋常百姓一見，便嚇得魂不附體。
彩門的手藝，是用來演的，是用來樂的，是用來守江湖規矩的。不是用來敲詐良善、欺壓百姓的刀子。
沈硯本不想多事。他隱忍半年，就是為了不暴露身份。可疤臉李這群人，用彩門的東西作惡，踩在了他的底線上。
他緩緩從布包中抽出一根細竹絲，指尖微扣，一步一步從陰影裏走了出去。
“大半夜裝神弄鬼，欺負一個老人，不覺得丟人嗎？”
聲音不高，卻清冽幹脆，瞬間打破了衚衕裏的陰森氣氛。
疤臉李等人猛地回頭，一見隻是個年輕後生，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哪兒來的小兔崽子，敢管你爺爺的閑事？活膩歪了？”
老王頭也慌忙抬頭：“小先生，你快走！別惹大仙，他們真的會害人！”
沈硯沒理會旁人，目光落在紙燈上，淡淡開口：“引線牽紙人，磷粉點鬼火，這種三流腥活，也好意思拿出來叫大仙？”
一句話，直接點破根底。
疤臉李臉色驟變：“你胡說什麽！這是仙法！你再胡言亂語，大仙降罪，你擔待得起？”
“仙法？”沈硯嗤笑一聲，上前一步，在眾人驚駭的目光中，抬腳輕輕一挑。
紙人連燈一起，翻倒在地。
預想之中的天怒人怨沒有出現，燈火晃了兩下，徹底熄滅。
沈硯彎腰撿起紙人，手指一扯，從紙人腳下抽出一根細如發絲的黑線，線頭一直延伸到疤臉李的靴筒之內。
“引線藏得倒是隱蔽，就是手藝太差，連收尾都藏不住。”
他又捏開紙燈頂部，露出裏麵一點白色粉末，對著眾人示意：“這就是你說的神火？西四牌樓藥鋪，一兩錢能買一大包。”
真相大白。
老王頭愣在原地，從恐懼變成錯愕，再從錯愕變成羞憤。自己跪了半天，求了半天，竟然隻是被一群地痞用戲法耍得團團轉。
疤臉李又驚又怒，惱羞成怒：“敢拆老子的台！弟兄們，給我打！打死他！”
四個壯漢揮拳撲上。
沈硯身形不動，手腕輕抖，細竹絲在空中劃出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弧線。
“啪啪啪啪——”
四聲輕響。
衝在最前麵的四人同時慘叫一聲，手腕劇痛發麻，整條胳膊瞬間軟了下去，拳頭再也抬不起來。
不過彩門基礎“截筋手”，專打關節穴位，不傷人命，卻能瞬間製敵。
眨眼之間，四人倒地哀嚎。
疤臉李嚇得臉色慘白，轉身就要逃。
沈硯懶得追，隻是重新拿起紙人，翻到背麵一看。
就在紙人衣角內側，用極淡的墨，印著一個極小的符號。一橫，兩折，三曲，形如八門，狀若燈影。
沈硯的心髒，猛地一沉。
這個印記，他一輩子都不會忘。
是父親沈青山貼身玉佩上的刻紋，是彩門嫡係獨有的標記。
父親死後，這個印記，便隻出現在那些被滅門的江湖人現場。
收術門。
原來疤臉李這種地痞，也隻是最底層的小嘍囉。真正在背後操控、使用彩門秘術佈局的，另有其人。
沈硯捏著紙人，指節微微發白。
半年蟄伏，低調隱忍，本想靜待時機。可對方，已經主動把臉伸了過來。
疤臉李早已跑得無影無蹤。老王頭連聲道謝，千恩萬謝。沈硯無心多言，將紙人揣入懷中，轉身走出衚衕。
夜色漸深，北平城燈火點點。
他抬手摸了摸懷裏那盞屬於自己的小白紙燈，眼神冰冷。
收術門。
我找你們很久了。
從這盞紙燈亮起的一刻起，我沈硯，不再是天橋上一個無名無姓的戲法師。
我是彩門遺孤，是沈青山的兒子。
尋仇之路，自此，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