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鬼在前頭領路,專揀僻靜窄巷走,七拐八彎,直到遠離天橋的喧囂,確認身後無人跟蹤,纔在一條死衚衕裏停下腳步。
衚衕兩側高牆聳立,頭頂隻剩一線天光,風一吹,落葉貼著地麵沙沙滾動,四下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周老鬼轉過身,枯瘦的臉上神色凝重,上下再一次打量沈硯,像是要確認眼前這年輕人,究竟有沒有資格扛起彩門的血海深仇。
“老夫周奎,年輕時在彩門掛過名,論輩分,該與你父親同輩。”他聲音壓得極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六年前江南沈府滅門一案,江湖上噤若寒蟬,官府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人人都怕引火燒身,可我心裏比誰都清楚,那根本不是什麽江洋大盜劫財,就是收術門下的死手。”
沈硯站在原地,指尖不自覺攥緊,胸口一陣發悶。
六年來,他聽過無數種說法,官府的敷衍,江湖的猜測,旁人的閑言碎語,卻沒有一個人敢像周老鬼這樣,說得如此直白肯定。
“前輩當年究竟知道多少?”他聲音微微發緊,“家父死的時候,沒有外傷,沒有血跡,雙目圓睜,像是見到了極恐怖的東西,那到底是什麽手段?”
周老鬼歎了口氣,眼神裏掠過一絲恐懼:“是收術門的‘幻心咒’。他們不知從哪裏學來的邪門幻術,不損肉身,專破心神,能讓人在極致的恐懼之中活活嚇死。你父親不肯交出《彩門通天譜》,他們便用這種陰毒手段逼殺,事後還擄走了府中所有秘術圖譜,連半頁都沒留下。”
“幻心咒……”沈硯默唸這三個字,心底寒意直往上湧。
他一直以為,收術門隻是搶奪江湖秘術,用來坑蒙拐騙、敲詐勒索,卻沒想到,對方的手段已經陰毒到這種地步。
“這幾年,收術門在北方勢力越來越大,網羅了金門、皮門、掛門的不少叛徒,一邊四處搶奪秘術,一邊裝神弄鬼收攏人心,暗地裏還和軍閥、鹽商勾勾搭搭。”周老鬼繼續說道,“北平這一片,主事的人名叫趙天虎,原本是金門弟子,後來背叛師門,投靠收術門,心狠手辣,詭計多端,你昨夜拆穿的紙燈人,今日破掉的油鍋局,全都是他一手安排的。”
“他的目的,就是引我現身?”沈硯開口。
“一點不錯。”周老鬼點頭,“趙天虎早就查到,沈青山還有一個兒子活在世上,也查到你在天橋隱姓埋名。他們故意讓小嘍囉用彩門手藝作惡,就是逼你出手,確認你的身份,摸清你的深淺,等時機一到,就會像對你父親一樣,對你下死手,把你手裏剩下的彩門秘術徹底奪過去。”
沈硯冷笑一聲:“他們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可不是算盤打得精?”周老鬼神色愈發嚴肅,“趙天虎在北平城布了不少局,裝神弄鬼,敲詐富商,坑害百姓,一方麵撈錢,一方麵立威,讓人人都怕收術門,不敢反抗。你今日壞了他的油鍋局,他絕不會善罷甘休,用不了多久,就會有更陰狠的圈套等著你。”
兩人正說著,衚衕口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慌亂的呼喊。
“周老前輩!周老前輩在裏麵嗎?”
周老鬼眉頭一皺:“是張府的人。”
話音剛落,一個身穿綢緞短褂、頭戴圓帽的中年漢子已經衝了進來,滿頭大汗,神色慌張,一眼看到周老鬼,又落在沈硯身上,當即“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
“兩位先生,救命!求你們救命啊!”
漢子是城西富商張百萬的管家,姓張,平日裏在天橋也有些交情,周老鬼扶了他一把:“起來說話,出什麽事了,慌成這樣?”
張管家爬起身,聲音帶著哭腔:“我家老爺撞邪了!撞大邪了!一連七八天,宅子裏夜夜鬧鬼,天一黑,蠟燭自己就點燃,牆上憑空冒火光,半夜還有鬼影晃悠,下人們嚇得魂都沒了,守夜的跑了好幾個!”
沈硯眼神微微一動。
無風自燃的蠟燭,憑空發光的牆壁。
這套路,他再熟悉不過。
又是江湖腥活,又是收術門的慣用手段。
“請過道士神婆沒有?”周老鬼問。
“請了!怎麽沒請!”張管家連連歎氣,“前後來了三撥,一個比一個能吹,又是畫符又是跳大神,騙走不少大洋,結果半點用沒有!昨晚那神婆還說,再不消災,府裏就要出人命!我聽人說,今日天橋有位小先生破了劉三刀的油鍋局,有大神通,就趕緊一路找過來了!”
周老鬼看向沈硯,用眼神詢問他的意思。
沈硯略一沉吟,便點了頭。
他正愁找不到收術門的直接線索,張府鬧鬼這件事,來得正好。
十有**,又是趙天虎安排的人,先裝神弄鬼製造恐慌,再由神婆出麵詐騙錢財,兩頭通吃。
“帶路吧,去張府看看。”
張管家大喜過望,連連道謝,領著兩人一路匆匆往城西趕。
半個時辰後,城西張府。
這座宅院在北平外城算得上數一數二的大戶,亭台樓閣,雕梁畫棟,院牆高聳,門樓氣派,可此刻卻處處透著一股陰森壓抑。
下人們個個麵色發白,走路輕手輕腳,連說話都壓著嗓子,偌大的宅院死氣沉沉,半點沒有富貴人家的熱鬧。
張百萬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子,平日裏養尊處優,此刻卻雙眼布滿血絲,臉色蠟黃,一見到沈硯,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快步迎上來,緊緊攥著他的手不肯放。
“小先生,您可算來了!再這麽鬧下去,我這一大家子人,都要被活活嚇死!”
沈硯平靜開口:“從什麽時候開始鬧鬼的?第一次出現在哪個房間?”
“就在西跨院的待客偏廳!”張百萬連忙引路,“頭一天晚上,守夜的下人路過偏廳,看見供桌上的蠟燭自己亮了,嚇得大喊大叫。我起初不信,親自過去守著,結果親眼看見,蠟燭無風自燃,牆上忽明忽暗,我當時腿都軟了!”
一行人走進西跨院偏廳。
房間寬敞明亮,靠牆擺著一排檀木燭台,牆上掛著山水字畫,地麵鋪著青磚,乍一看去,幹幹淨淨,沒有半點異常。
沈硯沒有說話,沿著牆壁緩緩走動,目光仔細掃過每一寸牆麵。
走到靠近正中燭台的位置時,他停下腳步,指尖輕輕摩挲牆麵。
這裏的牆磚顏色,比別處略淺一絲,表麵也略微粗糙,像是被什麽東西反複塗抹過。
“夜裏鬧鬼的時候,火光是不是就在這一片?”
張百萬眼睛一亮:“對!就是這裏!一點不差!小先生真是神人!”
沈硯心中已然瞭然。
這正是《鵝幻匯編》裏記載的“畫燭自燃”,典型的江湖腥活,算不上高深幻術,卻最能唬住普通人。
原理簡單至極——白磷加少量硝石混合成粉,提前悄悄抹在牆壁暗處,白磷燃點極低,遇空氣輕微摩擦就會自燃,夜晚光線昏暗,看起來就像是鬼火憑空亮起。
蠟燭靠近,自然被磷火引燃,製造出無風自燃的假象。
“取一根新蠟燭,再打一盆清水來。”沈硯吩咐道。
下人不敢耽擱,飛快取來東西。
沈硯拿起蠟燭,在剛才摸過的牆壁上輕輕一擦。
下一刻,詭異的一幕出現了。
蠟燭芯毫無征兆地,微微亮起一點火光。
“鬼!真的有鬼啊!”
張百萬和一旁的管家嚇得連連後退,臉色慘白,渾身發抖。
周老鬼站在一旁,看破不說破,隻是微微點頭。
沈硯吹滅燭火,舉起蠟燭,淡淡開口:“不是鬼,是有人在牆上塗了白磷粉。磷火燃點極低,一碰就著,看起來像是鬼神作祟,其實就是江湖騙子的把戲。”
他說著,將濕布往牆上一擦,再拎起來時,布麵上清晰留下幾道淡白色的痕跡。
“這就是所謂的鬼火。”
張百萬愣在原地,半晌才反應過來,又驚又怒,氣得渾身發抖:“欺人太甚!竟敢這麽耍我!我還以為真的衝撞了什麽神明,天天提心吊膽,原來全是騙局!”
“不止是騙局,還是衝著錢來的。”沈硯看向他,“那個最後來的神婆,是不是告訴你,要捐大錢、買高價符水,才能消災?”
張百萬猛地一拍大腿:“對!一點不差!她開口就要五百大洋,說是要請神仙金身,不然宅子裏就要死人!我被逼得沒辦法,正打算湊錢呢!”
“那神婆叫什麽?長什麽樣子?”沈硯追問。
“人稱馬三娘!”張百萬回憶道,“五十多歲,臉上一顆黑痣,右手缺了一根手指,說話陰陽怪氣,眼神嚇人得很!”
周老鬼臉色一沉,低聲對沈硯道:“是她,馬三娘,趙天虎的得力手下,專門負責裝神弄鬼、詐騙富商,手上沾過不少髒事。”
又是收術門。
一環扣一環,步步緊逼。
沈硯眼底冷意漸濃。
從紙燈人,到油鍋局,再到張府畫燭自燃,趙天虎這是在北平城遍地開花,一邊斂財,一邊立威,一邊引他入局。
“她還說什麽時候再來?”
“她說……”張百萬嚥了口唾沫,“今晚子時,親自過來做法,徹底驅鬼。”
沈硯嘴角勾起一抹冷峭。
來得正好。
他倒要看看,這位馬三娘,還有她背後的趙天虎,究竟想布一張多大的網。
“今晚,我留在府裏。”沈硯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你照常安排,裝作一切照舊,等她上門。”
窗外天色,一點點暗了下來。
暮色籠罩北平,一場針對收術門的反殺局,悄然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