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洲站的地表建築在午後的輻射雲下投出扭曲的陰影。那曾是一座宏偉的生物研究設施，如今隻剩下混凝土骨架和破碎的玻璃幕牆，像一具巨獸的骸骨橫亙在廢土之上。
趙乾站在距離主入口三百米處的掩體後，透過高倍望遠鏡觀察著這座死亡建築。他的隊伍現在隻剩下六個人——另外三人在“記憶事件”後選擇離開。剩下的這些人雖然還跟著他，但彼此間的信任已經出現了難以彌合的裂痕。
“趙隊，輻射讀數正常。”一個隊員報告，聲音裏帶著明顯的不確定，“但我們都知道這讀數可能被動了手腳。”
趙乾沒有回應。他的終端螢幕上，節目組發來的最新指示正在閃爍：
【進入地下三層實驗室，獲取樣本容器。注意：其他隊伍可能已提前抵達】
簡單的任務描述，但趙乾能讀出背後的含義：節目組需要他在這場“綠洲戰探索”中扮演關鍵角色，無論是英雄還是...其他什麼。
“李濤和孫明的情況怎麼樣？”趙乾問。
“他們倆堅持要等林軒的隊伍到了再行動。”回答的隊員叫周凱，是隊伍中資歷最老的一個，“他們說...說不想再當炮灰。”
趙乾咬了咬牙。那場突如其來的“記憶植入”雖然已經過去幾個小時，但影響仍在持續發酵。他能感覺到隊員們的目光總是在自己身上遊移，像是在尋找背叛的證據。
“告訴他們，我們不會等。”趙乾收起望遠鏡，“如果林軒真的像你們擔心的那樣強大，他不需要我們的保護。如果他是敵人，等待隻會給他更多準備時間。”
周凱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通過內部頻道傳達了命令。不久，李濤和孫明不情不願地從藏身處走了出來，兩人的防護麵罩下，表情明顯帶著抵觸。
隊伍在沉默中向綠洲站主入口推進。破碎的玻璃在靴子下發出刺耳的碎裂聲，空氣中瀰漫著黴變和化學試劑混合的怪異氣味。大廳內部，昔日的接待台已經腐爛成一堆木屑，牆上的指示牌鏽蝕得無法辨認。
“地下入口在這裏。”周凱找到了一扇半掩的金屬門，門後是向下的樓梯。
趙乾正要下令進入，他的終端突然震動起來——不是節目組的資訊，而是一個完全陌生的頻段訊號。
【不要下去】
隻有三個字。
趙乾猛地抬頭環顧四周。廢墟中除了自己的隊伍，看不到任何人影。他迅速回復：【你是誰？】
【知道真相的人。地下三層沒有樣本，隻有陷阱。節目組需要一場“意外事故”，而你們是主角】
趙乾的心沉了下去。他強迫自己冷靜思考：這可能是林軒的詭計，也可能是其他隊伍的離間計。但也有可能是真的——如果節目組真的決定“處理”掉某些過於強大的參賽者...
“趙隊？”周凱察覺到了他的異常。
“等等。”趙乾抬手製止隊伍前進，“先偵察周邊環境。李濤，你帶兩個人檢查一樓區域。周凱，你跟我來。”
他帶著周凱退到相對安全的位置，然後共享了那條神秘資訊。
“你怎麼看？”趙乾問。
周凱盯著終端螢幕，長時間沉默後說：“我聽說過一些傳聞...前幾個賽季，有一些表現出色但不受控製的參賽者，總是在關鍵時刻遭遇‘意外’。”
“但那些隻是傳聞。”
“趙隊，”周凱直視著趙乾的眼睛，“那場記憶植入...雖然我知道可能是偽造的，但有些事解釋不通。為什麼我們總是能找到別人找不到的補給？為什麼每次遭遇危險都能恰好避開最糟糕的情況？”
趙乾無法回答。因為他自己也在懷疑。節目組的“特殊關照”一開始讓他沾沾自喜，認為自己是被選中的天選之子。但現在想來，每一份饋贈都在暗中標好了價格。
“那我們該怎麼辦？”他問。
“驗證。”周凱說，“如果地下真有陷阱，我們應該能找到證據。但我們需要更謹慎——如果節目組真的在監視我們的一舉一動...”
兩人同時看向自己的直播裝置。那些微型攝像頭無時無刻不在記錄著他們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句話。
趙乾突然明白了林軒遮蔽直播訊號的原因。有些行動，有些對話，不能被看見。
“我們需要一個不被監視的時刻。”他低聲說。
就在這時，李濤的聲音從內部頻道傳來：“趙隊，一樓東側發現近期有人活動的痕跡。不是我們的人，也不是林軒的隊伍——他們的標識不一樣。”
“有多少人？”
“至少五個，從腳印看，他們進入了一個通風管道。”
趙乾和周凱交換了一個眼神。有其他隊伍提前進入了綠洲站——這證實了節目組的資訊。
但他們是為了樣本而來，還是為了...其他目的？
地下十五米，林軒的隊伍正在一條廢棄的管道中緩慢前進。
這條管道是陳燭在地圖上發現的舊世界排水係統的一部分，雖然狹窄潮濕，但相對安全，避開了地表的大部分監控裝置。
“輻射讀數在上升。”隊伍中間的陳燭看著手持探測器，“我們已經進入綠洲站的正下方。這裏的土壤樣本顯示異常高的生物汙染指數。”
林軒點點頭，示意隊伍暫停。他閉上眼睛，啟動【危險感知】。
在能力的視野中，周圍的世界變成了由能量和生命訊號構成的網格。他看到了上方建築的結構——大部分割槽域是冰冷的無機物，但有幾個地方...散發著詭異的生物熱源。
“地麵建築裡有活物。”林軒睜開眼睛，“但不是人類。體溫太高，移動模式也不對。”
“變異生物？”李銳問。
“更糟。”林軒的臉色凝重，“是圈養的。能量訊號太規律了，像是...被拘禁在一個固定區域內。”
白夜的投影在狹窄的管道中顯得有些擁擠：“我在舊資料庫中找到了一些關於綠洲站的資料。戰爭爆發前，這裏正在進行一項名為‘適應性進化’的機密研究——試圖培育能在高輻射環境下生存的改良物種。”
“他們成功了？”一個女隊員緊張地問。
“資料不全，但有一份泄露的報告提到，‘第三代試驗體已展現出超出預期的攻擊性和繁殖能力’。”白夜停頓了一下，“報告日期是戰爭爆發前兩周。之後就沒有更新了。”
管道中一片寂靜，隻有滴水聲和呼吸聲在回蕩。
“所以綠洲站裡可能有...舊世界製造的怪物。”陳燭總結道，“而節目組把我們引到這裏來。”
林軒開啟自己的終端。訊號很弱，但還能接收資訊。他看到了節目組釋出的官方通告：
【綠洲站探索任務進展：已有三支隊伍確認進入。特別提醒：建築記憶體在未清除的輻射汙染和結構風險，請參賽者注意安全】
標準的免責宣告，但林軒讀出了不同的意思：已經有三支隊伍進去了，而他們是第四支。如果真有什麼“意外事故”，目擊者數量足夠，但又不會太多。
“我們需要分頭行動。”林軒做出決定，“陳燭，你帶八個人繼續通過管道係統，前往地圖上的這個位置——”他指著終端螢幕上的一個坐標，“這裏是舊實驗室的樣本儲存區。如果真有什麼值得獲取的東西，應該在那裏。”
“那你呢？”陳燭問。
“我和剩下的人從另一個出口上去，偵察地麵情況。”林軒說，“我們需要知道節目組在這裏安排了什麼，以及...趙乾的隊伍現在在做什麼。”
“太危險了。”李銳反對，“如果地麵上真有陷阱...”
“正因為可能有陷阱，我才需要親自去確認。”林軒的語氣不容置疑，“白夜，你能監控節目組的通訊嗎？”
“乾擾太強，我隻能截獲片段資訊。”白夜回答，“但我注意到一個異常——節目組的訊號中繼器在這個區域特別密集，就像他們在重點監控某個特定位置。”
“在哪裏？”
白夜的投影展開一個全息地圖，在上麵標記出三個紅點：“這三個位置的能量訊號最強。其中一個就在我們正上方，另外兩個...分別在綠洲站的東翼和地下三層入口附近。”
林軒盯著地圖看了幾秒，然後指向地下三層入口處的標記：“趙乾應該會去這裏。節目組給他的任務很可能是獲取某個關鍵物品。”
“那我們...”
“我們去東翼。”林軒說，“如果節目組真的安排了什麼‘表演’，那裏可能是舞台之一。”
隊伍在管道的一個分岔口分開。陳燭帶著大部分隊員繼續向深處前進，而林軒、李銳和另外兩個擅長潛行的隊員則轉向一個向上的檢修通道。
通道盡頭是一扇生鏽的鐵柵欄。林軒用能力感知了柵欄另一側的情況——沒有人，但有一些...裝置。
他輕輕推開柵欄，率先爬了出去。這裏是一個狹窄的裝置間，堆滿了廢棄的機器零件。房間唯一的門虛掩著，門縫中透出微弱的光線。
林軒示意其他人保持安靜，自己悄悄移動到門邊。
透過門縫，他看到的是一個寬敞的實驗室。培養槽沿著牆壁排列，大多數已經破碎，裏麵殘留著乾涸的營養液和某種生物的殘骸。實驗室中央是一個環狀控製檯，而控製檯上...竟然亮著燈。
一個穿著高階防護服的人背對著門，正在操作控製檯的介麵。從他的裝備風格看，不是參賽者——太過專業，太過整潔。
節目組的工作人員。
林軒屏住呼吸，仔細觀察。那個人正在調整一些引數，螢幕上顯示的是複雜的生物資料圖表。然後，他按下了一個按鈕。
實驗室深處傳來低沉的機械運轉聲。一堵牆緩緩升起，露出了後麵的空間——那是一個巨大的觀察室，透過強化玻璃，可以看到裏麵...
李銳倒吸了一口涼氣，儘管他及時捂住了嘴。
觀察室裡，數十個生物正在焦躁地移動。它們有著類似人類的輪廓，但肢體比例怪異，麵板呈現病態的灰白色，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中發出詭異的紅光。最可怕的是它們的數量——遠遠超過了正常變異生物的群居規模。
“試驗體狀態穩定。”工作人員對著通訊器說，“誘導劑已投放，預計三十分鐘後進入活躍期。確認目標隊伍位置？”
短暫的停頓。
“明白。趙乾小隊已接近觸發點，林軒小隊...訊號丟失？繼續監控。一旦所有目標進入預定區域，啟動‘清掃協議’。”
工作人員關閉了控製檯，轉身準備離開。
林軒迅速退回裝置間，示意隊員們躲到機器後麵。門開了，工作人員走了出去，腳步聲逐漸遠去。
等確定安全後，李銳才低聲說：“他們打算用那些怪物攻擊我們？”
“不止。”林軒的表情冰冷，“‘清掃協議’——這個詞通常用於清除不需要的實驗體或...證人。”
他走到控製檯前。螢幕已經鎖定，需要密碼才能再次訪問。但林軒不打算破解它——他有一個更直接的想法。
“白夜，你能記錄這裏的生物訊號特徵嗎？”
“已經在進行。”白夜的投影出現在控製檯上方，“這些生物的能量特徵很獨特，我可以建立追蹤模型。但範圍有限，而且如果它們離開綠洲站區域...”
“不需要追蹤它們。”林軒說，“我要你將這些訊號特徵上傳到公共頻道。”
李銳瞪大了眼睛：“你瘋了？那會暴露我們的位置！”
“不，這會暴露節目組的計劃。”林軒開始操作自己的終端，“如果所有參賽者都接收到‘綠洲站存在人工培育的攻擊性生物’的資訊，並且知道這些生物處於節目組的控製之下...你覺得會發生什麼？”/
“其他隊伍會警惕，甚至可能聯合反抗。”另一個隊員說，“但節目組可以否認，說是我們偽造的資訊。”
“所以我們需要證據。”林軒看向白夜，“剛才那個工作人員，你能追蹤他的訊號嗎？”
“他使用的是加密頻段，但我在他離開時捕捉到了訊號特徵。如果他在建築內移動，我可以大致定位。”
“很好。”林軒迅速製定計劃，“李銳，你帶一個人去和陳燭會合，告訴他們這裏的情況。如果可能，獲取樣本儲存區的任何資料——特別是關於這些‘試驗體’的。”
“那你呢？”
“我和白夜去找那個工作人員。”林軒說，“我們需要他親口承認節目組的計劃，或者至少...獲取更多證據。”
“這太冒險了！”
“整個綠洲站就是個巨大的陷阱，冒險是唯一的選擇。”林軒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裝備，“記住，如果三小時後我們沒有回來，或者你們收到我的緊急訊號，立刻撤離綠洲站，前往備用集合點。”
李銳還想說什麼，但林軒已經轉身走向門口。
“等等。”李銳叫住他，“你為什麼這麼確定節目組會做到這種程度？這畢竟是一檔電視節目...”
林軒回頭，眼神複雜：“在我參加的第一賽季，有一個參賽者叫吳峰。他發現了節目組操縱比賽結果的證據，並在直播中試圖揭露。第二天，他‘意外’跌入了輻射廢料池。”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低沉：
“直播鏡頭恰好在他墜落時出現了技術故障。當他被救起時，已經嚴重輻射中毒，神誌不清。一週後，他死了。官方報告說是他自己不慎，但所有同期參賽者都知道真相。”
裝置間裏一片死寂。
“這個節目從來不隻是娛樂。”林軒最後說，“它是權力、資源和...人性的實驗場。而我們，都是實驗品。”
說完，他消失在門外的陰影中。
李銳和其他隊員麵麵相覷，最終隻能按照命令列動。
與此同時，綠洲站地下三層入口處，趙乾的隊伍遇到了麻煩。
他們剛剛開啟通往地下的密封門，就觸發了某種警報係統。雖然不是響亮的聲音警報，但他們每個人的終端都同時收到了警告資訊：
【檢測到未授權進入。安全係統已啟用】
“撤退！”趙乾立刻命令。
但太遲了。他們身後的走廊傳來金屬摩擦的聲音——安全門正在關閉。周凱反應最快，一個箭步衝過去，試圖用隨身的工具卡住門縫。但門的動力太強，工具瞬間被擠壓變形。
“找其他出口！”趙乾喊道。
隊伍迅速散開，檢查周圍的環境。這是一個類似前廳的空間，除了他們進來的門，還有另外三扇門。一扇標著“實驗室A區”，一扇標著“樣本儲存”，還有一扇沒有任何標識。
“走哪邊？”李濤問。
趙乾快速思考。節目組給他的任務是獲取樣本，那應該去儲存區。但那個神秘警告讓他猶豫——如果那裏真有陷阱呢？
“分兩組。”他決定，“周凱，你帶三個人去實驗室A區偵察。我帶其他人去樣本儲存。無論發現什麼，十分鐘後回到這裏集合。”
周凱點點頭，帶著人走向左側的門。趙乾則選擇了中間的樣本儲存區。
門後是一條長長的走廊，兩側是透明觀察窗，可以看到裏麵的實驗室。大多數實驗室是空的，但有幾個...裏麵有東西。
趙乾放慢腳步，透過一扇觀察窗向內看去。實驗室裡擺滿了培養槽，但所有槽體都是空的，破損的。地麵上有一些乾涸的痕跡，看起來像是液體泄漏後蒸發留下的。
“趙隊，這裏。”一個隊員低聲招呼。
趙乾走過去，看到那個隊員正站在一扇開著的門前。門後的房間像是個辦公室，桌上散落著一些檔案。最重要的是，桌上有台終端裝置，螢幕竟然還亮著。
“備用電源？”趙乾警惕地環顧四周。
“看起來是。”隊員說，“而且沒有密碼保護。”
趙乾走近檢視。螢幕上顯示的是一個實驗日誌介麵，最新的一條記錄日期是...昨天。
【試驗體釋放測試：結果符合預期。攻擊性評級A，可控性評級C。建議在使用前施加鎮定劑】
日誌下方附有一段視訊。趙乾點選播放。
畫麵顯示的是綠洲站東翼的某個區域——正是林軒剛纔看到的那個觀察室。視訊中，工作人員遠端開啟了一個閘門，那些灰白色的生物蜂擁而出。它們的速度極快，動作敏捷得不似尋常變異生物。
更令人不安的是，當工作人員通過揚聲器發出某種高頻聲音時，這些生物竟然表現出了明顯的定向反應——它們朝著聲音指示的方向移動。
視訊在這裏結束。
趙乾感到一陣寒意從脊背升起。這些生物不是自然變異，它們是武器。而節目組控製著它們。
“我們需要離開這裏。”他說，“立刻。”
但就在這時，整個建築震動了一下。不是爆炸，更像是某種重型機械啟動的震動。緊接著，他們聽到了聲音——從深處傳來的，低沉的、非人類的嘶吼。
很多很多的嘶吼。
趙乾沖向走廊盡頭，那裏有一扇窗戶，可以看到建築內部的部分結構。他看到了——下方的巨大空間中，數十個灰白色的身影正在移動。它們從開啟的閘門中湧出，像是被釋放的獵犬。
而閘門上方，一個紅色的指示燈正在閃爍。
那個指示燈連線著一個攝像頭。攝像頭緩緩轉動，最終對準了趙乾所在的方向。
然後，指示燈從紅色變成了綠色。
趙乾終於明白了陷阱的全貌：他們不是來獲取樣本的獵物，他們是用來測試武器的實驗品。
而實驗，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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