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黃昏時分開始下的。
起初隻是淅淅瀝瀝的幾滴,打在廢墟間裸露的鋼筋上,發出清脆的敲擊聲。但隨著天色漸暗,雨勢驟然轉急,轉眼便織成了密不透風的雨幕,將整片廢墟區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水汽之中。
雨水沖刷著斷壁殘垣,沿著牆體蜿蜒而下,匯入地麵的積水潭。那些積水很快被染成暗紅色——血跡在雨水中暈開,像一幅幅拙劣的抽象畫,描繪著這片土地上剛剛發生過的殘酷。
那支三人小隊退到牆角時,已經無路可退。
為首的是一名短髮女子,臉上有一道從眉骨斜劃至下頜的猙獰傷疤。她的右臂不自然地垂著,肘關節處白骨刺破皮肉,暴露在空氣中。鮮血混合著雨水,沿著指尖滴落。
她身後是兩個年輕男子,一個斷了條腿,靠牆勉強站立;另一個腹部被撕裂,正用顫抖的手死死捂住傷口,試圖阻止腸子滑出體外。
三人背靠著冰冷的水泥牆,呈三角陣型站立。他們的眼神中已經沒有恐懼,隻有一種近乎麻木的絕望。
絕望,卻又倔強。
“隊長……信標……”斷腿的年輕男人嘶啞開口,每說一個字都有血沫從嘴角溢位,“毀了它……不能留給他們……”
傷疤女子沒有回頭。她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十五隻變異體正緩緩逼近,猩紅的眼珠在雨幕中閃爍著貪婪的光。
這些變異體大多還保留著人類的大致輪廓,隻是肢體扭曲變形,麵板皸裂如乾涸的泥土。它們的速度不快,腳步甚至有些蹣跚,但每一步踏下,都帶著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因為數量。
十五對三。
而且是三個重傷之人。
“再等等。”女子的聲音出奇地平靜,“等它們再近些。”
她知道信標不能留。那是他們小隊用兩條人命換來的核心資源定位器,一旦落入趙乾之手,整場比賽的局勢都將被徹底掌控。
但她不甘心。
不甘心就這樣毀掉,不甘心讓隊友的血白流。
雨越下越大。
高處,趙乾舉著望遠鏡,嘴角的弧度一點點揚起。
他站在一棟半塌的七層樓頂,身邊站著孫淼和另外三名隊員。雨水順著特製的防雨披風滑落,沒有一滴沾濕內裡的作戰服。
“距離三十米。”孫淼低聲說,手中平板上顯示著無人機傳回的熱成像畫麵,“三人體征微弱,最多還能撐兩分鐘。”
趙乾嗯了一聲,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越過雨幕,落在那支三人小隊身後——牆角陰影處,一個巴掌大小的銀色裝置正閃爍著微弱的藍光。
資源信標。
隻要持有小隊全員死亡或主動棄權,信標就會解除繫結,成為無主之物。
“真是可惜。”趙乾忽然開口,聲音裏帶著某種戲謔的憐憫,“王玥那個瘋女人,如果肯乖乖合作,本可以活到決賽圈的。”
孫淼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三天前,趙乾曾向王玥丟擲橄欖枝,承諾在決賽階段給予庇護,條件是她的小隊成為趙家的附庸。王玥的回應是一口唾沫,和一句“去你媽的”。
所以有了今天這一幕。
借刀殺人,兵不血刃。
“它們動了。”隊裏的一名感知型覺醒者忽然說。
樓下,十五隻變異體同時加速。
沒有嘶吼,沒有咆哮,隻有雨聲中突兀響起的、密集而雜亂的腳步聲。那些扭曲的身影在雨幕中拉出一道道殘影,從三個方向撲向牆角。
王玥深吸一口氣。
她的左手還握著刀——柄已經被血浸得滑膩,幾乎抓不住。但她握得很穩,穩得像焊死在手上。
“準備了。”她說。
身後傳來兩個年輕男人粗重的呼吸聲。
然後,就在王玥即將引爆懷中高爆炸藥的瞬間——
時間彷彿停滯了。
雨滴懸在半空。
變異體撲擊的動作凝固成詭異的雕塑。
一切聲音驟然遠去,世界陷入一片真空般的寂靜。
隻有一道身影,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獸潮與三人小隊之間。
他是怎麼出現的,沒有人看清。
就像他從一開始就站在那裏,隻是所有人都選擇性失明,直到此刻才終於看見。
那是個年輕男人。
很年輕,看起來不會超過二十五歲。身材不算高大,甚至有些瘦削,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式作戰服——那種三年前就被軍方淘汰的製式裝備。作戰服上沒有任何標識,沒有軍銜,沒有番號,隻有常年磨損留下的毛邊和補丁。
他背對著王玥三人,麵朝著洶湧而來的獸潮。
雨水打在他身上,順著微卷的黑髮滑落,流過清瘦的側臉,在下頜匯成細流。
他沒有回頭,隻是微微偏過頭,用眼角的餘光掃過身後。
“退後。”他說。
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生死戰場上,倒像是在提醒路人小心水坑。
王玥愣住了。
她認識這個聲音。
三天前,選拔賽開幕式,就是這個人,被李銘當眾推搡嘲諷,全程低著頭一言不發。資料麵板上清清楚楚寫著:林軒,D級覺醒者,流浪者出身,無隸屬組織。
一個D級。
一個連異能波動都微弱得幾乎感知不到的D級。
他站在這裏做什麼?
送死嗎?
但王玥的身體比大腦反應更快——她幾乎是本能地拉著兩個隊友向後退了半步。
就這半步,決定了接下來的所有事。
林軒動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沒有光芒萬丈的異能爆發。他隻是簡單地向左踏出半步,側身,讓過最先撲到的一隻變異體。
那是一隻類人型變異體,雙臂異化成鐮刀狀骨刃,揮砍時帶起淒厲的破空聲。骨刃幾乎是貼著林軒的鼻尖劃過,斬斷了幾縷被雨水打濕的黑髮。
林軒沒有躲第二下。
他的右手不知何時已經抬起,五指張開,精準地扣住了變異體揮砍過後、來不及收回的右臂關節。
然後輕輕一扭。
“哢嚓。”
清脆的骨裂聲在雨聲中清晰可聞。
變異體的右臂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向後彎折,森白的骨茬刺破麵板。它甚至來不及發出慘叫,林軒的左肘已經重重撞在它的太陽穴上。
又是一聲悶響。
顱骨凹陷,紅白之物從耳孔迸濺。
第一隻變異體倒地,從撲擊到死亡,用時一點七秒。
獸潮沒有停頓。
殺戮激發了嗜血本能,剩下的十四隻變異體同時發出嘶啞的咆哮,從四麵八方撲來。
林軒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不,不是消失——是他的動作太快,快得在視網膜上留下殘影。他在獸群中穿行,像一縷沒有實體的鬼魂,每一次出現都伴隨著骨骼碎裂的脆響。
第二隻,頸骨折斷。林軒的手掌如刀,精準切在第三頸椎與第四頸椎的縫隙。
第三隻,心臟貫穿。手指併攏如錐,從肋骨間隙刺入,捏碎心室。
第四隻,腰椎粉碎。一記看似隨意的後蹬,腳後跟精準命中腰椎棘突。
沒有多餘的動作。
每一次出手都隻做一件事——剝奪生命。
王玥死死盯著那道身影,瞳孔一點點收縮。
她看見了。
看見那些看似簡單的動作背後,隱藏著何等恐怖的精度。
每一擊都落在最致命的位置,每一次發力都完美遵循人體力學原理。沒有一絲力量浪費,沒有一毫動作冗餘。
這不是戰鬥。
這是解剖。
用活體進行的、高速的、暴力解剖。
“軍方格鬥術……”王玥喃喃自語,聲音裏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但不對……軍方格鬥術沒有這麼……這麼……”
她找不到形容詞。
狠辣?精準?高效?
都不夠。
那是一種超越技術層麵的東西,一種浸透在骨子裏的殺戮本能。彷彿這個人存在的意義,就是為了用最簡潔的方式終結生命。
雨還在下。
血水混著雨水,在地麵匯成猩紅的小溪。
第十秒,第八隻變異體倒下。
第十二秒,第十二隻。
第十五秒,最後三隻變異體從三個不同方向同時撲倒。
林軒終於第一次做出了幅度稍大的動作——他微微屈膝,身體如彈簧般壓縮,然後猛地向上竄起。
不是跳躍,是竄。
像獵豹撲擊前的蓄力,像毒蛇出洞時的爆發。
他在空中擰身,右腿如鞭橫掃,腳背精準地抽在左側變異體的太陽穴上。藉著反作用力,身體旋轉,左肘重重砸在右側變異體的鼻樑骨上。
落地時,雙手已經扣住最後一隻變異體的頭顱。
輕輕一擰。
“哢嚓。”
世界安靜了。
十五隻變異體,十五具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雨水和血泊中。
林軒站在屍堆中央,緩緩直起身。
他的呼吸依舊平穩,甚至沒有加快。洗得發白的作戰服上濺滿血汙,雨水沖刷下,血水順著衣角滴落,在地麵暈開一朵朵轉瞬即逝的紅花。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層層雨幕,精準地鎖定了遠處那棟七層樓頂。
那裏,趙乾臉上的笑容剛剛徹底僵住。
嘴角還保持著上揚的弧度,眼睛卻已經瞪大,瞳孔深處倒映著樓下屍橫遍野的景象,倒映著那個站在血泊中抬頭望來的年輕男人。
時間彷彿過去很久,又彷彿隻有一瞬。
然後,林軒做了個簡單的動作。
他抬起右手,食指伸出,隔空點了點趙乾。
沒有言語,沒有表情。
但這個動作本身,已經比任何叫囂都更具壓迫感。
王玥聽見身後傳來倒吸冷氣的聲音。
是那個腹部受傷的年輕男人,他指著林軒,手指顫抖:“他……他剛才……”
“看到了。”王玥打斷他,聲音乾澀。
她看到了。
看到林軒在抬頭望去的瞬間,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向上勾了一下。
那不是一個笑容。
那是獵人在確認獵物位置後,下意識的、近乎本能的反應。
雨更大了。
遠處高樓頂端,趙乾緩緩放下望遠鏡。他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看見我了。”趙乾說,聲音裡第一次失去了那種遊刃有餘的從容。
孫淼沒有說話。
他隻是死死盯著平板螢幕——無人機傳回的畫麵裡,林軒已經收回目光,轉身走向王玥三人。
每一步踏下,都濺起細小的血花。
“孫淼。”趙乾忽然開口,聲音壓低,“他的資料,你們軍部是不是瞞了什麼?”
孫淼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想起三天前,選拔賽資格審查時,自己無意中瞥見林軒檔案上的那個紅色印章——“絕密,許可權等級:S”。
當時他隻當是係統錯誤,一個D級流浪者,怎麼可能有S級許可權的加密檔案?
現在他知道了。
那不是錯誤。
“我不知道。”孫淼聽見自己說,聲音有些飄,“我真的……不知道。”
他說了謊。
他其實知道一點——知道三年前東部戰區有一支代號“影牙”的特殊部隊,知道那支部隊執行的任務從來不會出現在任何公開記錄中,知道那支部隊的人最後要麼死了,要麼……消失了。
他還知道,那支部隊的選拔標準隻有一條:能在非覺醒狀態下,單殺B級變異體。
雨聲中,林軒停在了王玥麵前。
他低頭看了看她手中的炸藥,又看了看她身後兩個重傷的隊友,然後從懷裏掏出三支淡藍色的注射器。
“急救凝膠,軍用型號,能暫時封閉傷口。”他說,聲音依舊平靜,“撐到醫療隊來,沒問題。”
王玥沒有接。
她盯著林軒的眼睛,試圖從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裏看出些什麼。
但什麼也沒有。
沒有憐憫,沒有憤怒,沒有情緒波動。
就像他剛才殺的不是十五隻變異體,而是隨手拍死了十五隻蚊子。
“為什麼救我們?”王玥問。
林軒沉默了幾秒。
“順手。”他說。
然後他轉身,向著廢墟深處走去。
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看了一眼王玥手中的資源信標。
“那東西,”他說,“自己留著吧。趙乾拿不走了。”
說完,他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就像他來時一樣突兀。
王玥低頭看著手中的注射器,又抬頭看看滿地的變異體屍體,最後望向林軒消失的方向。
許久,她輕聲說了一句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話:
“雷霆之怒……”
“原來真的有人,能把殺戮變成一種藝術。”
高處,趙乾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他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佩刀的刀柄。
“查。”他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我要這個林軒的所有資訊,一切。”
“可是……”一名隊員猶豫道,“他的檔案是加密的……”
“那就用我趙家的許可權!”趙乾低吼,“我不信一個D級流浪者,還能翻了天不成!”
孫淼站在一旁,看著趙乾猙獰的側臉,又看看平板螢幕上漸行漸遠的那個身影,心底忽然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他想起父親曾經說過的話——
“有些人的評級是D,不是因為他們隻有D級的實力。”
“而是因為,評級表上最低隻有D。”
雨越下越急,彷彿要將這片廢墟上的血跡徹底洗凈。
但有些東西,是洗不掉的。
比如仇恨。
比如三年前就該清算的舊賬。
比如那雙穿過雨幕望來的眼睛深處,冰冷刺骨的殺意。
雷霆已至,鋒芒初露。
而這,隻是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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