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樞城的雨，來得急且冷。
並非自然降水，而是城市氣候調節係統短暫的紊亂，混合著工業排放的懸浮顆粒，落下灰濛濛的、帶著輕微刺鼻氣味的酸雨。雨點敲打在“蜂巢”公寓的金屬外牆上，發出密集而沉悶的聲響，如同無數細小的鼓槌在敲擊。
林軒站在狹小房間唯一能稱作“窗”的通風口前，透過佈滿汙漬的強化玻璃，望著外麵被雨幕籠罩的、光影扭曲的城市。雨水順著玻璃蜿蜒流下，將遠處的霓虹燈牌暈染成一片片迷離的光斑。
【檢測到異常能量波動，三點鐘方向，直線距離約八百米，地下三層區域。強度：C階中級，屬性混雜，伴有強烈生命體怨恨波動。】係統的提示音在腦海中響起，冷靜而機械。
他調出百曉生資訊流中關於天樞城地下結構的部分。三點鐘方向八百米，對應的是東區老舊的“廢棄凈水處理廠”下方，那裏早被改造成一片無人監管的地下黑市和灰色交易區，魚龍混雜，也是城市治安力量的盲區。
C階中級，放在角鬥場不算什麼，但在普通城市區域，已經是足以造成區域性破壞、需要出動精銳治安官的力量級別。混雜的屬性與強烈的怨恨波動，更暗示著這不是普通的鬥毆或能量失控。
林軒本不欲多管閑事。天樞城每天發生的齷齪數不勝數，他不是救世主。
但係統的第二條提示接踵而至：【波動源特徵與資料庫殘缺記錄比對，匹配度37%。疑似與“黑蝰星盜團”禁忌生物改造實驗副產物“怨噬體”有關。關聯事件：趙乾小隊“琉璃海清剿戰”戰後報告提及，擊斃黑蝰改造獸若乾，繳獲實驗資料殘片，未提及“怨噬體”逃脫或殘留可能性。】
黑蝰……怨噬體……趙乾小隊的戰報。
林軒的眼神依舊平靜，但腦海中的資訊碎片開始碰撞。星火傭兵隊與黑蝰殘餘的接觸，琉璃海的爭端，趙乾小隊光鮮的戰績，未提及的隱患……還有此刻，在距離自己並不算遠的地下黑市，出現可能與黑蝰禁忌實驗有關的危險生物波動。
巧合？
他從不信巧合。
雨聲中，似乎夾雜了極其微弱、常人根本無法察覺的嘶嚎與撞擊聲，從那個方向傳來，又被雨幕和層層建築阻隔。
【信仰之力波動採集效率提升，檢測到小範圍恐慌與絕望情緒滋生。】係統再次提示。
他沉默了片刻。
然後，轉身，拿起了那件舊風衣，披在身上。手指在風衣內側某個隱蔽的卡扣輕輕一按，風衣的材質似乎發生了極其細微的變化，顏色在昏暗光線下更趨近於深灰，表麵紋理也略微改變，更利於在陰影和雨水中隱匿。這是風衣自帶的簡易光學迷彩功能，雖然不如高階隱身裝備，但足以應付普通監控和視線掃過。
他沒有走正門。這“蜂巢”公寓結構複雜，管道縱橫。他推開通風口的格柵，身形如同沒有重量的幽靈，悄無聲息地滑入外麵冰冷、潮濕、充斥著鐵鏽味的維修管道之中。
在錯綜複雜的管道與建築夾層中穿行，對於在角鬥場那種極端複雜環境廝殺出來的人來說，並非難事。他避開了幾處可能有監控或能量感應的節點，如同融入建築陰影的一部分，快速而安靜地朝著目標區域靠近。
越是接近，那股混雜著暴戾、痛苦與純粹毀滅慾望的能量波動就越發清晰。空氣中開始瀰漫起一股淡淡的、甜腥與腐臭混合的味道，即便在酸雨的氣味中也無法掩蓋。
他從一處廢棄排氣井悄然滑落，落在一條堆滿垃圾和積水的昏暗巷道裡。這裏已是地下黑市的邊緣，原本就少有人至，此刻更是一片死寂，隻有遠處隱約傳來的、被扭曲的瘋狂嘶吼和建築被破壞的悶響。
巷道盡頭，拐角處有暗紅色的光影在晃動，伴隨著令人牙酸的咀嚼聲和液體滴落的啪嗒聲。
林軒的氣息收斂到極致，【資訊偽裝】全開，模擬出的D階初級能量波動微弱得幾乎不存在。他貼著潮濕冰冷的牆壁，如同壁虎般無聲移動，在拐角處微微側身，目光掃向聲源方向。
眼前的景象堪稱地獄一角。
那是一個大約十米見方的廢棄倉庫空間，原本可能用來堆放走私貨物，此刻卻是一片狼藉。幾具殘缺不全的屍體倒在血泊中，從衣著碎片看，有黑市商人，也有疑似保鏢的打手。而造成這一切的“東西”，正趴在一具尚未完全失去抽搐的屍體上，貪婪地啃噬著。
那東西大致保持著人形，但全身麵板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紫黑色，佈滿扭曲凸起的血管和肉瘤。四肢關節反向扭曲，指尖延伸出烏黑的骨刃。頭顱幾乎看不出原貌，隻有一張佔據了大半個臉的、佈滿利齒的巨口，以及額頭處一顆瘋狂轉動、閃爍著暗紅光芒的複眼。它身上散發著C階中級的能量波動，但極不穩定，充滿了狂暴與混亂，更有一股濃烈的、針對一切生者的怨恨情緒瀰漫開來。
怨噬體。以活人為材料，注入星獸狂暴基因與怨念能量，製造出的無理智殺戮兵器。黑蝰星盜團的禁忌造物之一。
從現場殘留的一些痕跡和物品看，這裏似乎曾進行過一場小型的非法交易，而這隻怨噬體，不知是交易物品失控，還是被人故意釋放。交易的一方，恐怕已經成了地上屍體的一部分。
怨噬體似乎察覺到了新的“食物”氣息，猛地抬起頭，那顆暗紅複眼鎖定了巷道拐角處的林軒，巨口張開，發出一聲飽含貪婪與痛苦的尖嘯，腥臭的涎水四濺。它捨棄了爪下的殘屍，四肢著地，以一種違反生物結構的怪異速度，悍然撲來！
勁風撲麵，帶著血腥與腐臭。
林軒沒有後退，也沒有立刻爆發出全部力量。
在怨噬體撲近至三米範圍，利爪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當頭抓下的瞬間，他才動了。
動作簡潔到近乎刻板。
左腳向側後方滑開半步，身體微側，以毫釐之差避開了那足以撕裂合金的爪擊。同時，右手並指，沒有星輝，沒有業火，僅僅是以“心力”瞬間凝聚於指尖，化為一點無形無質卻鋒銳至極的“意針”，在怨噬體因撲擊而露出的脖頸側麵某處紫黑色肉瘤上一——點而過！
那肉瘤，是他瞬間觀察到的、這怨噬體能量流動的一個微小渦旋節點，也是其結構不穩定的弱點之一。
“嗤！”
一聲輕微如氣球漏氣的聲音。
怨噬體龐大的沖勢戛然而止，彷彿瞬間被抽掉了力量。它脖頸處的肉瘤猛地炸開一小團汙血，暗紅色的複眼中瘋狂的光芒驟然渙散，發出一聲短促而痛苦的哀鳴，龐大的身軀推金山倒玉柱般砸落在汙水中，濺起大片水花。它抽搐了幾下，那狂暴的能量波動如同泄氣的皮球般迅速衰減，紫黑色的麵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灰敗、乾癟。
一擊。
沒有動用超越D階的力量，沒有引起大的能量爆震，甚至沒有使用明顯的攻擊技能。僅僅是一記精準、簡潔、時機妙到巔毫的弱點打擊，以最小的消耗，終結了這頭足以讓普通C階能力者小隊頭疼的怪物。
林軒站在原地，看著地上迅速失去生機的怨噬體，又掃了一眼倉庫內的慘狀。雨水順著倉庫破損的頂棚滴落，混合著血水，在地麵蜿蜒。
他走到怨噬體屍體旁，目光落在它手腕處一個幾乎被肉瘤覆蓋的、殘破的金屬環上。那是黑蝰內部用來控製改造體的抑製器殘骸，上麵似乎還有模糊的編號。
他指尖蒼白火光一閃即逝，那金屬環連同周圍一小片組織無聲汽化，不留痕跡。但編號資訊已被他瞬間記憶。
做完這一切，他不再停留，身影如鬼魅般退入來時的巷道，幾個起落便消失在錯綜複雜的建築陰影與越來越大的雨幕之中。
從頭到尾，他沒有暴露真實實力，沒有留下可供追查的能量特徵，甚至利用【資訊偽裝】和環境，完美地掩蓋了自身存在。唯一留下的，是一頭被“神秘人”以高超技巧瞬間擊斃的怨噬體，以及一個被抹去的關鍵物證。
回到“蜂巢”那狹小的房間，遮蔽器依舊穩定執行。窗外雨聲漸瀝。
他脫下風衣，掛好。手上沾染的一絲汙血，早已在雨水中洗凈。
盤膝坐下，意識沉靜。
【信仰之力微量吸收完畢。資訊偽裝模式穩定。未檢測到追蹤訊號。】係統反饋。
夜雨掩蓋了許多東西，包括殺戮，也包括歸影。
這一夜，天樞城地下黑市發生了一起“意外”的怪物襲擊與反殺事件，在灰色世界裏引起些許漣漪，但很快又被更多的黑暗所淹沒。無人知曉出手者是誰，也無人能將此事與那個剛剛離開角鬥場、低調隱於市井的舊日“廢物”聯絡起來。
潛龍依舊無形。
但利爪，已初試鋒芒。
他閉上眼，腦海中閃過那怨噬體腕部殘缺的編號，與趙乾小隊戰報中提及的“擊斃改造獸若乾”的資訊隱隱對應。
“清理”似乎並不徹底。
那麼，是疏忽，還是有意留下尾巴？
而這條尾巴，如今牽扯到了哪裏？星火？還是其他？
棋盤上的迷霧，似乎更濃了。但執棋的手，已悄然落下第一顆無聲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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