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道內的空氣彷彿驟然變得粘稠，那些螢幕上流淌的資料光暈似乎也凝滯了一瞬。先前關於趙家動向的情報如同冰水澆頭，讓林軒心湖結上一層寒霜，但此刻，一個更深沉、更執著的念頭壓過了一切警惕與算計。
他深吸了一口氣，那吸入的空氣帶著電子元件的焦糊與資料的冰冷，強行壓下在胸腔翻騰的、混合著擔憂與暴戾的心緒。再次抬眼時，眸中已隻剩下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沉靜。
他沒有去看第二枚能量核心，目光穿透那變幻的電子麵具，彷彿要直接釘在後方那隱藏的靈魂上。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斷所有退路的決絕，清晰地在這狹小空間內回蕩：
“我妹妹，林小雅。”
六個字，如同六記重鎚，敲碎了之前所有關於角鬥場、關於權柄、關於生死的議題。
“她失蹤前，”林軒的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肺腑深處擠出，帶著血的溫度，“所有的線索。無論巨細，無論真偽，無論……需要付出什麼代價。”
“林小雅……”
電子合成音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語調依舊是那種非人的平直，但麵具上那永恆流轉的資料洪流，卻在這一刻發生了明顯的變化。不再是之前那種高效檢索時的有序奔湧，而是變得有些……紊亂？無數細小的字元和符號如同受到乾擾的蜂群，瘋狂地碰撞、閃爍、重組，速度遠超之前任何一次。
百曉生那籠罩在黑袍下的瘦小身軀，似乎幾不可察地坐直了一些。他一直隱藏在袖袍中的那隻異常白皙的手，再次探出，五指張開，懸停在空中。指尖前方的空間微微扭曲，更多、更密集的淡藍色光屏層層疊疊地展開，上麵滾動的資料流已經不再是瀑布，而是近乎咆哮的狂潮！
各種模糊的影像碎片、扭曲的音訊波段、殘缺的文字記錄、乃至一些無法理解的能量波動圖譜，在光屏上以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閃現又湮滅。搜尋的範圍顯然遠遠超出了角鬥場，甚至超出了這片區域的限製，彷彿在調動某個龐大而隱秘的資訊網路。
時間在無聲的資料風暴中流逝。這一次的等待，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漫長。
林軒站在原地，身形如同凍僵的磐石，隻有那微微抿緊的唇線和眼底深處那簇壓抑的暗紅火焰，顯露出他內心遠非表麵那般平靜。妹妹小雅那純真帶笑的臉龐，與可能遭遇的未知險境，在他腦海中交替閃現，如同最殘酷的刑罰。
終於，那令人窒息的資料狂潮漸漸平息。
層層疊疊的光屏逐一黯淡、消散。
百曉生懸在空中的手，緩緩放下，重新隱沒於黑袍之中。
電子麵具轉向林軒，那上麵流轉的資料變得異常緩慢，甚至帶上了一種近乎……凝重的滯澀感。
“林小雅……”合成音再次響起，但這一次，那平直的語調裡，似乎摻雜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難以辨明的……異常。是困惑？是意外？亦或是……別的什麼？
“關於這個名字的線索……”百曉生頓了頓，彷彿在組織語言，或者說，在權衡著如何表述，“很少。非常少。少到……不合常理。”
他的話語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審慎。
“能追溯到的公開記錄，截止於她被帝都‘靈韻書院’錄取，參加那場位於‘迷霧裂穀’的年度試煉。試煉過程中，遭遇未知空間擾動，與其他十一名學員一同……失蹤。官方定性為‘意外’，搜尋無果。”
這些，林軒早已知道。他的心一點點下沉。
“但，”百曉生的電子音陡然拔高了一絲，“在所有的官方記錄、學院檔案、甚至家族卷宗之外，存在三條無法驗證源頭、且相互矛盾的‘幽靈’資訊。”
“第一條，來自一個已銷毀的、隸屬於某個地下情報販子的備份資料庫碎片。顯示在失蹤事件發生後第七天，曾有一艘未註冊的、帶有古精靈風格紋章的私人星艦，在遠離帝國疆域的‘遺忘星塵帶’邊緣，有過一次短暫的停泊記錄。停泊坐標附近，檢測到過與‘迷霧裂穀’擾動同源的空間殘留波動。”
古精靈風格星艦？遺忘星塵帶？林軒眉頭緊鎖，這資訊太過飄渺。
“第二條，源自一個活躍於灰色地帶的靈能預言師，在徹底瘋癲前的最後囈語。他反覆嘶吼著一個坐標，以及‘被選中的祭品’、‘古老之約’、‘容器’等破碎詞彙。那個坐標……指向帝國嚴格封鎖的禁區——‘寂滅星璿’。”
祭品？容器？寂滅星璿？林軒的心猛地一抽，一股寒意沿著脊椎竄上。
“第三條，”百曉生麵具上的資料流再次加速，顯示出極高的活躍度，“最為詭異。它並非來自任何實體記錄或人口述，而是……彷彿憑空出現在三個不同星域、彼此毫無關聯的底層公共資訊網路節點中，一段完全相同的、經過多重加密的二進位製程式碼。破譯後的核心資訊，隻有一句話——”
電子合成音在這裏做了一個明顯的停頓，彷彿連它那非人的心智，都在消化這句話帶來的衝擊。
“——‘鑰匙已遺失，門扉終將開啟’。”
鑰匙？門扉？
百曉生說完，整個管道內部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隻有裝置低沉的嗡鳴，證明著時間並未停止。
他“看”著林軒，電子麵具上的資料緩緩流淌。
“這三條線索，無法證實，無法證偽，邏輯上相互衝突，來源皆不可考。其本身的價值，或許遠不如之前關於趙家的情報‘實在’。”
“但是，”他話鋒一轉，語氣帶著一種資訊掌控者獨有的篤定，“它們共同指向了一個事實：林小雅的失蹤，絕非簡單的意外。其背後牽扯的層次，可能遠超你目前的想像，甚至……超出了角鬥場，超出了趙家，超出了帝國明麵上的規則。”
“這，就是我所掌握的，關於‘林小雅’這個名字的全部。”
資訊交付完畢。
代價，是一枚改造能量核心，以及……可能捲入更深、更危險旋渦的預警。
林軒站在原地，默然不語。妹妹的身影與那三條詭異的線索在他腦中瘋狂交織。靈韻書院、迷霧裂穀、古精靈星艦、遺忘星塵、瘋癲預言師、祭品、容器、寂滅星璿、還有那莫名其妙的“鑰匙與門扉”……
每一條線索都像是一團迷霧，非但沒有指明方向，反而讓前路變得更加撲朔迷離，更加……兇險萬分。
他緩緩抬起手，將第二枚幽藍色的改造能量核心，放在了那張廢棄控製檯改成的桌子上。
這一次，他沒有再用彈的。
核心與金屬桌麵接觸，發出“嗒”的一聲輕響，在這寂靜中格外刺耳。
然後，他轉身，一言不發，掀開那張陳舊的毛毯門簾，彎腰走出了這間被資料與秘密填滿的管道。
身後，百曉生電子麵具上的資料流，久久凝視著那枚新到手的能量核心，以及林軒消失的背影，流轉的速度，異常地緩慢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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