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道內的空氣，在林軒吐出“林小雅”三個字後，便一直維持著一種近乎凍結的密度。先前關於趙家動向的情報帶來的冰冷尚在血脈中殘留，此刻卻被一種更深沉、更灼熱的焦慮所覆蓋。那枚代表著代價的改造能量核心靜靜躺在控製檯桌麵上，幽藍的光芒映照著兩張無形的臉——一張是變幻的資料麵具，一張是竭力壓抑驚濤的沉靜。
百曉生電子麵具上那永恆流轉的資料洪流，在“林小雅”這個名字被再次提及後，陷入了某種奇異的遲滯。字元與符號的碰撞不再那麼狂暴，反而像是陷入了深沉的演算，光芒明滅不定，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審慎。
沉默持續了比之前任何一次情報檢索都要長的時間。隻有那些老舊裝置發出的低沉嗡鳴，如同這資訊巢穴的心跳，證明著時間並未真正停滯。
終於，那電子合成音再次響起，但語調失去了之前的平直與效率，反而帶上了一種近乎凝重的滯澀感，彷彿每個字都需要突破某種無形的屏障：
“這個名字……”
他頓了頓，麵具上的資料流驟然加速，爆發出刺目的光芒，隨即又猛地收斂，變得異常緩慢而有序，如同在描繪某種極其複雜的結構圖。
“……指向的水域，比預想的更深。”
“現有的、能被‘常規’手段捕獲的資訊，在你上次離開後，我已再次進行過深度篩檢。官方記錄乾淨得如同被精心擦拭過的琉璃，不留絲毫塵埃。那三條‘幽靈’線索，依舊是僅有的、漂浮在真實與虛妄邊界上的浮標。”
他的話語帶著一種資訊掌控者罕見的無力感。
“但是，”電子合成音陡然拔高了一個微小的分貝，帶著一種破開迷霧的銳利，“在徹底清理那些被多重加密、幾乎自我湮滅的底層資料殘渣時，一個被反覆塗抹、覆蓋、幾乎無法辨識的‘標記’，在不同的、看似無關的資訊碎片上，呈現出統計學上不可能出現的關聯性。”
百曉生那異常白皙的手再次伸出，在空中勾勒。這一次，浮現的光屏不再是流動的資料，而是呈現出一些極其模糊、扭曲、彷彿經過無數次破壞與修復的影像碎片——一個殘缺的、帶有螺旋與羽翼組合圖案的徽記烙印在某個培養艙的角落；一串無法破譯的基因序列程式碼片段出現在一份被銷毀的實驗日誌備份中；甚至在一段嘈雜的、記錄某個黑市拍賣會的背景音裡，捕捉到了一個被刻意壓低的、提到某個片語的音節。
所有的碎片，都被高亮的紅線連線，指向一個共同的核心。
“所有的噪音剔除後，殘存的資訊熵，共同指向了一個名字——”
電子麵具上的資料流凝固了一瞬，然後如同宣誓般，緩緩滾動出四個冰冷的字：
“‘天神基因’。”
他抬起“頭”，那沒有五官的麵具“凝視”著林軒，即便隔著資料處理，也能感受到那股無形的壓力。
“這是一個……龐然大物。”合成音裏帶著一絲極其微弱的、類似忌憚的電流雜音，“它沒有固定的疆域，沒有公開的總部，更像是一個寄生在現有文明體係之上的……幽靈網路。它的觸手無聲無息地滲透各大勢力，從帝國貴族到跨星域商會，甚至在某些傳聞中，與古老的失落文明都有所牽連。”
“它們主要從事的……”百曉生的聲音壓得更低，彷彿怕驚擾到什麼，“是禁忌的生命序列研究。打破物種壁壘，篡改生命原始碼，追溯神靈血脈，甚至……嘗試創造新的‘完美’生命形態。所有你能想像到的、以及無法想像的，關於生命本質的禁忌領域，都是它們狩獵的牧場。”
生命序列研究？創造完美生命？
林軒的心臟如同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小雅……她的失蹤，竟然和這樣一個恐怖的組織扯上了關係？靈韻書院的優等生，怎麼會接觸到這種存在於陰影最深處的怪物？
“關於‘林小雅’與‘天神基因’產生交集的具體方式、時間、地點……所有直接證據都已被徹底抹去。我無法提供。”百曉生坦言，“現有的，隻是基於那些無法徹底清除的‘資訊殘響’，通過高階關聯模型推算出的……高概率可能性。”
“她最後可能接觸過‘天神基因’，或者……引起了它們的‘興趣’。”
“興趣”兩個字，被電子合成音以一種異常冰冷的語調吐出，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意味。被這樣一個組織“感興趣”，其下場可想而知。
管道內再次陷入死寂。
那枚幽藍的能量核心依舊在桌麵上散發著不祥的光芒。
林軒站在原地，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有些發冷。趙家的追殺，角鬥場的血腥，罪骨塔的攀登……與“天神基因”這個隱藏在文明陰影下的龐然巨物相比，彷彿都成了小兒科的把戲。
妹妹的身影在他腦海中變得愈發模糊，卻又被籠罩上了一層更加濃重、更加令人絕望的迷霧。
他深吸一口氣，那冰冷的、帶著資料味的空氣吸入肺腑，卻無法平息胸腔內那團驟然燃燒起來的、混合著憤怒、擔憂與暴戾的火焰。
他沒有去動那第三枚能量核心。
隻是深深地看了一眼百曉生那變幻的電子麵具，彷彿要將“天神基因”這四個字，連同其代表的恐怖，徹底刻入靈魂深處。
然後，他轉身，一言不發，掀開毛毯，離開了這個被秘密填滿的巢穴。
這一次，他離去的背影，帶著一種比來時更加沉重、也更加決絕的意味。
百曉生電子麵具上的資料流，久久地凝視著林軒消失的方向，以及桌上那兩枚能量核心，流轉的速度，異常地緩慢，最終，凝固成了一個極其複雜的、如同基因雙螺旋結構的圖案，久久未曾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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