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軒依言，伸手掀開了那張充當門簾的陳舊毛毯。毛毯入手粗糙，帶著一股積年的塵埃與黴味。他彎腰，踏入了那截橫向的管道內部。
眼前的景象，與外麵集市骯髒混亂的風格一脈相承，卻又透著一股截然不同的詭異秩序。
管道內部空間被改造成了一個狹小的“房間”，高度依舊壓抑，但寬度足以容納數人站立。四壁掛滿了各種閃爍著微弱光芒的螢幕，螢幕上流動著瀑布般的、林軒完全無法理解的程式碼與奇異符號。一些老舊的、連線著雜亂線纜的終端裝置發出低沉的嗡鳴，指示燈如同呼吸般明滅不定。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電子元件過熱後的焦糊味，以及一種……類似於圖書館陳舊書卷的氣息，但這書卷顯然是由資料與電流構成。
地麵上堆滿了各種奇形怪狀的儲存介質，從佈滿劃痕的晶體板，到纏繞著古老磁帶的資料盤，再到一些浸泡在不明液體中的、彷彿生物組織般的肉塊儲存器。它們雜亂無章地堆積著，卻又似乎遵循著某種隻有主人才懂的規律。
而在這一大堆“電子垃圾”的中央，一張由廢棄控製檯改造而成的“桌子”後麵，坐著此間的主人。
他身形瘦小，幾乎完全籠罩在一件過於寬大的、材質不明的黑色長袍之中，連手指都未曾露出。臉上，戴著一張光滑的、沒有任何五官輪廓的電子麵具。麵具的螢幕並非一片空白，而是如同跑馬燈般，不斷飛速流轉著無數細密的、林軒無法完全辨認的數字、幾何圖形以及某些抽象的符號，變幻不定，令人眼花繚亂。
當林軒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時，那電子麵具上流轉的資料似乎微微一頓，隨即以更快的速度閃爍起來。
一個經過明顯處理、聽不出年齡、甚至雌雄莫辨的電子合成音，在狹小的空間內響起，帶著一種非人的平直和些許電流的雜音：
“編號……717。”
他的“目光”似乎透過那不斷變幻的麵具，落在了林軒身上，帶著一種冰冷的掃描感。
“業火的氣息……比傳聞中，更凝練了些。看來霍老頭那套殺人的把戲，你沒白學。”
他說話的方式很奇特，語句之間幾乎沒有停頓，卻又每個字都清晰可辨，帶著一種資料流般的效率感。
“霍老頭的介紹費，”電子合成音話鋒一轉，語氣中聽不出任何情緒，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倨傲，“隻夠你踏進這道門檻。想從我這裏買訊息……”
麵具上的資料流驟然加速，化作一片令人眩暈的光暈。
“……得加錢。”
最後三個字，說得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林軒站在堆滿儲存介質的“地麵”上，身形在昏暗閃爍的螢幕光芒映照下，顯得格外挺拔。他對於對方一口道破自己的編號和業火併未感到太過意外，既然霍東山讓他來此，此人必有非凡之處。
“你想要什麼？”林軒開門見山，聲音平靜，並未因對方的態度而有絲毫波動。在這流言集市的最深處，任何繞彎子都是浪費時間。
電子麵具上的資料流微微放緩，似乎對林軒的直覺有些“欣賞”。
“能量，情報，稀有物品，或者……”合成音頓了頓，螢幕上閃過幾個極其複雜的加密符號，“……某些‘獨一無二’的體驗，或者記憶。”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林軒，尤其是在林軒的雙眼和那自然垂落、隱有暗紅流影的右手上停留了片刻。
“不過，對你而言，最直接的‘貨幣’，或許是你那‘業火’本身。”合成音帶著一種研究者的口吻，“一絲精純的業火本源，或者……一次近距離觀察你運用業火、引動罪孽的過程記錄。當然，後者風險較高，價格自然也……”
林軒眼神微冷。業火本源是他力量的根基，絕不可能作為交易品。而觀察記錄？那無異於將自身的底牌暴露給一個完全不可控的存在。
“換一個。”林軒打斷了他，語氣沒有任何商量餘地。
電子麵具上的資料流似乎凝滯了一瞬，隨即又恢復正常。
“那麼，能量核心。”合成音從善如流，立刻提出了備選方案，“高純度的，未經改造的原始能量結晶，或者……霍老頭給你的那種‘小玩意兒’，也行。三枚，換一個基礎問題的答案。”
他口中的“小玩意兒”，顯然指的是那三枚改造能量核心。
林軒心中一動，霍東山給予此物，莫非早已料到會用於此處？
他沒有立刻答應，而是反問道：“你的答案，如何保證真實？”
“嗬嗬……”電子合成音發出一種類似笑聲的、毫無溫度的電流雜音，“在這裏，沒有人能保證百分百的真實。我隻能保證，我提供的資訊，是我所掌握的‘資料’中，經過交叉驗證後，可信度最高的那一部分。信與不信，在於你自己。”
他身體微微前傾，儘管看不到表情，但一種無形的壓力瀰漫開來。
“而且，你要問的，無非是那些事——趙家的動向，角鬥場高層的隱秘，罪骨塔上層的囚徒……或者，關於你自身，‘業火’與‘執刀人’的傳聞？”
林軒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縮。對方連“執刀人”都知道？
這個百曉生，遠比他想像的還要深不可測。
狹小的空間內，隻有裝置執行的微弱嗡鳴與電子麵具上資料流動的細微滋滋聲。螢幕的光芒映照著一站一坐的兩人，一個籠罩在黑袍與資料迷霧之中，一個挺立如槍，周身縈繞著內斂的火焰。
交易，尚未開始，博弈已然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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