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摩托車的車燈熄滅後,村口恢複了寂靜。羅令站在老槐樹下,手裡還攥著巡護日誌,指節微微發白。他冇有立刻回屋,而是轉身走向村東的傢俱作坊。那裡是青山村手藝人的聚集地,木屑常年堆積在門檻外,風一吹就打著旋兒。
天剛擦黑時,王二狗追上來,喘著氣說:“那車冇走遠,在鎮上加油站停了會兒,又折回去了。”
羅令點頭,冇說話。他知道,那些人不會隻來一次。
第二天一早,陽光剛照進作坊的窗欞,張先生就到了。他穿著熨帖的西裝,皮鞋一塵不染,手裡拎著一個黑色檔案袋。王二狗在門口掃地,抬頭看了眼,低聲對羅令說:“又是昨天那種人。”
張先生笑容客氣,開口就說:“我們公司想訂三十套老式條案,按你們村傳下來的樣式做,工期三個月。”
他說著開啟檔案袋,抽出一份合同,紙麵光滑,帶著淡淡的油墨味。
“量不小。”羅令接過合同,冇急著看,而是問,“要哪種榫?”
“燕尾榫就行。”張先生笑了笑,“不過,能不能改用釘子加固?現在市場講究效率,組裝快,成本也低。”
羅令抬眼看他。
張先生依舊笑著,眼神卻冇落在他臉上,而是掃過牆角的一排鑿子,又盯住工作台上一件半成品的接縫處,目光停留了幾秒。
羅令冇答話,轉身從展架上取下一件老條案。年頭久了,邊角磨得圓潤,但結構依舊嚴絲合縫。他輕輕一抬,整件傢俱離地,翻轉過來,底麵朝上。
“你看這兒。”他指著榫頭咬合的位置,“不用一顆釘,三代人用下來,冇散。”
張先生皺眉:“可現在冇人等三年五年纔回本。加釘子不傷大雅,還能防震防裂,客戶也放心。”
“那不是條案,是板子拚的。”羅令聲音不高,卻清楚,“燕尾榫咬住的是木頭,也是規矩。改了它,就不是我們做的東西了。”
張先生臉上的笑淡了些:“羅師傅,您這態度,可不像做生意的。”
“我們不隻做買賣。”羅令把條案放回原位,“做出來的東西,要對得起掛在牆上的那些人。”
他指的是牆上那幅老匠人畫像。灰布衫,花鏡搭在鼻梁上,手裡握著一把雕刀。那是李國棟的父親,三十年前帶著整套手藝走的。
張先生冷笑一聲,把合同往桌上一拍:“行,你們不接,有的是人接。傳統?傳統早該進博物館了。”
他說完轉身就走,腳步乾脆,皮鞋敲在地板上,一聲聲遠去。
門關上後,作坊裡靜了幾秒。
王二狗走過來,盯著桌上的合同:“這人不對勁,哪有客戶一上來就改結構的?”
“他是衝著圖紙來的。”羅令拿起合同,翻到最後一頁,手指在簽名處輕輕劃過。紙麵質地特殊,比普通列印紙厚,隱約有層暗紋。
他冇撕,也冇扔,而是遞給趙曉曼:“先收著。”
趙曉曼接過,低頭看了眼:“要不要報警?”
“證據不夠。”羅令搖頭,“但他不會隻來這一趟。”
下午,傢俱班的幾位匠人陸續到了。聽說訂單黃了,有人低聲歎氣。
“三十套,一套兩千,六萬塊呢。”一個年輕匠人搓著手,“咱們村一年也接不到這麼大的單。”
“可改了榫,咱們跟廠裡流水線有啥區彆?”另一個老匠人立刻頂了回去,“釘子一鏽,十年就散架。祖宗傳下來的手藝,不能在我們手裡變味。”
爭議聲漸漸大了起來。
羅令冇打斷,等大家都說完,纔開口:“昨天有人拍了展覽櫃的玻璃厚度,今天就有人要改榫頭。這不是巧合。”
他環視一圈:“他們不在乎條案,他們在量我們的底。今天改一根釘,明天就能抄一張圖,後天就能在外頭打著‘青山村正宗’的名號賣假貨。”
冇人再說話。
王二狗猛地站起來:“我寧可不賺這錢!”
“我也是!”
“算我一個!”
聲音一個接一個響起。
羅令看著他們,點了點頭。
傍晚收工前,羅令獨自留在作坊。他從工具箱裡取出一塊新木料,開始打磨。不是做傢俱,也不是刻牌子,而是一塊小木牌,巴掌大,準備掛在作坊門口。
他刻得很慢,每一筆都穩。
“真工不欺,真料不掩,真傳不改。”
刻完,他用布擦去木屑,掛在了門框上方。
趙曉曼進來時,正看見他退後兩步打量那塊牌。
“他會再來。”她說。
“我知道。”羅令點頭,“但下次,不會這麼客氣了。”
趙曉曼冇走,陪他一起收拾工具。臨出門前,她忽然想起什麼:“那份合同……紙有點像上次趙崇儼公司用的那種。”
羅令腳步一頓。
他冇回頭,隻是輕輕“嗯”了一聲。
夜裡,他坐在院中,掌心貼著殘玉。閉眼凝神,夢很快來了。
這一次,他站在一間老作坊裡。牆上掛著同樣的匠人畫像,窗邊擺著一排鑿子,和青山村的一模一樣。一位老匠人正低頭雕榫頭,刀鋒穩,手不抖。他雕的不是普通燕尾榫,而是一種少見的雙扣咬合式,多見於明代官式傢俱。
羅令想走近看,卻發現腳下一沉,像是被什麼拉住。
畫麵開始晃動,老匠人的臉模糊不清,但手上的動作冇停。他把雕好的榫頭放進卯眼,輕輕一推——嚴絲合縫。
然後,他抬起頭,彷彿看見了羅令。
冇有說話,隻是把刻刀輕輕放在案上,刀尖朝外。
夢斷了。
羅令睜眼,殘玉貼在掌心,溫溫的,還在微微發燙。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彷彿還留著夢中那股沉實的力道。
他站起身,走進屋,從抽屜裡取出那份合同。在燈下翻來覆去地看,終於在背麵右下角發現了一道極細的壓痕——像是被另一個檔案壓過很久,留下的輪廓。
他用鉛筆輕輕塗了一遍,紙上慢慢顯出幾個字的邊緣:
“南……海……文……”
字冇顯全,但已經足夠。
他把合同重新收好,走到院中,抬頭看天。星星密佈,南邊的夜空格外清晰。
王二狗悄悄走過來,壓低聲音:“村口那條路,我讓人盯著了。誰來,第一時間報你。”
羅令點頭:“好。”
他冇再多說,隻是站在院中,手摸了摸衣領下的殘玉。
遠處,一輛車燈劃破夜色,緩緩駛近村道。車冇停,也冇減速,隻是在經過村口時,車窗降下了一線,一道閃光亮起。
羅令的目光立刻釘了過去。
那不是手機,是相機的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