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紙在木料邊緣來回滑動,羅令的手腕穩定而有節奏。教室裡隻剩下孩子們收拾工具的聲音,桌椅挪動,紙張翻動,偶爾傳來一句低聲的詢問。趙曉曼站在窗邊,把最後一張圖紙摺好塞進檔案夾,陽光從她肩頭掠過,落在地上的木屑堆上。
手機震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一眼,眉頭微動,冇說話,隻是快步走到羅令身邊,把螢幕轉向他。
“縣局群發的。”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這剛恢複的平靜。
羅令停下動作,砂紙擱在模型邊上。螢幕上是一條簡短通知:趙崇儼已被警方控製,請注意輿情應對。
他冇立刻迴應,隻是掏出自己的手機,開啟直播平台。熱搜第一赫然寫著:“#趙崇儼
文物販子#”。點進去,是警方釋出會的直播回放。
視訊開始,警官站在鏡頭前,語氣嚴肅:“經查明,趙崇儼涉嫌文物走私、故意縱火、偽造國家機關檔案等多項罪名,證據確鑿,現已依法逮捕。其團夥成員正在追捕中。”
畫麵切換。
一輛黑色警車停在局門前,趙崇儼被兩名警察押著走出。他頭髮淩亂,臉色發青,手腕上銬著銀鏈。經過鏡頭時,他忽然扭頭,脖頸青筋暴起,吼了一聲:“你們守的不過是廢磚爛瓦!遲早被人挖乾淨!”
話音未落,警察推著他上了車,車門關上,車子駛離。
教室裡靜了幾秒。
王二狗猛地推門衝進來,手裡舉著手機,臉漲得通紅:“抓到了!真被抓了!剛纔鎮上派出所打電話,說人已經關進去了!”
孩子們一下子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問:“他要坐牢嗎?”“會不會打人?”“他還能回來嗎?”
小虎站在角落,手裡還攥著那枚陳明遠送的木片,冇說話,隻是抬頭看向羅令。
李國棟拄著柺杖慢慢走進來,站在門口,聽見喧鬨,沉聲道:“法網恢恢,輪不到我們動手。該審的審,該判的判,咱們村裡不興私刑。”
王二狗撓了撓頭,聲音低了些:“可他燒祠堂,騙人錢,還往地契上動手腳……就這麼關進去,是不是太便宜他了?”
羅令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到窗邊,把手機鎖了屏,放回兜裡。
“他犯的是國法。”他說,“不是隻對我們青山村。他毀的不隻是祠堂,是規矩,是信義,是幾代人傳下來的東西。現在法律管了,我們就該讓法律說話。”
趙曉曼接過話:“我們的事,是把地宮修出來,把老祖宗的東西守住。他倒黴,不是我們的勝利。古蹟還在,人纔是贏了。”
王二狗張了張嘴,冇再爭。他低頭看了看手機,把螢幕關了,嘟囔了一句:“也是……咱們還得乾活。”
孩子們也安靜下來,陸續收拾書包。小虎把模型零件仔細包好,放進書包側袋,臨走前看了羅令一眼,點點頭。
李國棟拍了拍羅令的肩膀,轉身拄拐走了。王二狗跟在後麵,一邊走一邊說:“我待會兒去村口貼個告示,讓大家彆亂傳話。”
教室門被輕輕帶上。
羅令站在原地,冇動。趙曉曼也冇走,她靠在牆邊,看著他。
“你信他會認罪嗎?”她問。
“他不會。”羅令搖頭,“但他冇選擇了。證據在,人證在,連他老師都站出來了。他再鬨,也隻是最後喊兩聲。”
趙曉曼點頭,輕聲說:“陳老那天走的時候,一句話冇提他,可我知道,他心裡難受。”
羅令冇接話。他彎腰撿起那塊還冇打磨完的拱頂部件,手指摩挲著邊緣的毛刺,忽然問:“你有冇有覺得,他最後那句話,有點怪?”
“哪句?”
“‘遲早被人挖乾淨’。”
趙曉曼皺眉:“他是嚇唬人。”
“可他說得像知道什麼。”羅令抬頭,“他知道地宮不是終點。”
她冇說話,隻是走到他身邊,接過那塊木料,放在桌上。“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模型還冇做完,孩子們下週還要上課。”
羅令點頭,重新拿起砂紙,繼續打磨。動作比剛纔慢了些。
天色漸暗,教室裡的光從明亮轉為昏黃。趙曉曼關了燈,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小學。
村道上,幾家亮起了燈。有人在院子裡喊孩子吃飯,有人搬出小桌擺碗筷。王二狗果然在村口貼了張紙,圍了幾個村民在看。見羅令過來,招了招手:“羅老師,要不要加一句‘不信謠不傳謠’?”
“加吧。”羅令說,“彆寫太長,大家不愛看。”
趙曉曼笑了笑:“你倒成村務顧問了。”
他們繼續往羅令家走。院門冇鎖,推一下就開了。羅令進屋點了燈,又搬了兩張小凳到院裡,和趙曉曼坐下。
他掏出手機,再次點開警方通報的視訊,從頭看了一遍。
當警官唸到“查獲一批疑似海上絲綢之路走私文物”時,他忽然停住,倒回去,重放這一段。
“……在趙崇儼名下倉庫中,查獲未登記文物三十七件,部分帶有明顯南海海域沉船特征,已移交省文物鑒定中心進一步覈查。”
羅令盯著螢幕,手指懸在暫停鍵上。
片刻後,他閉上眼,右手不自覺地摸向胸口——那半塊殘玉貼著麵板,微微發燙。
他靜下心,凝神。
夢來了。
不是青山村,不是地宮,是一片幽暗的海。水波緩慢湧動,光線從上方斜照下來,照在一艘傾覆的船身上。船體腐朽,木板斷裂,但輪廓清晰。船尾刻著模糊的字跡,像篆書,又像某種古族符號。
他“走”近船艙,看見一個鏽蝕的鐵箱,半埋在沙中。箱蓋微開,露出一角絲綢,暗紅,邊緣已經糜爛。絲綢裹著一枚印章,印麵朝上。
他“看”不清全文,但認得那幾個字的結構。
和地契上的印文,一模一樣。
他猛地睜眼。
夜風拂過臉頰,院裡的樹影輕輕晃動。趙曉曼正低頭看著手機,聽見動靜,抬頭:“怎麼了?”
羅令冇說話,隻是把手伸進衣領,把那半塊玉取出來。玉麵溫潤,邊緣微熱。
“南海。”他終於開口,“他早就知道。”
趙曉曼皺眉:“你是說……他查過沉船?”
“不止。”羅令搖頭,“他可能早就找到了。那些文物,不是偶然得手的。他是衝著印文去的,衝著地契背後的線索去的。”
“可地契是清代的,南海沉船……”
“有些事,不是年份能框住的。”羅令看著夜空,“地宮不是終點。它是個標記,是個引子。趙崇儼敢燒祠堂,敢偽造地契,是因為他知道後麵還有更大的東西。他不怕我們翻出地宮,他怕我們順藤摸瓜,摸到海上去。”
趙曉曼沉默片刻,輕聲問:“那你打算怎麼辦?”
羅令把玉放回衣內,站起身,走到院角的工具箱前,翻出一把小刀和一塊備用木料。他坐回凳子,低頭開始刻。
刀鋒在木上滑動,慢慢顯出一個輪廓:一艘船,船頭高翹,帆架殘破。
“先做個模型。”他說,“讓孩子們下節課學。”
趙曉曼看著他手下的動作,冇再問。
夜更深了,村裡陸續熄了燈。隻有這小院裡還亮著一盞燈,照著一個人低頭雕刻的身影。
刀尖劃過最後一道弧線,船尾的刻痕完成。羅令放下刀,用手指輕輕拂去木屑。
他抬頭看向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