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令剛點開“地宮模型”的檔案夾，手機還握在手裡，螢幕亮著平台推送的爆款通知。他正準備關機，王二狗猛地撞開文化站的門，帶進一陣風。
“羅老師！省裡來人了！說是文物專家，一進門就問地契是不是假的！”
羅令手指一頓，冇抬頭，隻把電腦合上，動作平穩。他站起身，順手將手機塞進衣袋，朝門口走去。
文化站外的空地上，人群已經圍了一圈。幾張長桌還堆著未組裝的機關零件，孩子們蹲在邊上比對編號，聽見動靜也抬起頭。一個穿灰色夾克的老者站在中央，銀髮整齊，鼻梁上架著無框眼鏡，正低頭翻看手裡一頁影印的地契照片。
趙曉曼站在一旁，手裡攥著筆跡對照表，眉頭微鎖。她看見羅令走出來，輕輕點了點頭。
老者抬眼，目光落在羅令臉上。
“你是羅令？”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是我。”
“我叫陳明遠，省文物局退休的。昨天看了你們直播，也查了網上流傳的‘地契破譯’視訊。”他頓了頓，“恕我直言——這東西，九成可能是假的。”
人群裡嗡了一聲。王二狗立刻跨前一步：“你誰啊？憑啥這麼說？我們親眼看著羅老師從古鎖裡取出來的！”
陳明遠冇理他，隻盯著羅令：“乾隆年間的地契，用的是竹漿混麻紙，墨是鬆煙，字是館閣體。可你們這份，邊角焦痕太規整，像是人為做舊。而且，‘青山羅氏’四字的起筆角度，與同期官契不符。”
羅令冇動，也冇辯解。
他轉身走進文化站，幾秒後抱著一檯筆記本出來，放在桌上開啟。螢幕亮起，是第860章機關破解的直播回放。
“您要查真偽，不如先看這個。”他點開視訊，“這是當時全程錄影，從鎖芯觸發，到地契彈出，一共七分三十八秒。您可以看時間戳、背景音、光線變化，也可以調取平台原始檔案。”
畫麵裡，古鎖機關緩緩開啟，暗格彈出，泛黃的紙張在燈光下展開。趙曉曼的聲音響起，逐字翻譯：“凡我族人，守土有責，不得私賣，違者除名……”
陳明遠俯身，鏡片幾乎貼到螢幕。他忽然抬手：“停。”
羅令按下暫停。
“放大這裡。”他指著“凡我族人”四個字，“這‘凡’字末筆，為何與‘我’字連成一筆？”
趙曉曼上前一步：“這是我們本地乾隆年間的‘合文’寫法，常見於宗族文書。外人不知道，也不會這麼寫。”
陳明遠冇說話，從包裡取出一本泛黃的冊子，翻了幾頁，對照片刻，眉頭微動。
“還有這個。”羅令繼續播放，鏡頭切到地契背麵，“火燎痕跡是真實的。當晚祠堂失火，地契藏在鎖內，外層焦化，內層完好。您看這過渡——焦黑、深褐、淺黃，是自然燃燒的層次。”
陳明遠沉默片刻，終於摘下眼鏡，用布慢慢擦拭。
“能讓我看看原件嗎？”
羅令點頭：“在祠堂。”
一行人穿過村道，來到祠堂。香火未斷，供桌上還擺著昨夜孩子們拚好的機關玩具。羅令從神龕暗格取出地契，攤在案上。
陳明遠戴上白手套，俯身細看。指尖輕輕劃過紙麵，又湊近鼻尖嗅了嗅。
“鬆煙墨……冇錯。”他低聲說，“纖維是竹漿混麻，三十年以上陳化。火痕走向也符合……”
他忽然抬頭：“你們不怕我拿走？”
羅令看著他：“怕。但我們更怕它被當成假的。”
陳明遠怔住。
良久，他摘下手套，整了整衣領，突然朝羅令深深鞠了一躬。
“我教過趙崇儼十年。”他聲音低沉，“筆跡、紙墨、古文格式，我都教過他。可他後來做的事，是毀根。今天我來，本是懷疑你們偽造證據。但現在我明白——真正該道歉的，是我這個當老師的。”
人群靜了下來。
王二狗張著嘴，冇出聲。幾個孩子擠在門口，睜大眼睛。
趙曉曼輕輕吸了口氣。
羅令冇動，隻點了點頭：“您能來，是好事。”
陳明遠直起身，目光掃過祠堂梁柱，又落在地契上：“這東西，不該隻藏在村裡。”
“我們也冇想藏。”羅令說，“下週縣裡終評，我們會交上去。”
“我建議。”陳明遠緩緩道，“把它帶去。我若在場，可以作證。”
王二狗眼睛一亮：“您能去？”
“不止是去。”陳明遠看著羅令，“我想留下兩天，看看你們做的地宮模型。如果真是按古法複原，那不隻是文物，是活的技藝。”
羅令冇立刻答應。
他回頭看了眼趙曉曼，又望向老陳的工坊方向。
“您先看看再說。”
下午，陳明遠進了工坊。老陳正用墨鬥彈線，木板上留下一道筆直的藍痕。他抬頭見人進來，冇停手，隻點了點頭。
陳明遠盯著那條線，忽然問：“你這彈法，是從哪學的？”
“祖上傳的。”老陳抹了把汗，“我爹就這麼教我。”
“這不是普通彈線。”陳明遠走近，“這是‘定基九準’，《營造法式》裡的基準法，早失傳了。你們村裡……還有多少這樣的手藝？”
老陳一愣：“就是些老規矩，怎麼用木頭，怎麼搭屋架，怎麼防潮抗震……”
“這不是規矩。”陳明遠聲音微顫，“這是體係。”
他轉身叫來小虎：“把你們畫的圖紙拿來。”
小虎跑進文化站，抱出一疊手繪圖。陳明遠一張張翻看，越看越慢。最後，他抽出一張地宮模型的結構草圖，指著其中一層巢狀機關。
“這鎖芯的旋轉角度，是三十六度？”
“對。”小虎點頭，“羅老師說，老鎖都是這個數，差一度都轉不動。”
陳明遠抬眼，看向羅令：“你從哪知道的？”
“猜的。”羅令說，“試出來的。”
陳明遠冇再問。他拿起筆，在圖紙空白處畫了個剖麵圖，標出幾個關鍵受力點。
“按這個改，能省三成工時，強度反而更高。”
老陳湊過來一看，猛地拍腿：“哎！這麼一改，卡榫就不吃力了！”
趙曉曼趕緊拿來新紙，把修改記下。王二狗掏出手機，對著圖紙拍照，嘴裡唸叨：“專家指導，必須存檔。”
天快黑時，陳明遠坐在文化站桌前，翻看羅令的直播筆記。紙頁上密密麻麻記著榫卯尺寸、古文釋義、觀眾提問回覆。
他停下筆，喃喃道：“不是書呆子，是守根人啊……”
羅令站在門口，冇進去。
他聽見了這句話，但冇迴應。
第二天清晨，陳明遠提出要去後山看看老樟樹。羅令陪他走了一段，半路上，老人忽然停下。
“羅令。”他望著遠處工坊亮起的燈，“你說你們做這些，是為了不讓根斷。可你們想過冇有——根要活，得有人認。”
“我們隻求真實。”
“真實需要聲音。”陳明遠看著他，“下週評選，我會去。不隻是作證，我要替你們說話。”
羅令冇推辭，隻點頭。
回村路上，王二狗迎上來：“羅老師，快遞又來了新訂單，說是有學校要團購機關玩具當教具！”
趙曉曼眼睛一亮：“我們可以加個教學包，配上曆史背景和操作指南。”
老陳蹲在工坊門口，正用刻刀修整一個榫頭。他抬頭喊：“小虎！把專家改的圖紙打出來，今天就試新結構！”
羅令站在屋簷下，看著人群忙碌。他開啟電腦，重新點開“地宮模型”檔案夾，新建一個子目錄，命名為“專家建議”。
剛輸完名字，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陳明遠發來的訊息：“地契的墨跡樣本，我帶了一份回去做進一步比對。三天內，給你結果。”
羅令回了個“好”。
他合上電腦，抬頭看向祠堂方向。晨光落在屋脊上，瓦片泛著微光。
陳明遠站在祠堂門口，手裡拿著一份影印件，正低頭對照地契上的印章位置。
他的手指在“青山羅氏”四個字上停了幾秒，忽然皺眉。
羅令走過去，剛要開口，老人抬起手，聲音低了下來。
“這枚印章……印泥的顏色，和我當年見過的一份宗卷，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