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文化站的電腦螢幕還亮著,u盤插在介麵上,檔案傳輸的進度條早已走完。羅令站在窗前,手指從鍵盤上收回,輕輕合上筆記本。他冇再看那行剛敲下的字——“地契不能毀,評選不能停。”他知道,昨夜的事已經封存,但危機不會因此停下。
他推開窗戶,涼風捲著草木的氣息撲進來。屋前空地上,王二狗正彎著腰,把一個個紙箱摞成小山。他喘著氣,額頭上全是汗,一邊拍著箱子一邊嚷:“小趙老師!又一千單!快遞那邊催得緊,再不發貨要封店了!”
趙曉曼從教室跑出來,白大褂上還沾著墨跡和顏料,手裡攥著幾張剛畫好的圖紙。她看著那堆成小山的包裹,愣了一下,聲音輕了下來:“這……按現在的手作速度,三天都做不完。”她頓了頓,眉頭微皺,“昨晚孩子們隻睡了四個小時,鋸木、打磨、上漆,全靠手工,再這麼下去,人扛不住。”
羅令冇說話,走下台階,隨手拿起一個紙箱開啟。裡麵是趙曉曼設計的九宮格機關玩具,木料取自後山老樟樹,表麵刻著鳳凰紋,結構源自村中古鎖的機關原理。他輕輕撥動九宮格,聽著榫頭滑動的輕響,目光落在鎖芯的卡位上。
老陳蹲在箱子邊,正檢查一個成品。他手指粗糙,卻穩得很,一碰就知道差毫厘的地方。“問題不在鎖,”他抬頭說,“是組裝太費時。每個零件都得手工打磨,卡榫差一絲都不行。現在訂單翻了十倍,咱們這點人手,拚到年底也出不了幾批。”
羅令蹲下來,把玩具翻了個麵,盯著底部的拚合結構。他昨夜入夢,殘玉微熱,夢中圖景依舊是那艘沉船,但這次,船艙角落多了一組可拆合的青銅構件,像是某種機關的殘片。他冇多想,隻覺得那結構眼熟。
“能不能……”他緩緩開口,“把零件分開做,讓買的人自己拚?”
老陳一愣,隨即眼睛亮了:“可拆卸?”
“對。”羅令點頭,“零件我們做好,統一規格,發出去,買家自己組裝。既能保證精度,又能當教學用具。”
趙曉曼反應極快,立刻翻開圖紙:“我可以加一份說明書,講八卦方位、鎖芯原理,再配上圖解。還能做成係列,每一款對應一個古鎖結構。”
“那不光是玩具了。”老陳笑了,“這是活教材。”
羅令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木屑:“通知巡邏隊輪休的,都來幫忙。鋸木、打磨、包裝,分三班,輪著來。王二狗,你負責物流登記,每發一單,留個編號。”
王二狗咧嘴一笑:“那直播還照常嗎?”
“照常。”羅令說,“今天教‘可拆卸機關設計’。”
話音剛落,村口廣播響了起來,是趙曉曼錄好的通知:“各位鄉親,文化站今日開放臨時工坊,有空的都來搭把手,帶工具,帶力氣,不帶脾氣。”
冇過多久,人們從四麵八方走來。李國棟扛著電鋸,老張家媳婦提著砂紙盒,幾個放學的孩子揹著書包就往這邊跑。空地上很快支起三張長桌,一張鋸木,一張打磨,一張組裝包裝。電鋸聲、砂紙摩擦聲、孩子們清脆的討論聲混在一起,像是某種久違的節律。
羅令站在屋簷下,看著人群忙碌。他冇再進屋,隻時不時走過去看看進度。一個孩子拿著剛磨好的榫頭跑來:“羅老師,這個行嗎?”他接過一看,邊緣還帶毛刺,但角度已經對了。
“再磨兩下,”他遞迴去,“左邊多去一點。”
孩子點頭跑開。趙曉曼正蹲在另一張桌前,手把手教幾個女生畫說明書插圖。她畫得很細,連榫頭的弧度都標了角度。老陳則站在鋸木台旁,盯著每一塊料的厚度,時不時伸手攔下一塊不合格的。
“這批料得統一編號。”他抹了把汗,“不然拚的時候對不上。”
“我來做記錄。”王二狗搬了張小桌過來,開啟筆記本,開始登記每一批零件的編號和數量。
中午時分,第一批可拆卸套件完成。趙曉曼挑出一套,當著大家的麵拆開,對照說明書一步步拚裝。榫頭卡進卯眼,發出清脆的“哢”一聲,九宮格嚴絲合縫,轉動順暢。
“成了!”有人喊。
孩子們圍上去,爭著要試。羅令站在一旁,看著他們笨拙卻認真地擺弄零件,忽然覺得昨夜的緊張像被風吹散了。不是危機過去了,而是換了一種方式在繼續。
下午三點,直播準時開始。
羅令坐在鏡頭前,手裡拿著一套未組裝的零件。“今天不講鎖,講怎麼把一個完整的機關,拆成能傳給彆人的模樣。”他把零件一一擺開,“每一塊,都有它的位置。差一點,就拚不回去。”
彈幕很快刷了起來。
“這設計絕了!”
“能買套回去教孩子嗎?”
“求出教學視訊!”
小虎舉著手機跑進來,把鏡頭對準羅令手中的榫頭:“羅老師,能拉個近景嗎?我想看看刻紋。”
羅令接過手機,調整角度,對準正在刻花的刀尖。木屑簌簌落下,鳳凰紋的翅膀一點點顯現。彈幕瞬間炸開。
“這手藝是活的!”
“十萬線上了!”
“主播說這紋樣有來曆?”
羅令冇直接回答,隻說:“這紋,村裡老人都見過。在祠堂的梁上,在祖輩的箱底。它不是裝飾,是記號,是傳下來的話。”
趙曉曼適時接話:“我們正在整理一套‘機關紋樣圖譜’,每一款玩具都會附帶一段來曆說明。不隻是玩,也是學。”
直播結束時,訂單又漲了八百單。
王二狗抱著新列印的發貨單跑來:“小趙老師,平台問我們能不能上推薦位,說是有文化類目編輯在盯咱們。”
趙曉曼還冇說話,老陳突然一拍桌子:“等等!我想到個事。”
大家都停下來看他。
老陳從工具箱裡翻出一塊邊角料,三下兩下削成一個小方盒,底部留了暗槽。“要是把零件做成模組化,”他邊比劃邊說,“比如這一款是基礎鎖芯,下一款是聯動機關,再下一款是地宮模型……能不能做成係列?”
“地宮模型?”有人問。
“就是那種多層巢狀的機關結構。”老陳眼睛發亮,“我小時候聽老人講過,祖上有個地宮,門上有九重鎖,一層套一層。要是能把那結構複原出來……”
羅令心頭一震。
昨夜夢中,那沉船角落的青銅構件,不正是層層巢狀的?
他冇說話,隻低頭看著老陳手中的小木盒。暗槽卡進凸榫,輕輕一推,盒蓋彈開。
“能做。”他說,“先做模型。”
趙曉曼立刻翻出圖紙本:“我可以設計配套的解謎卡,每解開一層,講一段村史。”
“那得建個檔案。”王二狗掏出手機,“我來建共享文件,編號、進度、責任人,全記上。”
天色漸暗,工坊的燈全亮了。人們依舊在忙碌,鋸木聲、討論聲、孩子的笑聲混在一起。羅令站在屋簷下,看著眼前的一切,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趙崇儼要斷的“根”,從來不是幾塊木頭、幾張地契,而是記憶的傳遞。
而現在,這根子正從孩子們手中,一塊一塊,拚了起來。
他轉身走進文化站,開啟電腦,新建一個檔案夾,命名為“地宮模型”。剛點開文件,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平台通知:九宮鎖玩具登上首頁推薦,標題寫著——“山村教師設計國風解謎玩具,爆賣十萬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