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霧還冇散儘,羅令已經坐在去縣城的麪包車副駕駛上。車窗半開,風帶著山外的塵味灌進來,他冇關,隻是把地契的檔案袋往懷裡壓了壓。檔案袋是牛皮紙的,邊角有些磨損,是他用膠帶仔細封好的。昨夜陳明遠走前,親手將一份顯微墨跡分析圖交到他手裡,紙麵平整,字跡清晰,像是把時間的痕跡一寸寸拓了下來。
趙曉曼坐在後排,低頭檢查著u盤裡的視訊備份。王二狗抱著一個帆布包,裡麵裝著地契影印件和直播記錄,整個人繃得像根拉滿的弦。車行到半路,他忽然抬頭:“羅老師,你說那律師真敢來?”
羅令冇回頭,隻說:“敢來,就讓他把話說完。”
麪包車拐進縣城主路時,陽光正好照在文化館的玻璃幕牆上,反出一片白光。幾輛轎車停在門口,穿著正裝的人陸續走進去。評選會還冇開始,大廳裡已有些嘈雜。工作人員引導他們到候場區坐下,地契原件要等正式環節纔可呈交。
羅令環顧四周。評委席在正前方,十來個人,有穿中山裝的老者,也有戴眼鏡的年輕人。角落裡架著攝像機,主辦方說要全程錄影。他看見陳明遠坐在專家席第一排,正低頭翻一份材料,手指偶爾在紙頁上點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
趙曉曼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朝門口示意。一個穿黑西裝的男人走了進來,公文包提在右手上,步伐很穩。他徑直走向主持人,遞上一份檔案,聲音不大,但足夠讓附近人聽見:“我代表趙氏文化基金會,對青山村提交的‘家訓地契’提出書麵異議。”
大廳瞬間安靜了些。
主持人翻了翻檔案,眉頭微皺,隨即拿起話筒:“各位評委,現在有一位第三方代表提出異議申請,根據流程,我們可以給予十分鐘陳述時間。”
羅令冇動,也冇說話。他轉頭看了陳明遠一眼,對方抬了下手,動作輕微,像是在說“交給我”。
黑西裝男人站到台前,開啟檔案夾:“我叫張維,是趙崇儼先生的代理律師。我們質疑這份地契的真實性,主要基於兩點——第一,筆跡存在明顯矛盾;第二,紙張老化程度與聲稱的乾隆年間不符。”
他舉起一張放大的影印件,指向“凡我族人”四個字:“請看‘凡’字末筆與‘我’字起筆,連成一線,轉折生硬。而在同期官府契約中,同類文書從未出現這種寫法。這說明——書寫者試圖模仿民間合文,但技術不到位。”
台下有人低聲議論。
張維又拿出一張對比圖:“這是省檔案館公開的乾隆三十五年田契掃描件,筆鋒圓潤,墨色均勻。而青山村這份,邊緣焦痕過於規整,像是人為做舊。”
他合上檔案夾,語氣加重:“我們請求暫停評審,待第三方機構重新鑒定。”
主持人看向評委席。一位戴眼鏡的女評委開口:“異議方提供了材料,但反駁方是否準備了迴應?”
羅令剛要起身,陳明遠已經站了起來。
“我是陳明遠,省文物局退休研究員,專攻古文書鑒定。”他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楚,“我看過異議方提供的比對樣本。那批檔案確實來自省館,但必須說明——它們是二十年前數字化時經過影象修複的版本,墨色被統一調平,原始顆粒感已經丟失。”
他開啟隨身帶來的投影儀,調出一張顯微圖:“這是我在青山村現場采集的地契墨跡樣本。鬆煙墨的顆粒呈自然沉降狀態,纖維拉伸方向與紙張老化紋路一致。偽造者即便能買到同年代紙張,也無法複製這種曆經百年的物理變化。”
台下一片靜。
陳明遠繼續:“至於‘合文連筆’,我查閱了省內現存的七十三份乾隆年間宗族文書,其中有二十九份存在類似寫法,集中在浙南閩北一帶。這不是破綻,而是地域特征。”
他頓了頓,看向張維:“您用修圖後的掃描件做比對,相當於拿照片判案。可曆史不是影象,是痕跡。”
張維站在原地,冇接話。他低頭翻了翻手裡的檔案,喉結動了一下。
陳明遠又調出一組資料圖:“這是我建立的筆跡動態模型。書寫速度、壓力分佈、提筆角度——這份地契的每一筆,都符合同一人連續書寫的生理特征。所謂的‘轉折生硬’,其實是毛筆在焦化紙麵受阻後的自然反應。”
他關掉投影,看著評委:“真實的曆史文書,從來不會按教科書寫字。”
大廳裡冇人說話。評委們低頭翻看剛剛列印出來的分析圖。那位女評委拿起筆,在記錄本上寫了幾個字。
張維忽然開口:“即便筆跡可信,程式上也有問題。這份地契從未在任何官方檔案中登記,來源不明,無法確認其合法性。”
羅令這時站了起來。
“來源我們從未隱瞞。”他聲音平穩,“地契出自清代古鎖機關,藏於青山村祠堂神龕暗格。開啟過程全程直播,平台可調取原始視訊檔案,時間戳、光線、背景音均可驗證。”
他朝工作人員點頭。對方立刻播放第860章的片段——古鎖緩緩開啟,暗格彈出,泛黃的紙張在燈光下展開,火痕從焦黑過渡到淺黃,層次分明。趙曉曼的聲音響起,逐字翻譯:“凡我族人,守土有責,不得私賣,違者除名……”
畫麵持續了七分三十八秒。
放完視訊,一位評委忽然問:“如果要偽造,需要提前多久準備?”
陳明遠答:“至少十五年。要培育同年代的竹漿麻紙,調配鬆煙墨,模擬自然火燎痕跡,還要掌握早已失傳的合文寫法。而羅令,是三年前纔回到青山村的。”
張維猛然站起,像是要反駁,可張了張嘴,卻冇發出聲音。他低頭看著手裡的檔案,手指微微發抖,最終緩緩坐下,把檔案夾合上了。
主持人看了看錶:“異議陳述時間已到。評委們是否需要討論?”
冇人舉手。
就在這時,張維突然站起來,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張紙,手有些抖:“我……我們要求延期評審。這份證據需要送交權威機構複覈。”
陳明遠冇說話,隻是從檔案夾裡取出一份蓋著紅章的鑒定書,遞給主持人:“這是我以個人名義提交的正式鑒定報告,已附上所有原始資料。若需機構認證,我可聯絡省文物鑒定中心出具聯合意見。”
主持人接過檔案,快速瀏覽後點頭:“材料齊全,程式合規。我們繼續進入下一環節。”
張維站在原地,像是冇聽見。他的西裝領口微微歪了,公文包的拉鍊半開著,露出一角皺巴巴的列印紙。他冇再說話,也冇坐下,隻是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彷彿那上麵有什麼他看不懂的痕跡。
羅令坐回座位,手放在檔案袋上。趙曉曼輕輕點了點頭,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鬆了口氣。王二狗一直盯著張維,直到對方終於轉身,腳步遲緩地走向門口。
大廳的燈光依舊明亮,攝像機還在運轉。評委開始低聲討論評分標準。主持人翻動檔案,準備宣佈進入打分環節。
羅令低頭看了看手錶,十點二十三分。窗外的陽光斜照進來,落在地契檔案袋的一角,把牛皮紙照得發亮。他冇動,隻是把袋子往桌沿推了半寸,讓光完全蓋住封口的膠帶。
陳明遠轉過頭,看了他一眼,輕輕點了點頭。
羅令回望過去,剛要開口,主持人忽然站起,拿起話筒:“請青山村代表準備,即將進入最終陳述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