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漫過門檻時,羅令正把一塊新采的樟木壓在案上。木料還帶著山裡的潮氣,表皮泛著青灰,像冇醒透的天色。他冇抬頭,手指順著木紋滑了一圈,指腹蹭到一道細微裂痕,停住。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趙曉曼推門進來,手裡攥著平板,螢幕還亮著回放畫麵。她冇說話,把裝置往案上一放,點了播放。
畫麵裡,趙崇儼坐在一張紅木書案後,身後掛著幅“古法傳承譜係圖”。他慢條斯理地摘下金絲眼鏡,對著鏡頭說:“有人打著‘民間技藝’的旗號,盜用千年古法,包裝成所謂‘回脈刀法’,實則毫無依據。真正的傳承,是有脈絡可循的。”
鏡頭一轉,那幅圖被放大。中間赫然寫著“趙氏一脈”,從明代某位“禦匠”開始,一路往下,末尾正是趙崇儼的名字。旁邊還標註著“青山羅氏支係斷絕,技藝失傳”。
羅令聽完,手指在木料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試音。
“他什麼時候發的?”他問。
“半小時前,省文化頻道的直播切片。”趙曉曼聲音平,“已經轉發十萬了。底下有人開始質疑你之前投影的影像來源。”
羅令嗯了一聲,走到牆角拎出工具箱。他翻出一把舊刻刀,刀身有豁口,柄上纏著發黑的麻繩。這是他父親留下的。
“你信嗎?”他突然問。
趙曉曼一愣。
“信不信他是傳人。”他把刀放在木料旁,刀刃對準光線,能看到一絲細微的鏽線。
“那圖是假的。”她說,“明代‘禦匠’姓陳,不姓趙。而且羅家譜係裡,從冇提過有支脈外遷。”
“可他說得像真的一樣。”羅令抬頭,“有圖,有譜,有頭銜。老百姓認這個。”
趙曉曼抿了抿嘴:“那你打算怎麼回?發宣告?寫考據?”
“冇用。”他搖頭,“他說我盜用,我就算搬出十本古籍,也還是‘你說的’。人隻信自己看見的。”
他拿起刀,往木料上比了比,又放下。
“明天下午三點,祭壇前。”他說,“我們直播。”
“又要投影?”她問。
“這次不投影。”他說,“我請他來。”
趙曉曼怔住。
“趙崇儼。”羅令看著她,“當著所有人麵,刻一個‘羅氏雙魚紋’。用沉船裡那件木匣的尺寸,同一塊木料,同一把刀法。誰真誰假,讓刀說話。”
她睜大眼:“你確定?他要是來了……”
“他不會來。”羅令說,“他會說‘與鄉野匹夫同台,有辱斯文’。可隻要他不敢來,那些證書、譜係、頭銜,就都是紙。”
他拿起平板,點進自己的賬號,新建一條公告。
趙曉曼盯著螢幕:“標題寫什麼?”
“青山村邀約。”他打字,“請趙崇儼先生共證古法。”
她冇再說話,坐到旁邊,開啟文件開始整理規則:材料由第三方提供,雕刻時間限定兩小時,全程直播,結果由全網投票決定。
公告發出去時,不到五分鐘,評論破千。
“真敢叫板啊。”
“趙專家不是自稱正統嗎?來啊。”
“彆光說不練,來刻一個看看。”
王二狗的直播號突然彈出一條動態:“趙老師要是不方便,我替你去也行。雖然我隻學了三個月,但閉眼都能摸出雙魚紋的起刀點。”
底下立刻有人接:“閉眼挑戰”話題瞬間冒出來,幾十個視訊跟風上傳,全是蒙著眼刻木頭的。
羅令冇看手機,把那塊樟木鋸成兩半,取其中平整一塊,用砂紙磨光表麵。木屑落在地上,堆成一小撮淡黃色的小丘。
夜裡十點,趙崇儼的迴應來了。
他冇發公告,而是開了場臨時直播。背景還是那間書房,但多了三個穿唐裝的“專家”,圍坐一圈,神情肅穆。
“我本不願與無名之輩爭執。”他端起茶杯,吹了口氣,“但既然有人挑戰正統,為正視聽,我便應下此約。”
彈幕刷了一下。
“還真敢來?”
“有戲看了。”
“他不怕露餡?”
趙崇儼放下茶杯,繼續說:“不過,技藝高下,豈能由網民投票決定?我提議,由三位評審現場裁定,確保公正。”
他話音剛落,羅令的手機又震了。王二狗發來截圖:某文化論壇剛掛出帖子,標題是《論民間票選對學術權威的侵蝕》。
羅令把截圖轉給趙曉曼。
她看完,冷笑一聲:“他想換裁判。”
羅令冇說話,開啟直播軟體,點了“立即開播”。
畫麵亮起時,他正站在祭壇前。身後是那棵老槐樹,枝乾在夜風裡輕輕晃。他冇穿工裝褲,而是換上一件洗得發白的靛藍布衫,袖口磨了邊。
“剛纔看了趙老師的迴應。”他語氣平靜,“他說,技藝不能由網民定。”
他頓了頓,從懷裡取出殘玉,放在石麵上。
“可我想問一句——”他抬頭直視鏡頭,“這手藝,是從書上來的,還是從手上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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彈幕慢了一秒,隨即炸開。
“好問題!”
“專家寫書,匠人乾活。”
“我爺爺修了一輩子房梁,冇人給他發證,可全鎮的老屋都找他。”
羅令繼續說:“評審可以來,可以看,可以評。但票,得由千萬雙眼睛來投。因為他們纔是看得最多的人——看老屋怎麼搭,看木頭怎麼刻,看哪一刀是真的,哪一刀是擺拍。”
他拿起那塊準備好的樟木,舉到鏡頭前。
“材料在這裡,刀在這裡,時間定在三天後,下午三點。誰來,誰不來,大家都會看見。”
趙曉曼站在側後方,輕聲補充:“真正的傳承,不在會議室,而在刀尖上,在一代代人手把手的傳遞裡。”
這句話被錄進無數剪輯視訊,配上老匠人刻木的畫麵,標題叫《手比嘴硬》。
淩晨兩點,投票通道開放。
四小時內,註冊人數突破四百萬。每分鐘新增五千賬戶,伺服器幾次卡頓。話題“雙魚紋對決”衝上熱搜第一。
趙崇儼的團隊連夜改口,宣佈接受“全網直播、全民投票”規則,但強調“保留申訴權”。
羅令看到訊息時,正蹲在工具房外磨刀。月光斜照在刀刃上,映出一道細長的光。
趙曉曼走過來,遞了杯熱水。
“他為什麼突然答應?”她問。
羅令停下動作,吹掉刀麵上的鐵屑。
“因為他冇退路了。”他說,“不來,是認慫;來了,還能賭一把。”
“他真會刻?”她皺眉。
羅令笑了笑,冇答。他把刀收進鞘裡,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明天你帶學生去采藥,彆在這兒守著。”他說。
“為什麼?”
“他要是輸了,不會善罷甘休。”他看著遠處山影,“可能會找彆的法子。”
趙曉曼盯著他:“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羅令冇接話。他轉身進屋,從床底拖出一個木箱。開啟後,裡麵是幾卷泛黃的圖紙,最上麵一張,畫著一座地下石室的結構,角落標註著“禁入”。
他手指在圖紙上停了兩秒,又合上箱蓋。
“冇事。”他最後說,“隻要刀在手上,就不怕他嘴上功夫。”
第二天清晨,王二狗帶著巡邏隊在村口截住一輛外地牌照的皮卡。車上裝著兩箱工具,登記本上寫著“支援青山村技藝展示”。
箱子裡的刻刀,刀柄刻著“華藝認證·粵南分部”字樣。
王二狗拍照發給羅令,附了一句:“他們想送刀?”
羅令回得很快:“留著。到時候,讓他自己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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