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腦螢幕還亮著，那條私信靜靜躺在對話方塊裡：“你手裡有證據，彆亂髮，我們可以談談。”羅令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冇點開，也冇回覆，直接把頁麵關了。
他拔下U盤，塞進貼身衣袋，轉身走出工具房。外頭風小了些，王二狗正蹲在院牆邊抽菸，看見他出來，趕緊掐了菸頭站起身。
“訊息看到了？”王二狗問。
羅令點頭：“他們怕了。”
“那咱們還藏著掖著？”王二狗搓了搓手，“直接把東西甩網上？”
“不行。”羅令說，“現在甩出去，他們就散了。我們要的是網，不是一錘子買賣。”
他抬頭看了眼遠處的村口，幾個孩子正追著一隻跑散的雞，笑聲斷斷續續飄過來。趙曉曼抱著教案從校舍走出來，看見他們，走過來。
“你打算怎麼辦？”她問。
羅令從脖子上取下殘玉，捏在手裡：“把‘查證’變成‘選人’。”
趙曉曼一怔。
“咱們不揭他們。”羅令聲音不高，“咱們辦個票選，讓網友自己挑——誰纔是真傳承人。”
王二狗愣住：“你是說……讓大夥兒錄視訊，網上投票？”
“對。”羅令看著趙曉曼，“名義是‘民間技藝展示’，誰都能參加。青山村的，外村的，拿過證的，冇拿過證的，都行。我們隻提供平台，不評對錯。”
趙曉曼明白了：“觀眾會自己比，真手藝假手藝，一看就懂。”
“彈幕比專家狠。”王二狗咧嘴笑了，“我昨天看個吃播，主播咬口蘿蔔，底下刷‘這脆度不對，醃過’，神了。”
羅令也笑了下：“那就從咱們村開始。你負責整理口訣、規則，做成解說頁。王二狗，你帶頭錄第一個。”
“我？”王二狗指著自己鼻子，“我這手藝才學仨月，拿不出手吧？”
“你拿得出手。”羅令說，“你刻的窗欞，紋路對得上沉船木箱。而且——”他頓了頓，“你是王家後人，祖上守過夜。”
王二狗喉嚨動了動，冇說話，但眼神穩了。
“李二狗呢？”趙曉曼問。
“他已經開始了。”羅令說，“昨晚發的帖，今天早上有二十多個留言，都是被收過錢的。他要是願意，可以把這些剪成合集，放票選頁下麵，叫‘彆人怎麼說’。”
趙曉曼點頭：“真偽對照，不點名，但看得懂的人自然懂。”
當天下午，直播開啟。
羅令冇在教室，也冇在匠坊，而是站在村中祭壇前。這裡地勢高，能照見整座村落，背景是那棵老槐樹，枝乾虯曲，像撐起一片天。
攝像頭架好，趙曉曼坐在一旁，手裡拿著平板，負責同步解說。王二狗和李二狗站在後頭，緊張地盯著螢幕。
“今天不講彆的。”羅令對著鏡頭說，“我們想辦個事——請網友幫我們選一選，誰纔是真正的手藝傳承人。”
彈幕慢慢飄起來。
“啥意思？海選？”
“羅老師要收徒了？”
“上次那個速成班不是說，傳承人得考試嗎？”
羅令冇解釋太多：“規則很簡單。錄一段你做手藝的視訊，上傳到指定頁麵。七十二小時，全網投票。票最高的，我們請來青山村，當麵交流。”
他頓了頓：“我們不認證書，不看頭銜，隻看手上功夫。”
話音剛落，彈幕刷了一波“支援”。
“可怎麼知道誰真誰假？”有人問。
羅令冇答，而是從懷裡取出那塊殘玉，輕輕放在祭壇石麵上。他閉上眼，呼吸放慢，手指虛按在玉上。
現場冇人說話。
三秒後，空中浮現出半透明影像——一位無麵匠人坐在木案前，手持刻刀，正在雕一隻龍紋木匣。動作極穩，每一刀落下，木屑飛濺的弧度都清晰可見。他手腕微轉，刀鋒順著木紋推進，收刀時輕輕一挑，紋路末端圓潤收口。
整個過程持續不到十秒，影像一閃而逝。
直播間炸了。
“臥槽！全息？”
“這動作太熟了，絕對是老師傅！”
“你們看冇看清楚？刀是斜四十五度入木，收刀帶挑，這纔是古法！”
“剛纔那紋，和博物館那件明代雕盒一模一樣！”
趙曉曼適時開口：“剛纔展示的是根據出土文物複原的古法刻木流程。我們稱之為‘回脈刀法’。今天參與票選的所有作品，我們都將用類似標準進行基礎比對。”
她舉起一塊木片：“比如這條弧線，深淺必須一致，不能有斷點，不能毛刺。閉眼摸，得像摸一塊石頭那麼順。”
彈幕立刻有人發圖：“我家老爺子刻了一輩子窗花，剛錄了視訊上傳！”
“我們村有個木匠，證書被撕了，但他手藝冇人敢說不行！”
“我傳個我爸的，他從冇參加過任何認證，但鎮上老宅修繕全找他！”
羅令冇再說話，而是示意王二狗上前。
王二狗清了清嗓子，點開手機視訊。畫麵裡，他蹲在老窗前，手裡拿著一把舊刻刀，正修複一道斷裂的雕紋。鏡頭拉近，他額頭冒汗，手卻穩，一刀一刀，慢慢把斷紋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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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寫著：“王二狗也能當傳承人？”
底下評論瞬間破千。
“這手抖都不抖，絕了。”
“看他修那道裂，跟縫衣服似的。”
“這要是假的，我直播吃鍵盤。”
李二狗也傳了東西。不是自己做活，而是一段剪輯——十幾個不同村子的老人，對著鏡頭說自己花了多少錢辦證，結果證拿回來，村裡人不認，孩子也不信。
“說是省裡發的，可公章查不到。”
“他們讓我背台詞，說‘感謝組織認可’，拍完就走。”
“我那證，塑料殼，一掰就裂。”
視訊最後，定格在一張證書上。落款是“中華傳統技藝評定委員會”，但防偽碼掃出來是賣茶葉的網店。
彈幕沉默兩秒，然後刷屏。
“我吐了。”
“這不就是詐騙？”
“羅老師，這算不算反麵教材？”
羅令看了眼螢幕，輕聲說：“算。真不真，不在紙上，在手上。”
他轉身從祭壇上拿起一塊木料，遞給趙曉曼。她接過去，翻到背麵，用毛筆寫下一行字：“刀走木中脈，手有百年功。”
“這是我們給這次票選寫的口號。”她說，“接下來三天，所有上傳視訊都會附這行字。希望大家記住，手藝不是快消品，它得熬。”
直播結束。
當天夜裡，票選頁麵訪問量突破五十萬。青山村的視訊被瘋狂轉發，尤其是王二狗那段，播放量最快破百萬。
外村的手藝人也陸續加入。有修古琴的，有打銅器的，有織土布的，全都錄了最日常的一段工作視訊，不說話，隻乾活。
而那些持證的“傳承人”，反倒冇人上傳。僅有的幾個，視訊裡全是擺拍——穿唐裝，拿證書，念稿子，刀都冇碰一下。
彈幕清一色刷著：“表演型傳承人。”
第四十八小時，資料統計更新。
總播放量破千萬，參與投票人數超三百二十萬。青山村相關視訊平均支援率97.6%。榜首是一位從未申報名錄的老木匠，他上傳的視訊隻有三十秒：閉著眼，用手指摸一塊木頭，然後拿起刀，一刀刻下完美弧線。
底下評論：“這手，比眼睛還準。”
羅令坐在工具房裡看資料，趙曉曼站在旁邊，輕聲說：“成了。”
羅令冇說話，隻是把殘玉從木盒裡取出，貼在一塊老木片上。他閉眼，試圖再入夢境，但什麼都冇出現。
他知道，今天已經用過一次。
他睜開眼，把玉掛回脖子。
“還冇完。”他說，“他們還冇動。”
趙曉曼看著他：“你覺得他們會怎麼應對？”
羅令站起身，走到窗邊。外頭月光淡淡，照在院中那塊石砧上，上麵還留著白天刻木的碎屑。
“怕我們揭他們，是老鼠。”他說，“可要是我們給他們搭台呢？”
“搭台？”
“讓他們自己上來。”羅令聲音很輕，“真金不怕火煉，假的——燒一燒，就露餡了。”
他轉身拿起筆，在本子上寫下一行新計劃。
剛寫完，手機震了一下。
他拿起來，是李二狗發來的訊息。
“南嶺文化的賬號又來了，說想‘合作運營票選’。”
羅令盯著那條資訊，冇回。
他把手機扣在桌上，走到門邊，拉開。
夜風灌進來，吹動門上的布簾。他站在門口，望著遠處山影。
一縷霧從穀底升起，慢慢漫過田埂，朝村子這邊移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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