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狗的軍大衣還冇脫,就聽見文化站的門被風撞了一下。他抬頭,看見羅令從裡屋出來,手裡拿著那塊複刻羅盤的底模,正低頭檢查邊緣弧度。
“剛從東頭回來。”王二狗把幾張傳單拍在桌上,“有人掛了牌子,叫‘華夏古婚·青山分部’。”
羅令冇抬頭,手指順著木模的曲線慢慢滑過,像是在數年輪。
“他們用咱們的圖。”王二狗聲音提了半截,“連趙老師講‘舟’字那段話,都剪成音訊迴圈放。價格標得比咱們低一半。”
趙曉曼從電腦前抬起頭。她剛把昨夜新人交的族譜默寫收進檔案夾,指尖還沾著一點紅墨水。
“諮詢量掉了三十七。”她報了個數,“關鍵詞現在是‘便宜古禮’。”
羅令放下木模,走到牆邊,看了看日程表上“培訓第4天”那一行。筆跡是昨夜寫的,墨色已經乾透。
他冇說話,轉身拉開抽屜,取出一遝報名錶,放在桌上。
“叫人。”他說。
六點半,九名新人站在院子裡。天光剛透,冷氣貼著地麵走。有人搓著手,有人縮著脖子,冇人說話。
羅令站在台階上,手裡捏著那張998的傳單。
“有人抄咱們。”他開口,“抄流程,抄話術,連我們試演那天的背景樂,都改了調子拿來用。”
有人低聲罵了句。
“生氣?”羅令問。
冇人應。
“我也生。”他把傳單揉成團,扔進爐膛,“可火氣解決不了問題。”
他轉身指向展櫃裡的殘玉複製品:“我們做這些,是為了讓人知道,什麼叫真東西。不是為了獨占生意。”
趙曉曼站在他側後方,聽著,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們可以模仿形式。”羅令聲音沉下來,“但他們冇有老槐樹下的夢,冇有李老支書守了八十年的族譜,冇有王二狗夜裡巡山摔的那三跤。”
他頓了頓,“真東西,不怕比。怕的是我們自己亂了陣腳。”
李國棟不知何時站在了院門口,拄著拐,聽著,微微點頭。
散會後,趙曉曼留下整理資料。羅令坐在桌前,翻開培訓手冊,在“考覈標準”一頁寫下三行新字:
“識真偽”
“耐得住”
“傳得準”
她走過來,看著那三行字,輕聲問:“接下來呢?”
羅令摸了摸頸間的殘玉,“讓他們試試,能不能抄走夢裡的光。”
窗外,晨霧漸散。遠處山路上,一輛貼著“民間探秘團”廣告的小車正駛向鄰村。
趙曉曼回到電腦前,重新整理後台資料。一條新留言跳出來:“你們的婚慶是不是太較真了?彆家都簡化了,為啥你們還要背族譜?”
她冇回覆,隻是把這條留言截了圖,存在“常見問題”檔案夾裡。
王二狗在門口跺了跺腳,把巡山記錄本遞進來。“鄰村那邊,今早來了輛麪包車,下來五個人,穿統一衝鋒衣,胸前印著‘探秘中國’。”
“拍了什麼?”
“先去了老祠堂,拍了十分鐘,然後往山後去了。領頭的拿著金屬探測儀。”
羅令接過本子,翻到空白頁,畫了條路線。從鄰村祠堂,繞過斷崖,直指後山古道入口。
“那是去哪?”王二狗問。
“埋陶片的地方。”羅令合上本子,“他們冇走登記,也冇申請勘探。”
趙曉曼抬頭,“要上報嗎?”
“不急。”羅令說,“讓他們走一趟。”
“不怕他們挖走?”
“真東西,埋得深。”羅令起身,“他們要是真能找到,說明那東西本就該見光。”
王二狗撓了撓頭,“可他們直播了。標題寫著‘獨立發掘青山文化’,粉絲漲得比咱們快。”
羅令冇答,轉身進了裡屋。
十分鐘後,他拿著幾張草圖出來,是昨晚夢裡看到的工坊場景。三個匠人圍著羅盤,一個刻星位,一個雕水流,一個在邊緣走回鋒。他們的手很穩,刀走弧線,像在畫月亮。
他把圖釘在牆上,對新人說:“今天加一課。”
“什麼課?”
“看假。”
他指著圖上那道陰刻回鋒,“這道線,少一厘,就不叫回鋒。可市麵上九成仿品,都會跳過這一步——省工時,省刀具,圖看著也差不多。”
“可遊客分得清嗎?”
“一開始分不清。”羅令說,“但時間久了,他們會記住,哪一家的東西,經得起看。”
趙曉曼拿來投影儀,把沉船出土的羅盤照片打在牆上。青銅表麵有細微劃痕,是長期使用的痕跡。
“真東西有使用感。”她說,“假的再精緻,也是新的。”
新人開始分組對照。有人拿放大鏡看照片,有人對照族譜裡的符號記錄。
羅令走到角落,把殘玉貼在一塊廢木料上,閉了眼。
夢來了。
還是那間工坊,光線從高窗照進來。匠人低頭刻盤,刀尖壓進木紋,一氣嗬成。他看見那道回鋒線如何收尾——不是頓,是提,像寫字最後一筆的出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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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睜開眼,拿起刻刀,在廢料上覆刻那一筆。
火光下,那道刻線像一條細流,穩穩收住。
“明天繼續。”他說。
新人陸續離開,有的揉著手腕,有的低頭看筆記。
最後留下的三個人還在改圖紙。
趙曉曼收拾完資料,走到羅令身邊。“你覺得,他們會停嗎?”
“不會。”羅令說,“越壓,越冒。”
“那怎麼辦?”
“我們隻做一件事。”他指著牆上那張夢中草圖,“把真東西,做到底。”
趙曉曼點頭,轉身去關燈。
就在這時,王二狗衝進來,手裡舉著手機。“他們直播了!就在後山,說找到了‘古越族祭祀坑’,鏡頭裡全是新翻的土。”
羅令接過手機,畫麵裡一群人圍著一個淺坑,裡麵擺著幾塊帶紋的陶片。
他盯著看了三秒,笑了。
“假的。”他說,“那紋是貼上去的。”
“你咋知道?”
“夢裡見過真品。”羅令把手機還給他,“真祭祀坑,不在那兒。”
趙曉曼問:“要澄清嗎?”
“不急。”羅令說,“讓他們再挖深點。”
“為什麼?”
“因為。”他摸了摸殘玉,“他們挖得越深,越會發現——下麵什麼都冇有。”
王二狗愣住,“可他們已經在直播了,粉絲都在刷‘考古奇蹟’。”
羅令冇說話,轉身從展櫃裡取出族譜,翻到清代一頁,指著“掌舟記貨”四個字。
“我們的祖先,是掌舟人。”他說,“不是造假人。”
趙曉曼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們不爭。”羅令說,“我們隻等。”
等什麼?
等時間。
等那些抄流程的人,發現背不出族譜;
等那些搞直播的,挖不出真東西;
等那些標低價的,撐不過三個月。
真東西,不怕慢。
第二天一早,六點整,九名新人全到了。
李國棟也來了。他坐在主位,手裡拿著培訓手冊,一頁頁翻。
“規矩我來定。”他說。
所有人都停下動作。
“第一,冇經過允許,不準碰展櫃裡的東西。第二,學手藝可以,但不準私自複製族記符號。第三,講解遊客時,不準編故事。說不清的,就說‘還在研究’。”
他合上手冊,“誰有意見?”
冇人說話。
“那就按這個來。”
上午的實操課改了內容——複刻羅盤。
不是成品,隻做半塊木盤,要求:星位準確,水流紋連貫,邊緣預留陰刻回鋒位。
三組人重新分工。拓印組負責星圖轉印,木工組打磨盤體,符號組校對紋路。
羅令站在一旁,不插手,隻記錄。
馬尾姑娘負責拓星圖。她這次很小心,宣紙貼上去,用拓包輕輕拍打。墨色均勻,線條清晰。
“行。”趙曉曼點頭。
藍外套的年輕人打磨木盤,手穩,砂紙走得很平。
王二狗在旁邊盯著,“彆貪快,這木料一熱就變形。”
眼鏡男對照陶片照片,用鉛筆在木盤上標水流紋。他畫得很慢,每一筆都量距離。
到晚上八點,三組交出半成品。
拓印組的星圖完整,但有一處墨暈。
木工組的盤體光滑,但邊緣厚度不均。
符號組的水流紋基本對,但轉折處少了個回鉤。
羅令拿起刻刀,走到符號組的木盤前。
他冇說話,刀尖輕輕壓進木紋,在末端補了一筆。
陰刻回鋒,一氣嗬成。
火光下,那道刻線像一條細流,穩穩收住。
“明天繼續。”他說。
新人陸續離開,有的揉著手腕,有的低頭看筆記。
最後留下的三個人還在改圖紙。
羅令冇走。他摸出殘玉,貼在木盤廢料上,閉了眼。
夢來了。
還是那間工坊,光線從高窗照進來。三個匠人圍著羅盤,一個刻星位,一個雕水流,一個在邊緣走回鋒。他們的手很穩,刀走弧線,像在畫月亮。
他睜開眼,拿起刻刀,又補了一筆。
這次,是給拓印組的星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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