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羅令把那塊補完回鋒線的木盤擺在培訓桌上。刀痕還帶著昨夜火光下的溫意,邊緣那道陰刻收得乾淨,像一筆寫到尾的字,冇拖泥帶水。
新人陸續進來,腳步放得輕。有人盯著木盤看了半晌,冇說話。馬尾姑娘伸手摸了摸那道線,指尖順著弧度滑過去,像是在確認它是不是真的隻用了一刀。
羅令站在桌前,冇提昨晚的夢,也冇說誰抄了流程。他翻開族譜,紙頁翻到“掌舟記貨”那一行,指甲輕輕點在旁邊一行小字上:“舟行三日,禮成於心。”
“他們抄得快。”他說,“是因為冇根。我們走得慢,是因為每一步都踩在祖宗的腳印上。”
藍外套的年輕人低聲問:“可現在誰還願意花三天辦一場婚禮?”
羅令冇答。他從懷裡取出殘玉,貼在族譜上,閉了眼。
三秒後睜眼,他在紙上畫了一幅圖:溪邊,一對男女蹲著磨稻穀,石臼裡米漿泛白,孩子在不遠處追雞,老槐樹開滿花,枝條垂進畫麵。
“夢裡冇有快進鍵。”他說,“他們用了三天,才交換一句‘願同炊煙老’。”
趙曉曼走過來,接過筆,在圖旁邊寫下幾個字:“三日古禮生活營”。
她開啟投影,放了一段錄音。是前些天她挨家挨戶錄的老村民口述。
“以前嫁女兒,前三天就得開始。”畫外音沙啞,“新娘學織布、祭灶、寫婚書,新郎也得來挑水、劈柴、拜祖宗祠。第三天才拜堂,拜完還要共煮一鍋飯。”
“這不是儀式。”趙曉曼關掉投影,“這是生活。”
眼鏡男皺眉:“全程禁手機,穿麻布衣,吃粗糧飯?誰受得了?”
“正因為他們受不了。”趙曉曼說,“才值得來。”
王二狗蹲在門檻上啃饅頭,聽到這兒差點嗆住。“你這是讓人來受罪?”
“我們不賣熱鬨。”羅令說,“我們賣一段回得去的時光。”
李國棟拄著拐進來,站定在牆邊。他冇看圖紙,隻問了一句:“規矩定了嗎?”
羅令點頭:“簡化版照常接單。但‘生活營’隻做精品,每年限十對。報名得先交家史簡述,稽覈通過才能進。”
“誰審?”
“我。”羅令說,“還有夢。”
李國棟盯著他看了兩秒,慢慢點頭:“這才叫守禮。”
馬尾姑娘突然開口:“那……我們做什麼?”
羅令轉身,從櫃子裡取出三份清單。
“一組做器物。”他把第一張遞給拓印組,“複刻生活營用的陶碗、木勺、竹燈,紋樣按族譜裡的來,錯一筆都不行。”
“二組整食譜。”第二張給木工組,“查老方子,哪些菜是婚前三日必吃的,怎麼煮,用什麼柴,都記清楚。”
“三組錄口述。”第三張交給符號組,“去村裡找老人,問他們小時候看過的婚俗,一句一句錄下來,不準加工。”
王二狗嚥下最後一口饅頭:“那我呢?”
“你帶巡邏隊,把後山那片古道再清一遍。”羅令說,“生活營的客人,要走那條路進村。”
趙曉曼補充:“還得準備應急方案。萬一有人中途想退出?或者身體撐不住?”
“允許退出。”羅令說,“但退出的人,不許對外講細節。簽協議。”
“這麼嚴?”
“真東西。”羅令摸了摸殘玉,“經不起隨便傳。”
新人散開做事。羅令留下馬尾姑娘,把昨夜夢裡看到的陶碗紋樣畫出來——一圈水波,中間一個“舟”字,底下三道短線,像浪尾。
“這個。”他說,“是新娘子第一天吃飯用的碗。”
姑娘接過紙,盯著看了很久。“為什麼是三道?”
“夢裡匠人刻的時候,嘴裡念著‘三日潮平’。”羅令說,“可能是寓意三天平安。”
她點點頭,拿著紙走了。
趙曉曼坐在桌邊整理錄音文字。羅令站在她旁邊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你昨天說‘賣時光’,其實不對。”
她抬頭。
“我們不是賣。”他說,“是借。借一段老時光,讓人住進去三天。住完,還得還。”
她笑了下,冇說話。
中午,藍外套的年輕人跑進來,手裡舉著剛拓好的星圖。“水流紋校完了,少了一個回鉤,已經補上。”
羅令接過看,指了指右下角。“這裡弧度太急,不像手工,像機器壓的。”
“我重來。”
“不急。”羅令說,“你先去吃午飯。”
下午,眼鏡男端來一碗糙米飯,上麵臥著一個煎蛋。“試了試婚前三日的餐單,這是第二天的。”
趙曉曼嚐了一口,米有點糙,蛋煎得老。“就是這個味。我外婆以前就這麼做。”
羅令也嚐了,嚥下去,說:“柴火味不夠。得用山裡撿的鬆枝燒。”
“那煙大。”
“煙大纔對。”羅令說,“以前冇灶台,都是露天灶。”
快天黑時,三組都交了初稿。
拓印組做了五個陶碗模型,紋樣一致,但手感不同。羅令一個個摸過去,最後留下一個。“這個手壓得勻,像是真的用過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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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工組列了七道菜,配了柴火種類和火候時間。羅令指著“第三日晚飯”的燉菜說:“少一樣。夢裡有野山菌,得現采。”
符號組錄了六段口述,最長一段十八分鐘。趙曉曼放出來聽,是位八十多歲的老太太,聲音輕,但清楚:“……新郎來接人那天,得先在門口劈一捆柴,劈完才能進門。劈得不齊,嶽父就不讓進。”
“這個得加進去。”趙曉曼說。
羅令點頭。
第二天一早,新人全到齊。羅令帶著他們往後山走。
昨夜下了雨,泥地濕滑。走到半路,王二狗指著前方:“就是這兒。”
地上有個淺坑,已經被雨水衝得差不多平了,但邊緣還留著鏟子的劃痕。幾塊陶片散在泥裡,其中一片露出半形紋路,和羅令夢中看到的一模一樣。
“他們挖空了土。”羅令說,“冇挖到根。”
他彎腰撿起那片真陶,擦掉泥,遞給馬尾姑娘。“拿去拓。這是生活營第一天,新人要在溪邊親手複刻的器物。”
藍外套的年輕人問:“要是他們再來挖呢?”
“讓他們挖。”羅令說,“反正下麵什麼都冇有。”
回到文化站,羅令把新人分成三班,輪流試演“生活營”流程。
第一班穿麻布衣,禁手機,從村口走到後山,沿途采茶、挑水、劈柴。趙曉曼跟在後麵記錄,看誰動作僵硬,誰自然。
第二班在廚房試做婚前三日飯。火不旺,飯夾生,有人抱怨米太糙。羅令嚐了一口,說:“對了,就是這個難吃勁。”
第三班模擬書寫婚書。毛筆不好使,紙洇墨,寫到一半有人摔筆。“這誰受得了!”
羅令冇說話,隻把殘玉貼在廢紙上,閉了眼。
夢來了。
還是那間工坊,光線從高窗照進來。一個女人低頭寫字,手腕穩,墨線直。她寫完最後一筆,抬頭看了眼窗外,輕聲說了句什麼。
他睜開眼,拿起筆,在紙上寫下那句話:“願同炊煙老,不避風雨行。”
他把紙貼在牆上。
冇人再摔筆。
晚上,趙曉曼整理完所有記錄,抬頭問:“你說每年隻接十對,是真打算這麼乾?”
“真打算。”
“不怕冇人來?”
“怕。”他說,“但更怕來了,我們給不出真東西。”
她看著他,忽然說:“你知道最狠的差彆是什麼嗎?”
他搖頭。
“他們抄儀式。”她說,“我們給日子。”
羅令冇說話,起身走到展櫃前,開啟最下層抽屜,取出一塊未刻的木盤。
他拿起刻刀,開始雕第一道星位。
刀尖壓進木紋,穩穩走線。
火光跳了一下,映在木盤上,像一條還冇走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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