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二個名字------------------------------------------。。A市雨季的陽光是騙人的,曬在麵板上溫熱,但巷子裡的風一吹,骨縫裡的涼意就翻上來。挽晴手腕上那道金紋在他腦子裡揮之不去——不是反光,是自己發的光。和判官筆在螢幕上寫出的字,是同一種顏色。,水果店老闆娘隔著馬路喊:“小夥子!女朋友喜歡橙子嗎!”“喜歡。”陳渡麵不改色。。陳渡覺得自己為A市的消費內需做出了微薄貢獻。,他摸黑爬到五樓,鑰匙捅了三次纔對準鎖孔。老周在一樓喊:“陳渡!月底!”“知道了!”“你知道個屁!每次都說知道!”,把老周的尾音隔在門外。判官筆還擱在鍵盤旁邊,安靜得像一支普通的舊毛筆。他坐下來,開啟電腦,螢幕亮起來的時候,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趙錢那個文件。“第一個。”。,杯底的字朝著自己。然後他開啟了一箇舊檔案夾。,撲了七年,但存稿是有的。那些冇發出去的、被編輯斃掉的、寫了開頭就扔進硬碟深處的文件,像一座亂葬崗。有些角色他甚至不記得自己寫過。。,開啟之後是個隻有三千字的廢稿。去年寫的,當時想寫一個關於“純粹的惡”的故事,寫了兩章就放下了。不是因為難寫,是因為寫得太順了,順得讓自己不舒服。
主角叫周國棟。建材商,四十三歲,在A市建材市場有三個門麵。他有一個愛好:深夜開車上高架橋,往橋下扔石子。
不是為錢,不是為仇。純粹是喜歡。
文件裡有一段陳渡完全不記得寫過的描寫——
“周國棟把手裡的石子拋起來,接住,再拋起來。這塊石子是他從工地上挑的,邊緣鋒利,握在手心會硌出印子。他喜歡這種硌的感覺。高架橋下麵是雙向四車道,淩晨兩點車少,但總有車。他等一輛大貨車。小車的擋風玻璃太脆,砸碎了冇意思。大貨車的玻璃厚,砸上去的聲音悶,像拳頭打在沙袋上。上次那輛廂式貨車被砸中時,司機猛打方向盤,車頭撞上護欄。周國棟在橋上蹲了十分鐘,看那個司機被人從駕駛室裡拖出來,腿上全是血。後來新聞說司機截肢了。周國棟把那塊石子洗乾淨,放在書房的玻璃櫃裡,和其他的石子擺在一起。一共十七顆。”
陳渡盯著螢幕。
他不記得寫過“十七顆”。他不記得寫過書房裡的玻璃櫃。他甚至不記得自己給周國棟取過全名——去年寫這個角色時,他一直用“他”來代稱。
但螢幕上的文字是他打出來的。檔案屬性顯示最後修改時間是去年九月,淩晨三點零七分。那個時間他通常醒著,網文寫手的生物鐘是倒過來的,天亮睡覺,天黑開機。
他不記得的,不止這些。
文件往下翻。周國棟的結局寫得很短:
“三天後,周國棟在自家工地上視察。腳手架塌了。他從四層樓的高度摔下來,手裡握著一顆石子。法醫掰開他的手指,石子掉出來,在地上彈了兩下。石子上刻著一個日期——去年九月十七日。貨車司機截肢的那天。”
陳渡的手從滑鼠上移開。
這段結局的字型不對。不是宋體,不是他常用的任何一個字型。是那種瘦硬如刀刻的筆跡,暗金色的,在螢幕上一明一滅。
判官筆自己寫了結局。
他把那段文字選中,按刪除鍵。文字消失。他鬆開手指,文字重新出現。再刪除。再出現。第三次的時候,螢幕閃了一下,遊標自己跳到文件末尾,敲出一行字:
“已發生。不可逆。”
六個字,暗紅色,像氧化的血。和昨晚螢幕上出現的“代價在——”是同一種筆跡。
陳渡站起來,走到窗邊。A市午後的陽光猛烈,照在對麵的牆麵上,把瓷磚曬出一種疲憊的白。樓下有小孩在追一隻野貓,貓竄上圍牆,小孩在下麵跳著腳罵,罵的詞大人教的,臟得不像那個年紀該有的。
已發生。不可逆。
他回到電腦前,開啟瀏覽器,在搜尋欄裡敲下“周國棟 A市 建材”。
回車。
第一條結果是三天前的新聞。A市某建材市場發生安全事故,一名周姓建材商在視察工地時從腳手架墜落,當場死亡。新聞配了一張現場照片,打了碼,但能看見地上散落的建材和一截彎曲的鋼管。評論區有人說“這不是去年高架橋扔石頭那個嗎”,底下三個點讚,冇人回覆。
新聞冇提他手裡握著石子。
但陳渡知道那顆石子在他手裡。文件裡寫了。判官筆寫的。
他關掉瀏覽器,重新開啟周國棟的文件。那段暗金色的結局還在,一明一滅,像在呼吸。遊標在“不可逆”後麵閃了三下,然後自己另起一行,敲出兩個字:
“第二個。”
和趙錢那個文件一樣。
陳渡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那灘水漬又大了,從獅子變成了某種說不清形狀的東西。判官筆擱在鍵盤旁邊,竹子的溫度是涼的,和普通舊物冇有任何區彆。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挽晴。
挽晴說“彆寫太多死亡”。她知道什麼?
他把周國棟的文件最小化,新建一個空白文件。手指懸在鍵盤上,猶豫的時間比昨晚短了很多。然後他敲下兩個字:
“挽晴。”
回車。
螢幕黑了。
不是關機,不是藍屏。是黑——那種墨水從紙張背麵滲透過來的黑。然後金字浮現,一個字一個字地,像有人從螢幕深處往外寫:
“她不在故事裡。”
停頓。
“彆寫她。”
陳渡的手還放在鍵盤上。金色字跡在黑色背景上一明一滅,和判官筆的節奏一致。他盯著“不在故事裡”五個字,後腦勺有一種很輕的麻意,像有人用極細的針尖在他頭皮上畫圈。
不在故事裡。
趙錢在故事裡。周國棟在故事裡。他寫過的每一個惡人都在故事裡。但挽晴不在。
她不是角色。
那她是什麼?
螢幕恢複正常。空白文件重新出現,遊標在左上角閃動。“挽晴”兩個字消失了,像從未被敲下過。但桌麵上多了一個檔案,檔名是一串他看不懂的符號,點開之後隻有一行金字:
“有些書,翻開了就是一輩子。”
和可可杯底的字一模一樣。
陳渡關掉文件。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他手背上。判官筆擱在鍵盤旁邊,竹子的溫度還是涼的。但他覺得它在看。不是比喻,是真的在看。像某種古老的、剛睡醒一半的東西,半睜著眼,打量它選中的第八任。
手機響了。
不是推送,不是簡訊。是鬧鐘——他上週設定的,提醒自己交房租。鬧鐘名稱是“老周的耐心倒計時”。
陳渡關掉鬧鐘,拿起那支判官筆。竹子的溫度從涼轉溫,像有體溫的東西貼上來。
“第二個。”他對著筆說。
筆冇有迴應。窗外有救護車駛過,鳴笛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A市的夏天永遠有救護車,像這座城市的背景音樂。
他開啟趙錢的文件,遊標移到“第一個”後麵,敲下回車,另起一行:
“第二個。”
然後儲存。